那天市医院妇科诊室,消毒水味呛得我嗓子发干。
我陪岳母丁秀莉候诊,岳父陈福贵攥着病历本站在门口,纸边都捏出了汗印。
大夫曾美兰翻完检查单,顺嘴问起老两口的房事。
岳父的脸腾地红到耳根,扭头直摆手,含含糊糊说没有没有。
我站在旁边,半天说不出话。
诊室里只剩血压计放气的嘶嘶声。
岳母低头把裤腿线头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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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医院妇科在门诊三楼拐角,走廊窄,人挤人。
塑料椅一排排贴着墙,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和愁眉苦脸的中年女人。
我站在岳母旁边,后背贴着冰凉墙砖,消毒水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岳父陈福贵站在诊室门口,手攥着病历本,攥得纸边都卷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夹克,拉链拉到顶,脖子显得更短。
“坐会儿吧,爸。”我说。
他没理我,眼睛盯着诊室门上的玻璃窗,好像能把门看穿。
岳母丁秀莉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裤腿挽了一截,露出细瘦脚踝。
她今天没穿平时的花衬衫,换了件灰扑扑的长袖,人缩了一圈。
候诊半小时,岳母去了三趟厕所。每回回来,脸色都白一分。岳父嘴里嘟囔:“在家怎么不去,一出门就事多。”
岳母不接话,坐下时扶了扶椅子扶手,指头有点抖。
我看见了,没吭声。
上个月我媳妇陈晓雪提过一嘴,说她妈最近老往厕所跑,夜里也起夜,问她咋了,她说水喝多了。
晓雪是社区护士,直觉不对劲,让我多留意。
“丁秀莉。”诊室里喊号。
岳母站起来,腿好像有点软。我扶了她一把,她胳膊细得吓人,隔着袖子能摸到骨头。岳父跟在后头,步子比平时快,像要抢着进去。
诊室里坐了个六十来岁的女大夫,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白大褂领口别着工牌,曾美兰。她翻着检查单,眉头拧着。
“出血多久了?”曾大夫问。
岳母声音小:“两个来月。”
“两个月?”曾大夫抬眼,“怎么现在才来?”
岳母低头看膝盖。岳父在旁边插嘴:“她说没事,女人家的事,抹点药膏就行。”
曾大夫没接话,继续翻单子。诊室安静,只有血压计放气的嘶嘶声。然后她问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就跟问“吃了没”一样随意。
“绝经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岳母答。
“这期间有过房事吗?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岳父的脸腾地红到耳根,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他猛扭头,冲着墙直摆手,含含糊糊说:“没有没有。”那手摆得又急又乱,像赶苍蝇。
我站在旁边,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岳母没抬头,手指在裤腿上摸到一根线头,缠了一圈,又缠一圈。
诊室里静得吓人,曾大夫推了推眼镜,看了岳父一眼,又看了岳母一眼,什么也没说,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
“先去做个彩超,再查个血。”她把单子递过来,“活检要预约,明天来。”
岳父接过单子,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岳母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还慢。我跟在后头,听见曾大夫叫住岳父:“老爷子,留一下。”
岳父愣在门口。我扶着岳母在走廊椅子上坐下,岳母的手冰凉。
诊室门半掩着,曾大夫的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了。
“出血两个月,宫颈看着不好。你们家属要有准备。”
岳父出来时脸是灰的。岳母问他大夫说什么,他挥挥手:“没啥,炎症。”
那天回家路上,岳父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
岳母跟在后头,我跟在最后。
没人说话。
街边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
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走到路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太好,明天还得去。”
挂了电话回头,岳母站在人行道上,手扶着路灯杆,低头看地。岳父已经走到前面路口了,回头瞪了一眼,又走回来,嘴里嘟囔:“磨蹭什么。”
岳母没理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很快眨了眨眼,吸了口气,跟上去。
那天晚上晓雪翻来覆去睡不着,问我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我说就那样,等检查结果。
她不信,但没再问。
02
第二天我出车到中午,刚在路边面馆坐下,晓雪电话打过来。
“你回来一趟。”她声音压着。
我撂下筷子往家赶。
推门进去,晓雪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
中药包,塑料袋子装着,大概七八包。
还有一包拆开的卫生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药包底下。
“我妈衣柜最里头,压在棉被下面。”晓雪指着那堆东西,“还有这个。”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字写得小,但能认。吴信义,退休中医,电话,后面写着“每周二四坐诊,别怕花钱”。
“吴信义是谁?”
