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到手,塑料封皮还硌着掌心。
我没回工位,径直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梁振端着紫砂杯,眼皮都没抬。
我把辞职信甩在他桌上,纸角划过他手背。
他问:“离了婚就想跑?”我没答,转身下楼。
第二天,梁晓菲在会议室拍桌,点名要我交接。
人事卢芳芳翻着档案,说:“贾自明昨天就办完离职了。”满屋静得只剩空调滴水声。
没人知道,我工位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份三年前就该交出去的东西。
而梁氏明天要投的标,缺了它,连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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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我入赘梁家,婚宴摆在城东老牌酒楼,二十桌。
梁振端着酒杯挨桌敬,到我这桌时拍了拍我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会儿我三十不到,真信了。
梁氏科技做安防起家,后来转智慧社区。
我学自动化出身,先在工程部装监控,大夏天爬梯子,衣服湿透贴在背上。
梁晓菲那时候管行政,有回给我递了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后来她跟我求婚。
对,是她提的。
她说她爸想找个懂技术的上门女婿,把公司撑起来。
我父亲贾长根在老家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听说我要入赘,电话里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说,你自己想好就行。
我成了梁家上门女婿。工资卡在梁晓菲手里,每月给我两千块零花。她说这是规矩。我忍了。
进公司第三年,我提出云城智慧社区的系统方案。
梁振拍板立项,我带着三个人做了一年半。
核心算法是我熬夜写的,有次低血糖晕在工位上,醒来时徐梦璐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
她是项目部新来的,我带着学,学得认真,我就多教了点。
系统上线那天,梁晓菲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方案署名的事。
她坐在转椅上,指甲敲着桌面:“你是我丈夫,写你名字不合适。这次先挂我,下次再挂你。”下次又下次,挂了六年。
郭炎彬是梁晓菲表哥,管财务。
我报销差旅费,他拿放大镜看发票,一张一张对。
“自明啊,”他翘着二郎腿,“公司现在紧,你多担待。”可他换车换得勤,从帕萨特换到奔驰,梁振只说他业务跑得多。
那年冬天,我父亲脑梗住院。
我找梁晓菲要钱,她正在做美容,电话里说:“你自己不是有工资吗?”我说工资卡在你那。
她顿了一下:“那卡里的钱要还房贷,你爸那边先让你姐垫着。”
我父亲就我一个儿子。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塑料椅硌得腰疼。
天亮时我姐来了,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她说爸的退休金取出来了,你先用着。
我接过来,钱还是温热的。
我提过三次加薪,梁振每次都说,一家人谈钱生分。郭炎彬在边上帮腔,说自明哥技术股以后肯定有,急什么。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新表,没接话。
三年前那个秋天,我做了件事。
晚上加班到凌晨,整层楼就剩我一个。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把云城系统的核心模块从头捋了一遍。
代码是我一行行敲的,注释也是我写的。
我导出一份完整版,加密存在硬盘里。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叫许吉昌,退休教师,耳朵不好,电话里我喊了三遍她才听清。
我说我想用你的名义注册个专利,她问那是什么,我说就是把我的东西放你那保管。
她说行,你看着办。
我用母亲名义申请了云城系统核心专利,授权给梁氏使用,年费一块钱。
合同里写了一条:授权期限至贾自明不再担任梁氏科技技术负责人之日终止。
我把合同锁进保险柜,谁也没说。
梁振知道这条款。签合同时他看了两遍,还让法务过了一遍。他什么都清楚。但他赌我不敢走。
父亲出院后走路慢了,左腿拖着。我姐在电话里说,爸问你啥时候回来住几天。我说等忙完这阵。这阵一忙就是三年。
02
梁晓菲提离婚那天,我刚从云城项目现场回来,鞋上全是泥。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
家里阿姨在厨房擦灶台,抹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签字吧。”她把文件推过来。
我翻了翻。
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归她,我手里那张工资卡余额三万二,算是给我的补偿。
还有一条:离婚后我需继续完成云城项目交接,直至新负责人全面接手。
“郭炎彬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她脸偏了一下,指甲掐进沙发扶手。“他说你在外面注册了专利,拿公司的东西自己用。”
“你信?”
