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一把车停在高铁站出发层,妙妙抱着一个纸箱下来。
箱子里是他前晚摔碎的茶杯碎片,用旧报纸包着,胶带缠了三圈。
她没回头。
他也没下车。
那是两年前最后一个画面。
再见面是在商场,妙妙剪了短发,和一个女人在挑餐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转身时视线扫过他,没有停留,像看一个货架上的普通商品。
他回家翻箱倒柜找一份旧合同,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七张便利贴。
他蹲下来,膝盖撞在抽屉角上,疼得吸了口气,却没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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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钱三一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摸黑换了鞋,脚趾踢到鞋柜角,疼得闷哼一声。
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底压着张便利贴。
他拿起来看,蓝色圆珠笔字:“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
厨房灶台上果然搁着砂锅,揭开盖子,排骨莲藕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汤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油。
钱三一把盖子扣回去,拧开煤气灶又嫌麻烦,最后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灌了几口,直接进了卧室。
妙妙已经睡了,侧身朝着墙,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后脑勺一缕碎发。
他轻手轻脚躺下,床垫陷下去,她没动。
第二天早上醒来,妙妙在厨房煮面,那锅汤已经倒掉了,砂锅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沥水架上。
她端了碗面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到餐桌另一头,低头刷手机。
钱三一吃了两口,说:“昨晚回来太晚了,没喝。”妙妙嗯了一声,没抬头。
公司接了个大单,城南一个别墅区的精装修,六套同时开工。
钱三一挂了电话,从工地直接回家,进门时脸上难得带了笑。
妙妙正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台面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洗手吃饭。”
钱三一刚坐下,手机响了。
甲方说图纸要改,让他现在过去一趟。
他站起来,妙妙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
“你先吃,别等我。”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盘子里捏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妙妙没说话,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铲子碰着铁锅,当当响。
再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推开门,餐厅灯暗着,厨房灯也暗着。
妙妙缩在沙发角落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屏幕上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餐桌上干干净净,四个菜一盘不剩,盘子碗都收进了橱柜。
他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垃圾桶,最上面压着几张厨房纸巾,下面露出红烧肉的酱色。
“吃了没?”他问。
妙妙盯着电视,过了两三秒才回:“吃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他去冰箱拿水,看见冰箱门上贴了张新便利贴,上面写着:“胃药在左边抽屉,记得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之前贴的:“下雨记得收阳台衣服。”两张纸条并排贴着,蓝色圆珠笔字,字迹一笔一画。
他拉开左边抽屉,胃药盒子还在,拆了一半,里面锡纸板空了两格。
他掰出一粒吞了,顺手把便利贴撕下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妙妙还在看电视,眼角余光好像往这边扫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就困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妙妙进了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间空房子里,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
他走过去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锅排骨汤,还是热的。
02
钱三一母亲蒋玉珺是拎着两个蛇皮袋来的。
一个装着自己的换洗衣裳,一个塞满了从老家带来的干菜腊肉,还有两瓶腌辣椒。
妙妙开的门,叫了声“妈”。
蒋玉珺嗯了一声,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门口的地垫,说:“这垫子都黑了,也不知道换换。”
妙妙把蛇皮袋往屋里提,蒋玉珺已经径直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看,又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瞧了瞧。
“中午吃的啥?”妙妙说:“煮了面。”蒋玉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蛇皮袋里的腊肉拿出来,砧板切得当当响。
钱三一晚上回来,桌上多了三个菜。
蒋玉珺坐在主位上,筷子还没动,先开口:“你媳妇中午就给你煮面条吃?男人在外面跑一天,回来就吃这个?”妙妙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顿。