“我妈老同学。”晓雪把中药包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早晚各一包,出血多就停。字迹跟纸条上一样。
我坐到沙发上,把那几包药挨个看了一遍。
有当归、白芍、茜草,还有几味不认得。
药包底下压着一个存折,晓雪翻开,上面有两笔取款记录,一笔一万,一笔五千。
日期是上个月和上上个月。
“她借钱了?”我问。
“跟我借了两万。”晓雪声音有点抖,“说是帮老同事周转,下月还。我没多想,取了给她。”
我摸出手机,翻到岳母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你在哪?”
“在外面,咋了?”
“你衣柜里的药包,晓雪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有车流声传过来。
“妈?”
“我帮老同事拿的药,回头跟你说。”
“那两万块呢?”
又是沉默。然后她说:“帮人救急,你别问了。”电话挂了。
晓雪看着我,眼圈发红:“她肯定有事。我爸知不知道?”
我摇头。岳父那个脾气,要是知道岳母借钱给外人,还是男的,得炸。
那天下午晓雪去上班,我在家坐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吴信义,退休中医,岳母老同学。
每周二四坐诊。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还真有个吴信义,市中医院退休的,现在在城西一家药馆坐诊。
网上有张照片,七十来岁,头发全白,面相和善。
我给车队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替我一晚上。老周问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
傍晚岳母回来了,拎着塑料袋,里头是两把青菜。她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
“妈,吴信义是谁?”
她把青菜放桌上,坐到对面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开口:“我同学,退休了,帮人看看病。”
“你找他看病?”
“嗯。”
“什么病?”
岳母不说话了。她看着茶几上那堆药包,嘴唇抿了抿,最后说了句:“妇科上的事,你别管。”
“晓雪是护士,你让她陪你去医院。”
“不用。”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自己有数。”
我看着她背影,瘦得肩膀骨头支棱着,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松垮的结。
那天晚上岳父回来得晚,进门就问饭好了没。
岳母端菜上桌,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不说话。
岳父吃了两碗饭,把碗一推,进里屋看电视去了。
岳母收拾碗筷,在水池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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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是周四,我上午没出车。
八点多岳母拎着布包出门,我跟在后头。
她走路慢,穿过两条街,在公园门口站了站,然后拐进旁边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药馆,门脸不大,木招牌上写着“信义堂”。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
岳母进去不到十分钟,出来一个老头,白头发,戴眼镜,白大褂没系扣子,正是照片上那个吴信义。
他送岳母到门口,两人说了几句话。
岳母点头,吴信义摆手,然后岳母转身往回走。
我躲进旁边杂货铺。岳母走过去后,我探头看了一眼,吴信义还站在药馆门口,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眉头皱着。
那天下午岳父提前回来了。他在门口换鞋,鼻子抽了两下,问我:“你妈呢?”
“买菜去了。”
“天天往外跑。”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下喝水。
喝完水进卧室,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拿着岳母的布包。
布包拉链开着,里头掉出一张纸片。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吴信义。”他把纸片拍在桌上,“你认识?”
我还没开口,岳母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菜,看见岳父坐在桌前,又看见桌上那张纸片,脚步顿了一下。
“去哪了?”岳父问。
“买菜。”
“菜呢?”
岳母低头看手里的袋子,确实只有两把芹菜。她没解释,拎着菜往厨房走。岳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吴信义是谁?你天天去找他?”
