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卡尔弗特：马里兰殖民地的创立与1649年《宽容法案》

乔治·卡尔弗特（约1579—1632），第一代巴尔的摩男爵，是马里兰殖民地的构想者；其子塞西尔·卡尔弗特（1605—1675），第二代巴尔的摩男爵，是马里兰的实际创办者。父子均为天主教徒，在17世纪英格兰宗教冲突中，通过国王授予的业主特许状，在北美切萨皮克湾地区建立了一块以烟草经济为基础、以有限宗教容忍为特征的殖民地。1649年马里兰议会通过的《关于宗教的法案》（后世称《马里兰宽容法案》），是英属北美早期试图以成文法限制基督教内部宗教迫害的重要尝试。

乔治·卡尔弗特像

一、乔治·卡尔弗特：从国务大臣到天主教殖民者

乔治·卡尔弗特生于英格兰约克郡，就读于牛津大学三一学院，1597年获文学士。他先后担任罗伯特·塞西尔的秘书、下院议员，1617年受封爵士，1619年任国务大臣，是詹姆斯一世时期接近王权核心的政治人物。

1625年，卡尔弗特公开皈依罗马天主教。在当时的英格兰，天主教徒被禁止担任公职、公开礼拜，也无法在议会立足。他因此辞去国务大臣职务，但仍保持与王室的关系。查理一世即位后，他继续谋求在北美建立殖民地，目的是为天主教徒和部分受压迫的新教徒寻找可容身的政治空间。

他首先在纽芬兰东南部的费里兰经营阿瓦隆殖民地，试图让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共同定居。但该地气候严寒、补给困难、教派矛盾突出，计划难以维持。1628年前后，他试图迁往弗吉尼亚，却因天主教身份被弗吉尼亚当局拒绝——弗吉尼亚是英格兰国教会殖民地，不可能接纳一位公开的天主教贵族长期定居。

乔治于是返回英格兰，向查理一世申请波托马克河以北、切萨皮克湾东岸的土地。1632年4月，他在特许状正式颁发前去世。马里兰没有在他的有生之年建立，但整个方案——业主治理、宗教容忍、烟草经济、与原住民谈判购地——已经由他搭出框架。

二、塞西尔·卡尔弗特：拿到特许状，建立马里兰

1632年6月20日，查理一世将马里兰特许状颁发给乔治的长子塞西尔·卡尔弗特。殖民地名"Maryland"取自王后亨利埃塔·玛丽亚。

马里兰特许状确立了"业主殖民地"制度：英王保留主权、效忠和上诉权；卡尔弗特家族拥有土地处置权、总督任命权、关税与封建性收益；殖民地内部须设咨询会议和议会，但不得违背英格兰法律。业主不是独立君主，而是国王授权下的领地管理者。

塞西尔一生基本住在英格兰，从未踏足马里兰。他通过书信、代理人和总督远程治理。1633—1634年，他派弟弟伦纳德·卡尔弗特率"方舟号"和"鸽子号"出发；1634年3月，移民在圣玛丽城登陆，马里兰殖民地正式成立。

早期移民构成特殊：有天主教绅士和耶稣会士，也有大量英格兰新教徒，尤其是圣公会徒和后来涌入的清教徒。马里兰从一开始就是"业主想保天主教空间，人口却越来越新教化"的张力体。经济以烟草种植为主，早期依赖白人契约仆役，后来逐渐转向奴隶劳动。

治理结构上，业主任命总督，总督与咨询会议处理日常行政，自由民选举产生的议会逐步争取立法权。宗教结构是马里兰最敏感的问题：天主教徒在人口中是少数，但占据业主阶层和部分官员职位；新教徒在人数和经济活动中占比越来越高。塞西尔作为天主教业主，必须同时防止两件事：英格兰方面指责他把马里兰变成"教皇领地"，以及殖民地新教徒推翻业主统治。

塞西尔·卡尔弗特像

三、1649年《宽容法案》：有限容忍，不是现代宗教自由

1649年4月，马里兰议会通过《关于宗教的法案》，后世通称《马里兰宽容法案》。其背景是英格兰内战期间，马里兰内部保王党与议会派对立，弗吉尼亚的新教势力和马里兰本地清教徒都在挤压巴尔的摩家族。塞西尔推动该法，既是信仰立场，也是业主政治自保——用法律把"基督徒之间不互相迫害"固定下来，避免新教徒以宗教名义夺权。

法案核心内容：信仰"三位一体"的基督徒，不因宗教见解被骚扰、罚款或监禁；天主教徒和主流新教徒都可在一定范围内保持信仰空间；但亵渎耶稣基督、圣母或使徒者，可处死或没收财产；犹太人、无神论者、非基督教信仰者不在保护范围内。

必须明确：《宽容法案》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宗教自由。它是17世纪业主制下的"基督教内部容忍"——让天主教徒不被新教徒杀，也让新教徒不被天主教业主排挤，但前提是你得是基督徒，且不能攻击基督教。即便如此，它在英属北美仍具重要性：比多数殖民地更早以成文法限制宗教迫害；把"良心问题"部分交给法律而非教会官员任意处置；为后来美国宪法宗教自由条款提供了前史参照。

四、法案的命运与马里兰的政治演变

1650年代英格兰共和时期，马里兰新教议会派得势。1654年，清教徒控制的议会废除《宽容法案》，转而对天主教徒和圣公会徒施加限制。巴尔的摩家族的业主权力被暂停，马里兰一度由英格兰联邦政府控制。

1660年斯图亚特王朝复辟后，查理二世恢复塞西利及其继承人的业主权利，马里兰重新回到巴尔的摩家族治下。但新教人口优势已不可逆。此后几十年，业主、新教议会和英格兰王室三方拉扯：业主想保天主教空间，议会要限制天主教官员，王室不愿让天主教贵族长期掌控北美要地。

1692年，国教会（圣公会）在马里兰获得半官方地位。到18世纪中期，马里兰虽名义上仍是业主殖民地，但实际政治已越来越被新教种植园精英掌握。1776年，马里兰宣布独立，加入美国。

五、历史定位

乔治·卡尔弗特的意义在于提出方案：用业主特许地避开英格兰国教会直接控制，在北美为天主教徒建立可生存的政治体。塞西尔·卡尔弗特的意义在于将方案落地：1632年拿到特许状，1634年建立圣玛丽城，1649年推动《宽容法案》，在英格兰内战和新教化的压力下维持了马里兰的存在。

他们不是民主先驱，也不是现代世俗主义者。巴尔的摩家族追求的是"业主特权、天主教生存、殖民地盈利"三者并存。这套设计在人口结构变化面前难以为继：新教徒越来越多，英格兰反天主教政治越来越强，业主制最终被本地精英和王室权力改写。

但1632—1649年的这段历史说明：美国宗教自由的源头并非单一叙事。除了"清教徒逃迫害"之外，也包括一位天主教贵族用特许状、议会法和烟草经济，在切萨皮克湾硬撑出来的有限容忍实验。马里兰后来从业主殖民地走向州，但1649年法案所体现的原则——以法律划定宗教冲突的边界——成为北美政治文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