钱三一嘴里塞着饭,含糊说了句:“她自己也吃面。”
蒋玉珺没接话,夹了块腊肉放进钱三一碗里,又补了一句:“这腊肉是老家带过来的,你从小吃惯了的。”妙妙低头扒饭,筷子夹了两根青菜,没碰那盘腊肉。
往后几天,蒋玉珺把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
妙妙买的调料瓶被她挪到柜子最里面,台面上只留了油盐酱醋四样。
她说:“瓶瓶罐罐摆一堆,看着就乱。”妙妙没争,只是炒菜的时候得弯腰去柜子里翻。
有一回炒着菜找不到生抽,问了句“妈,生抽放哪了”,蒋玉珺在客厅回:“灶台下面那个柜子。”妙妙蹲下去翻了半天才找到。
冰箱上的便利贴也一张张少了。
蒋玉珺说:“好好的冰箱贴得跟广告栏似的,像什么样子。”妙妙晚上重新写了一张,贴在卧室门上:“明天记得交燃气费。”钱三一第二天出门看见了,嗯了一声,晚上回来果然交了。
妙妙也没再往冰箱上贴。
周末钱三一难得在家,蒋玉珺拉着他坐在沙发上说话。
“你那个公司,账上钱谁管着?”钱三一说自己管。
蒋玉珺压低声音:“别什么都交给媳妇,男人手里得攥着点。”妙妙正好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要洗的衣服,脚步没停,直接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妙妙背对着他,突然说了句:“你妈要住多久?”钱三一翻了个身:“住一阵怎么了,她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妙妙没再说话,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钱三一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又好像只是翻身。
他没问。
第二天早上,妙妙在厨房煎蛋,油溅到手上,嘶了一声。
蒋玉珺正好进来倒水,看了一眼说:“煎个蛋都能烫着,我年轻时候一边带孩子一边烧一大家子饭,也没这么娇气。”妙妙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关火,解了围裙,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钱三一在餐桌边看手机,头也没抬。
妙妙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蒋玉珺拿了一个剥开,尝了一瓣说酸。妙妙没吃,进了卧室关上门。钱三一拿起一个橘子,是挺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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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傍晚妙妙去超市买酱油,拎着袋子出来,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
超市门口停着钱三一那辆黑色轿车,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绕到驾驶座那边,把车门拉开。
钱三一从驾驶座出来,脚步有点晃,一只手搭在那女人肩膀上。
女人穿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半扶半搀着钱三一往超市旁边的药店走。
妙妙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那袋酱油勒得手指发白。
她没动,看着那两人进了药店。
几分钟后出来,钱三一手里多了盒解酒药。
那女人又扶着他往车边走,这次妙妙看清了,女人侧脸年轻,皮肤白净,笑着跟钱三一说了句什么,钱三一摆了摆手。
妙妙转身往回走,酱油瓶在袋子里晃荡,磕着塑料袋哗啦响。
到家后蒋玉珺在看电视,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妙妙说排队。
她进厨房把酱油放好,然后站在冰箱前面,一张一张把便利贴揭下来,连之前贴的“记得吃胃药”
“下雨收衣服”,还有压在碗底那张“汤在锅里”,全撕了,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蒋玉珺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看电视。
第二天妙妙去公司给钱三一送落下的手机。
前台认识她,直接让她进去了。
钱三一在会议室跟客户谈事,妙妙往他办公室走,推开门,看见朱瑾萱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图纸册,抬头冲她笑了笑:“嫂子来了。”妙妙把手机放在钱三一桌上,嗯了一声就出来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朱瑾萱在里面打电话,声音轻轻的:“他还在开会,你把资料发我邮箱吧。”
晚上钱三一回来,妙妙在阳台收衣服,他走过去说:“今天怎么想起去公司了?”妙妙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说:“你手机落家里了。”钱三一说:“那是新来的设计师,叫朱瑾萱,上次喝多了是她顺路送我回来的。”妙妙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钱三一觉得她眼神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伸手想接她怀里的衣服,妙妙侧身让开,径直进了卧室。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中间隔了快一个枕头的距离。
钱三一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妙妙没躲,但身体僵着。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
之后一个星期,妙妙照常做饭洗衣,只是不再叫他吃饭。
饭菜上桌,她盛好自己的碗,坐在餐桌前吃。
钱三一要是过来坐,她就端碗去客厅。
蒋玉珺看在眼里,吃完饭把筷子一搁,说:“三一,你媳妇这是给谁甩脸子呢?”妙妙在厨房洗碗,水声开得很大。
钱三一进厨房想说话,妙妙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灶台,擦得特别用力,灶台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她抿紧的嘴角。
他站在她身后,想了半天,说了句:“你有话就说。”妙妙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转身看着他:“我说什么?我说你少跟那个设计师单独待着?我说你妈天天挑我毛病你装看不见?钱三一,你摸着良心说,我嫁过来五年,我跟你抱怨过几回?”