“我信我看到的。”她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响,“八年了,你闷葫芦一个,谁知道你背后做什么。”
我没解释。解释没用。梁晓菲这人我太了解了,她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郭炎彬摸准了她这点,才敢进谗言。
后来我才知道,郭炎彬跟她说的是:贾自明私下把云城系统卖给外面公司,对方准备投标跟梁氏打擂台。梁晓菲怕了。她不怕离婚,她怕技术没了。
离婚协议我签了。
签之前我去找了曹景浩,大学睡我上铺的兄弟,现在做律师。
他看完协议,说你这等于卖身契。
我说我知道。
他问那你签什么,我说我签了才能走。
曹景浩给我出了主意。
第一,保留所有研发记录和资金流水;第二,专利文件必须锁死;第三,离职前把服务器上的核心模块加一层加密。
他拍着我肩膀说:“自明,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忍到最后,别人都忘了你也会疼。”
我用了半个月做准备。
白天在工位写代码,晚上回家睡沙发。
梁晓菲以为我在加班交接,其实我在给梁氏的系统做加密。
核心模块被我替换成了新版,外面看没什么区别,但一旦我的授权密钥失效,系统就会自动锁定。
这手技术活不难,难的是不让任何人发现。
徐梦璐那阵子老往我工位跑,问我系统升级的事。
她眼睛尖,看出代码有改动。
我说是常规优化,她哦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得懂,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我没多说。
这姑娘嘴严,我信她。
离婚手续是周三上午办的。民政局人不多,梁晓菲穿件米色风衣,签字时手没抖。我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了个小口子。她看见了,没说话。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挺大,照得台阶发白。
她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几步她喊我:“贾自明。”我回头。
她说:“明天把云城项目的资料整理好,我要用。”我没应声,继续走了。
我没回工位。我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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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振的办公室在顶楼,朝南,冬天晒得人发困。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泡茶,紫砂杯里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当天报纸,翻到财经版。
辞职信是我用A4纸打印的,没封口。走到他桌前,我直接把纸甩了过去。纸角划过他手背,划出一道白印子。他手一缩,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什么意思?”他抬头看我。
“辞职。”
他把杯子放下,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笑了。“离了婚就想跑?贾自明,你今年多大了?”
我没答。
“三十六了。”他替我答了,“你爸那身体,你姐那条件。你从梁氏走出去,能干什么?外面谁认你?”
我还是没答。
“工资卡的事是晓菲不对,回头我让她把卡还你。年终奖也照发。”他往后靠,椅子嘎吱响,“辞职信我当没看见,明天该干嘛干嘛。”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喊了一句:“贾自明,你别不识抬举。”
我拉开门。走廊里空调风灌进来,吹得辞职信的一角在桌上翻了个面。我头也没回。
下楼时碰到卢芳芳,人事经理,四十来岁,烫着短卷发。
她看见我手里空着,又看见我脸色,大概猜到了。
她把我拉到楼梯间,低声问:“真辞了?”
“辞了。”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塞我手里。“外面有家新公司招技术合伙人,我表弟在那做HR。你要有兴趣,我帮你问问。”
我把名片收好,说了声谢。她说:“你那个专利的事,别跟人说。我经手过档案,知道点。”她顿了顿,“梁家做事不地道,你留一手是对的。”
我点点头,下楼。
经过我的工位时,抽屉半开着。
里面有一沓交接清单,是我昨晚放的,写的都是些边角料。
真正的东西在我包里,一块加密硬盘,三份纸质合同,还有一叠报销单。
报销单是郭炎彬卡我的,每一笔我都留着底。
手机响了,是曹景浩。“办完了?”
“办完了。”
“新公司那边我谈好了,办公室在科技园,三百平。你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
那天晚上我住在快捷酒店,一百八一晚。
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通讯录,翻到梁晓菲的名字。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退出来了。
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
换上新卡,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换号了。”
“哦。”他耳朵背,声音大,“晓菲呢?”
“她忙。”
“哦。”
我没说离婚的事。他也没再问。
04
第二天梁氏科技乱了套。
梁晓菲九点进会议室,穿着白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项目部七八个人坐了一排,郭炎彬坐在她右手边。她扫了一圈,问:“贾自明呢?”