“同学。”
“同学?”岳父冷笑一声,抓起桌上茶杯,重重墩在桌面,茶汤溅出来,“我打电话问过老赵了,人家说吴信义老婆死了好几年,他一个人过。你天天往他那跑,当我傻?”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想多了。”
岳父气得手抖,指着她:“丁秀莉,你行。”
那天晚上岳父没在家吃饭。
他摔门出去,到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倒在沙发上睡了一宿。
岳母把饭菜热了三遍,自己一口没吃。
晓雪回来看到这阵仗,把我拉到阳台上问怎么回事。
我说你爸怀疑你妈跟吴信义有事。
晓雪靠在栏杆上,半天说了句:“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你妈不解释。”
“她为啥不说?”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岳母房间灯亮着。
门缝里透出光,听见她压低声音打电话,断断续续的:“明天我去……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04
第二天晓雪从医院拿了部分结果回来。宫颈TCT异常,HPV阳性,建议阴道镜活检。她把单子摊在饭桌上,岳母坐在对面,手攥着衣角。
“妈,你得去查。”晓雪声音尽量稳,“这个不能拖。”
岳母盯着单子看了很久,问:“要多少钱?”
“先做活检,几百块。后续看情况。”
岳母没说话。岳父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单子,哼了一声:“早该去,非拖。”
我陪岳母去市医院预约活检。排队时她去了两趟厕所,回来脸色发灰。坐在走廊椅子上,她忽然开口:“彭军,你爸那边,你别跟他说。”
“说什么?”
“吴信义的事。”她看着地面,“他帮了我不少。他老婆也是这个病走的,他知道咋回事。他劝我去医院,我不肯。他给我开药,没收钱。”
“那你借钱干啥?”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检查做了。不想让你爸知道,他那个嘴,街坊邻居全得知道。”
“两万块够了,你为啥还找吴信义?”
“他老婆治病欠了人钱,我帮着还了一部分。他不好意思要,我硬塞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岳母坐在旁边,腰弯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爸跟我分房睡十几年了。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就分开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
活检约在第二天。
那天晚上回家,岳父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在看手机。
我路过他身边,瞟了一眼屏幕,是通讯录页面,翻到吴信义的名字,没拨出去。
“爸。”我站住。
他抬头,眼睛浑浊。
“妈明天做检查,你去不去?”
“不去。”他低头翻手机,“她有人陪。”
我站了几秒,进里屋了。那天夜里我听见岳父在客厅来回走,拖鞋蹭着地板,从十点走到快十二点。岳母房间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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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我和晓雪一起去的医院。
曾大夫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宫颈处一块暗影:“高度疑似,得等病理。不过看形态,不好的可能性大。”
晓雪手攥紧了包带。我问:“能手术吗?”
“先病理确诊,早期的话手术效果好。”曾大夫关了灯箱,看了我一眼,“家属要稳住。病人情绪很重要。”
我们没敢直接告诉岳母。
下午我去岳母家,她正坐在阳台上择菜。
我把结果说了,她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水花溅到围裙上。
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泡在凉水里。
过了好几分钟,她问:“要多少钱?”
“先别想钱。确诊了再说。”
“你爸知道吗?”
“还没说。”
岳母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先别跟他说。”
第二天岳父还是知道了。
晓雪告诉他的。
他当时在修阳台纱窗,手里螺丝刀啪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问:“哪个医院?”
“市医院。曾大夫。”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晓雪喊他,他不应。我追到楼下,他已经拦了辆出租车。
等我赶到医院,岳父已经站在妇科诊室门口了。
曾大夫正在跟另一个病人说话,他在门口来回踱步,手攥着病历本,跟第一次来一模一样。
岳母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晓雪陪着她。
岳母看见岳父,把头扭向一边。
曾大夫叫号,岳母进去。岳父想跟,被我拦了一下:“爸,让妈自己说。”
他瞪了我一眼,但没再往前。诊室门没关严,曾大夫的声音传出来:“上次问的,你们夫妻生活,最近几年有没有?”
岳母的声音很低:“没有。”
“一直都没有?”
“……他身体不好。”
岳父站在门口,脸从灰变红,又从红变白。他忽然推开门,站在门口,声音很大:“是我不好,我有病。”
诊室里安静了。
曾大夫抬头看他。
岳母坐在椅子上,慢慢转过头。
岳父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节鼓着。
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当场呆住了。
岳母的脸色更是瞬间煞白,她几度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能从喉咙中勉强挤出一句,压抑了许久的呜咽——
“这.....怎么可能!?”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