钱三一被这一通说得愣住。
妙妙眼圈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
她吸了口气,说:“算了。”转身出了厨房。
蒋玉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却往厨房这边瞟。
那晚钱三一睡沙发。
沙发短,腿伸不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卧室门开了,妙妙出来倒水,在茶几边站了一会儿。
他闭着眼装睡。
水杯轻轻磕在茶几上,脚步声回了卧室,门又关上了。
04
妙妙给她爸打电话的时候,钱三一在阳台上抽烟。
隔着推拉门,他听见妙妙压低声音问:“爸,你咳嗽好点没?去医院看了吗?”电话那头邓斌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听见妙妙又说:“那我回去一趟吧。”钱三一推门进去,妙妙挂了电话,看了他一眼。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妙妙说。
钱三一把烟头按在花盆里,说:“等忙完这阵吧,下周要交三套房的图纸。”妙妙说:“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钱三一说:“你一个人回去像什么话。”妙妙没接话,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冷战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妙妙把早饭端上桌,坐下来,说:“我买了后天的票。”钱三一正在看手机上的工程进度,抬起头:“你什么意思?”妙妙把筷子放下:“我爸咳了快一个月了,我回去看看他,住一阵。”
钱三一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声音大起来:“住一阵是多久?这个家你不要了?”妙妙盯着他:“我要这个家,可这个家里有我说话的份吗?你妈想说什么说什么,你那个设计师天天在你跟前晃,我呢?我连你公司门朝哪开都是昨天才知道的。”
蒋玉珺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站在走廊口:“大清早吵什么?”妙妙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木椅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看着钱三一,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钱三一也站起来,火气上了头,脱口而出:“那你回你老家去。”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几秒。
蒋玉珺转身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
妙妙看着钱三一,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
钱三一站在餐桌边,看着桌上的粥慢慢凉了,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第二天钱三一开车送妙妙去高铁站。
她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袋,还有一只纸箱。
纸箱里装着他前晚摔碎的茶杯碎片,她用旧报纸一片片包好,胶带缠了三圈。
他问她带这个干什么,她说扔了可惜。
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
车里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拍照。
妙妙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
路边的梧桐树刚发了新叶,一片嫩绿往后掠过。
快到高铁站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冰箱里那半盒胃药你记得吃,别放过期了。”钱三一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车停在出发层。
妙妙把行李箱拎下来,又抱起纸箱。
风挺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没回头,径直往进站口走。
钱三一坐在车里,手机响了,甲方打来的。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眼睛看着妙妙的后背越来越小,混进进站的人群里,看不见了。
挂了电话,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车按喇叭催他走。
他发动车子,驶出高铁站,上了高架。
开出去快十分钟,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妙妙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到了说。”他没有立刻回。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屋里灯亮着,蒋玉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剩的腊肉。
他坐下吃饭,蒋玉珺说:“走了也好,清静。”钱三一没接话,扒完饭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胃药,是妙妙走之前从抽屉里翻出来搁在上面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冰箱上干干净净,一张便利贴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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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妙妙走后第三个月,蒋玉珺也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把厨房柜子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摆回台面上,说了句:“这厨房还是得女人收拾。”钱三一送她到楼下,蒋玉珺上了车,摇下车窗又叮嘱:“你一个人别老吃外卖,冰箱里多备点速冻饺子。”他点点头,目送车子走远。
回到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他打开冰箱拿水,看见门格上还粘着一点纸屑,是妙妙之前贴便利贴撕下来的残胶。