没人吱声。她看徐梦璐,徐梦璐低头翻文件。
“打电话叫他下来。”
“打过了。”郭炎彬说,“关机。”
梁晓菲眉头皱起来,让助理去工位找。助理去了五分钟,回来说工位是空的,电脑也搬走了。梁晓菲站起来,自己往人事部走。
卢芳芳正在整理档案,看见她进来,站直了。“梁总。”
“贾自明的离职流程走完了?”
卢芳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昨天下午办完的。辞职信在这,手续齐全。”
梁晓菲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谁批的?”
“梁董事长。”
“我爸?”
“梁董事长说,让他走。”
梁晓菲脸白了。她把纸拍在卢芳芳桌上,转身往顶楼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咚咚咚一路响。
推开门时梁振正在浇花,手里捏着喷壶。梁晓菲把纸举到他面前:“你批的?”
梁振没抬头。“他自己要走,留不住。”
“他走了云城项目怎么办?下个月就招标了!”
“郭炎彬说他能接。”
“郭炎彬懂个屁技术!”梁晓菲声音拔高了,外面秘书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梁振这才放下喷壶,拿毛巾擦手。“晓菲,你冷静。贾自明那人没多大本事,技术都是公司的,他走了照样转。”
梁晓菲没冷静。她转身下楼,让郭炎彬立刻组织人手检查系统。郭炎彬进机房鼓捣了一上午,出来时脸上冒汗。
“有点问题。”他把她拉到一边,“核心模块加密了,密钥在贾自明手里。”
“什么意思?”
“就是……系统能跑,但没法改。云城项目要按招标要求改功能,改不了。”
梁晓菲手撑着桌子,指节泛白。“你不是说他没本事吗?你不是说他外面注册专利是虚张声势吗?”
郭炎彬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梁氏收到一封律师函。
曹景浩寄来的,内容简短:贾自明先生已辞去梁氏科技技术负责人职务,根据双方授权协议约定,云城智慧社区系统核心专利授权自即日起终止。
贵司如需继续使用,请与专利权人另行协商。
梁振看到律师函时,手里的紫砂杯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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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梁晓菲照常开项目会。她化了妆,但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郭炎彬缩在角落里。
“贾自明来了没有?”她问。
卢芳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考勤表。“梁总,贾自明昨天就办完离职了。”
满屋静得只剩空调滴水声。滴答,滴答。
梁晓菲盯着卢芳芳,像是没听懂。半晌,她说:“谁让他走的?”
“流程是您和梁董事长签过字的。”
梁晓菲张了张嘴。
她想起来了。
离婚协议上有一条,她当时扫了一眼就签了,没细看。
那上面写着:双方同意解除劳动关系,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甲方正常经营。
是她亲手签的。
“那专利呢?”她声音有点哑。
“法务部刚收到通知。”卢芳芳把律师函放在桌上,“授权已经终止了。”
郭炎彬突然站起来:“我有办法。系统底层代码我还有备份,稍微改改就能用。”
梁晓菲看他一眼,没拦。
郭炎彬带着两个人进了机房。
他在梁氏这几年,技术没长进,私心倒长了不少。
备份是有的,但那备份是两年前的旧版本,缺了贾自明后来补的核心算法。
他不知道。
改到下午,系统测试通过。郭炎彬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梁晓菲松了口气,让项目部继续准备投标文件。
与此同时,梁振在办公室给贾自明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提示空号。
他打给曹景浩,曹景浩说:“梁董事长,有事找我当事人,请走法律途径。”挂了。
梁振又打给梁晓菲:“找到贾自明没有?”
“没有。”
“他那个专利,你知不知道?”
梁晓菲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梁振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纹,像条细蛇。
那天晚上,贾自明在科技园新办公室里加班。
办公室刚租下来,桌子椅子都是曹景浩从二手市场淘的,有一张桌子腿还垫着纸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台电脑。
曹景浩递过来一碗泡面,问:“梁氏那边有动静没?”
“郭炎彬在用旧代码。”
“旧代码能过招标?”
“过不了。”我拆开筷子,“旧代码里有个关键模块依赖我的授权密钥,一旦触发就会自动锁死。他改得越勤,锁得越快。”
曹景浩愣了愣,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留的这手?”