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
那点纸屑粘在那儿,像一粒米那么大,他看了好几眼,最后拿抹布沾了热水使劲擦掉了。
日子照常过。
工地、公司、应酬,钱三一每天排得满满当当。
有天晚上回来找一份合同,甲方催着要对账单。
他记得塞在床头柜抽屉里了,拉开抽屉翻了半天,合同没找着,却翻出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
抽出来一看,是一沓便利贴。
他把那沓纸搁在床头柜上,一张张翻。
第一张是五年前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有点洇:“今天买了新床单,是你喜欢的蓝色,晚上早点回来看看。”他记得那床单,深蓝格子,洗了几次就起球了,后来不知道扔哪去了。
第二张:“你昨晚又喝多了,我把醒酒汤装在保温杯里了,在你包里,记得喝。”日期是三年前。
他翻到这张,手停了一下。
那天他跟几个包工头喝酒,从中午喝到晚上,妙妙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后来干脆关机了。
回家的时候吐了一地,妙妙拿毛巾给他擦脸,他嫌烦推了她一把。
第三张:“今天降温,你那条灰色围巾我放在衣柜左边最上面那格。”第四张:“楼下超市鸡蛋打折,我买了三十个,你别再买重了。”第五张:“你妈打电话来说要过来住一阵,我收拾了次卧,被套是新换的。”
一张接一张,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是早上出门前写的,有的是深夜等他回来时写的。
有一张只有半句话:“你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后面被撕掉了,像是写到一半改了主意。
最后一张,日期是妙妙走之前那天:“我走了,钥匙在门口鞋柜上。胃药在左边抽屉,别放过期了。”
钱三一蹲在床头柜前面,抽屉还敞着。
他一张张看,看到“醒酒汤”那张时,手开始抖。
他翻回第一张,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到最后一张,再看一遍。
抽屉里还有半盒胃药,妙妙走之前给他放床头柜上那盒,后来他嫌碍事又扔回抽屉里了。
锡纸板空了三格,剩下的还在。
他把便利贴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的时候力气大了点,砰的一声,床头柜上的台灯晃了晃。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通讯录翻到妙妙的名字,号码还是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
打开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两年前,妙妙发的那句“到了说”,下面是空白。
他没有回。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消息,妙妙发的都是日常琐碎:“晚上想吃什么”
“衣服收了吗”
“你妈说周末过来”。他回的很少,有时是一个“嗯”,有时是一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06
妙妙走后的第一个冬天,钱三一发现自己找不到干净袜子。
衣柜左边最下面那格抽屉,以前妙妙叠得整整齐齐,一摞深色一摞浅色,现在全乱了。
他自己洗了几次,袜子晾干后硬邦邦的,穿着不舒服。
后来他干脆买了一打新的,穿一双扔一双。
有回应酬喝多了,代驾把他送到楼下,他自己扶着墙上了楼。
进门就吐了,趴在马桶边上,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他下意识喊了声“妙妙”,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响。
没有人应。
他撑着马桶边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
他想起妙妙在的时候,每次他喝多,她都会煮一锅小米粥,盛一碗放在床头,旁边搁一杯温水。
第二天他去商场给客户挑乔迁礼物。
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板,喜欢喝茶,他打算买套茶具。
在餐具区转了一圈,正低头看一个青瓷盖碗的底部标签,听见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他耳熟。
他抬起头,隔着一排货架,看见妙妙。
她剪了齐耳短发,穿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碗翻过来看底款。
旁边站着个短发女人,手里提着购物篮,正跟她说着什么,妙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左边一颗虎牙。
钱三一以前总说她虎牙不好看,让她笑的时候别露。
那个短发女人拍了她一下,妙妙笑得更厉害了,拿手里的碗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胳膊。
她们往收银台那边走,妙妙转身的时候,视线扫过钱三一这边。
她看见他了。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停顿,就像看货架上的一个普通商品。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跟同伴说话,脚步没慢下来。
钱三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盖碗。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
等他反应过来,妙妙已经出了收银口,往扶梯方向走了。
他放下盖碗,想追过去,腿却像灌了铅。
扶梯往下走,妙妙和那个短发女人并排站着,背影越来越小。
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在商场里又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车流红红白白地涌。
他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发动。
副驾驶座位空着,椅背上还留着妙妙以前靠过的痕迹,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天晚上他翻出手机,找到妙妙的微信。
头像换了,是一盆绿萝的照片。
他点开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三个字“你还好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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