“三年前。”我吃了口面,“那天我爸住院,我找梁晓菲要钱,她说没有。那天晚上我就想明白了,得给自己留条路。”
曹景浩没再问。窗外科技园的灯还亮着几盏,远处高架上车子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灯拉成一条条线。
徐梦璐给我发了条微信。她没问我离职的事,只发了句:“系统有异常,郭炎彬在改代码,你小心。”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没再发。
06
招标会定在月初,市里智慧城市项目,标底八千万。梁氏做了十几年安防,云城项目是最大的单子,梁振押了半副身家进去。
当天早上,梁晓菲穿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
郭炎彬拎着标书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到了招标中心,签到、交材料、进等候区。
等候区里坐了好几家公司的人,她扫了一圈,没看到贾自明,心里松了松。
主持人叫号,梁氏第三个。梁晓菲上台讲方案,PPT翻到技术架构那页时,台下有人举手。是招标方的技术评审,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梁总,你们的核心系统,专利归属是哪家?”
梁晓菲顿了一下。“我们自主研发。”
“可我这里收到一份专利授权终止函,显示该系统核心专利归属于许吉昌女士名下,原授权方梁氏科技因技术负责人离职,授权已终止。您怎么解释?”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梁晓菲站在台上,手心里全是汗。郭炎彬在台下想站起来,被旁边人按住了。
“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不用核实了。”等候区最后一排站起来一个人。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是贾自明。
梁晓菲看着他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他走到台前,把文件袋交给评审组。
里面是专利证书原件、授权协议、研发日志、还有梁氏科技三年来的内部审批单。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签字,有代码版本记录。
“云城系统核心算法由我独立研发,三年前以我母亲许吉昌名义申请专利,授权梁氏使用。授权条件明确:本人离职即终止。”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听得清楚,“梁氏目前使用的系统,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用旧版本代码修改而成。这是侵权。”
评审组翻完材料,当场宣布取消梁氏投标资格。
梁晓菲站在台上没动。灯光打在她脸上,粉底盖不住的红从脖子往上涌。郭炎彬想拉她下来,手刚碰到她胳膊,被她甩开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中间隔着两排椅子,七八步远。
她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然后她转身走下台,步子很快,快到郭炎彬要小跑才能跟上。
出了招标中心大门,太阳很晃。我站在台阶上,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曹景浩从后面拍我肩膀:“走,回去庆祝。”
我说:“等等。”回头看了一眼。梁晓菲站在停车场入口,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郭炎彬在旁边打电话,脸色铁青。
我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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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振是第二天找上门的。
他来得突然,没预约,直接推开了科技园办公室的门。我正在和曹景浩对招标后续的合同条款,他往门口一站,屋里三个人都停了。
他瘦了。白衬衫领口松着,头发没梳,和以前那个端着紫砂杯的董事长判若两人。曹景浩站起来想挡,我摆了摆手。
“梁叔,坐。”
他没坐。走到我桌前,手撑着桌沿。“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我把面前的合同合上,“梁氏用我的系统用了三年,年费一块钱。现在我走了,授权终止,合法合规。您要是想继续用,我可以按市场价授权旧版本,帮您把已签的合同做完。”
“多少钱?”
“市场价,一年两百万。”
梁振盯着我,眼珠有点浑。“自明,你在梁家八年,我对你不薄。”
我没接话。
“你爸住院那次,我让晓菲给你拿钱,她没拿。这事我后来才知道。”他声音低了些,“但我对你,没亏待过。”
“叔,”我看着他,“我在梁氏八年,工资卡在晓菲那,方案署名是她的,报销被郭炎彬卡。我爸住院,我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您说没亏待我,那什么算亏待?”
梁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曹景浩在旁边咳了一声:“梁董事长,我当事人愿意按市场价授权旧版本,已经是让步。您要是接受,今天就能签合同。要是不接受,走法律程序也行。”
梁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三天后,梁氏法务部发来邮件,同意按两百万一年的价格签授权合同。
我让曹景浩去办。
合同签完那天,郭炎彬被梁氏内部审计查出挪用公款,金额不小,梁振报了警。
梁晓菲在办公室听到消息时,正在整理云城项目的烂摊子。
她没说话,把手里那支笔慢慢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郭炎彬被两个警察带着往车上走,头低着,手腕上铐子反光。
徐梦璐给我打电话,说郭炎彬被抓了。我说知道了。她问:“你解气吗?”我想了想,说:“没什么解不解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想从梁氏辞职,你那还要人吗?”
我说:“来。”
08
梁氏内部追责那阵子,梁晓菲和梁振吵了几架。吴嫄跑来公司劝,站在走廊里嚷嚷,说自明那孩子多老实,你们非把他逼走。梁晓菲关着门没出来。
吴嫄又给我打电话,号码不知道从哪找到的。
电话里她哭了,说自明啊,阿姨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阿姨,都过去了。
她问你能不能和晓菲复婚,我说不能。
她哭得更凶了,我挂了电话。
曹景浩说你这人心真硬。我没理他,继续改方案。
那段时间新公司上了正轨。
徐梦璐带着项目部的两个人跳过来,都是干活的实在人。
我把云城系统重新打包,做了套精简版,卖给两家小公司。
钱不多,够发工资。
曹景浩拉来一个投资人,姓孙,五十多岁,做房地产的,想投智慧社区。
见面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徐梦璐帮我挑的。
孙总问了我三个问题,都是技术细节,我答了。
他拍板投三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签完投资协议那天晚上,我请团队吃饭,就在科技园楼下的湘菜馆。
吃到一半,我姐打电话来,说爸最近老念叨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说下周末。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徐梦璐给我倒了杯茶,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想我爸了。
周末我回了老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问:“晓菲呢?”
我说:“离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半天,他慢慢说:“离了也好。”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我蹲在他旁边,帮他掖了掖毯子角。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叶子,风一吹,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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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梁晓菲不甘心。
她先是让法务部发函,说专利归属有争议,要求重新认定。
曹景浩把三年前的申请材料、研发日志、资金流水全部整理出来,直接递了法院。
法官看了材料,没立案。
她又换了路子,向招标中心举报,说我新公司的技术来源不明,涉嫌侵犯梁氏商业机密。举报信写得详细,连我办公室地址都附上了。
招标中心派了调查组来。
我让徐梦璐把服务器搬出来,当着调查组的面调出三年来所有代码提交记录。
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有注释,有我写的版本说明。
最早那条提交记录是四年前,比梁氏立项还早半年。
调查组看完,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合上电脑说:“贾先生,你的材料很完整。”顿了顿,她又说,“举报人是你前妻?”
“是。”
她没再问。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梁晓菲收到通知,举报不成立,反而因不实举报被记了一次不良记录。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翻出那张旧架构图。
图纸是她刚结婚那年从贾自明工位上拿的,当时觉得画得挺好看,就收起来了。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是贾自明的手写标注,字迹工整。
她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放回去,合上抽屉。
那天晚上梁振在家晕倒了。
吴嫄打的急救电话,送到医院说是急火攻心,得住院观察。
梁晓菲赶到医院时,梁振已经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灰白。
吴嫄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她进来就说:“都怪你,非要离。”
梁晓菲没顶嘴。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10
梁氏缩减了业务,从科技园搬回老办公楼,裁了三分之一的人。云城项目最终被一家外地公司中标,跟梁氏没关系了。
我新公司中标了另一个区的智慧社区项目,标的不大,但够吃两年。
孙总又追投了两百万,说看好我们团队。
徐梦璐升了技术主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很好。
搬进新办公室那天,我在工位旁边摆了张照片,是我爸去年生日拍的。
他坐在院子里,端着碗长寿面,笑得眼睛眯成缝。
徐梦璐经过时看了一眼,问这是你爸,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梁晓菲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问谁,她说姓梁。我让徐梦璐下去接。徐梦璐去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说人在楼下咖啡厅坐着。
我下去时,梁晓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动。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穿着件灰色毛衣,没化妆。我走过去坐下。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我爸住院了。”她终于说。
“听说了。”
“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
“嗯。”
又是沉默。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勺子碰杯子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贾自明,”她抬起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过了会儿,她站起来,拎起包。“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她推开门走了。
玻璃门合上时带进来一股凉风,吹得我桌上的餐巾纸飞起来又落下。
那天下午我接了父亲出院。他恢复得还行,能自己拄着拐走几步。上车时他问我:“回你那儿?”
“嗯,新房,两室一厅,你住朝南那间。”
“晓菲呢?”
“离了。”
他点点头,系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晃眼。
父亲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调高了空调温度,把收音机拧小。
高架上车子不多,一路开得很稳。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白点。
前面路口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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