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有一场戏,细读之下极有意思。
宝玉冒雨跑回怡红院,叫了半天门没人开。袭人带着丫头们在院里玩水,嘻嘻哈哈,愣是没听见。宝玉憋了一肚子火,门一开,抬脚就踹。他本意是踹开门的小丫头,结果一脚踢在了袭人身上。
这一脚踢得不轻。袭人晚间洗澡时发现,肋下淤青一片,睡到半夜时还咳出血来。
宝玉慌了,马上要叫人去请太医。袭人死死拦住,说什么都不让去。
这就怪了。被主子踢到吐血,为什么连医生都不敢看?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吗?
她当然在意,她见了自己吐的血,心都冷了半截,她往日听人说过,“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所以一时之间,她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滴下泪来。
可纵然如此,她也不敢光明正大看医生,她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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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是端午前夕,下着大雨,宝玉从外面回来,发现院门关着。他拍门叫了半天,里面没人应。他心情本就不好,这下更上火了。
而袭人带着丫头们在干什么呢?在院子里玩水。
丫头们“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叫门的声音,都被她们的嬉闹声盖过去了。
最后麝月提醒了一句,袭人才跑去开门。宝玉憋了一肚子火,抬脚就踹——正好一脚踹在了袭人身上。
袭人当时没吭声。她忍了。
到了晚上洗澡,她发现肋下青紫,睡到半夜又咳出血来。宝玉吓坏了,连声说要请太医。袭人拦住了,说:“你闹的动静大了,惊动了太太,反倒不好。”
袭人这话听起来巧妙,实际上她是把自己的恐惧包装成对宝玉的体贴。
可明眼人都知道:她不是怕惊动太太,她怕的是太太知道真相后,第一个怪罪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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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为什么王夫人知道了,只会怪袭人?
王夫人是什么人?她把宝玉当命根子,容不得任何人伤宝玉一根头发。
虽然这次不一样。踢人的是宝玉,被踢的是袭人。但王夫人会怪自己儿子吗?不会。
那王夫人会怪谁?怪袭人。
第一,宝玉不在家,袭人是怡红院的大丫头。她带头不干正事,领着丫头们堵水玩闹,这是她失职。
王夫人把宝玉交给她照顾,她就是这么照顾的?主子不在,她带着一屋子人疯玩,像什么样子?
第二,宝玉回来叫门,是袭人带头不给开的。
不管她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这事儿传出去,王夫人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袭人拿大?觉得她仗着准姨娘的身份,连宝玉都不放在眼里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王夫人和贾母不会认为宝玉有错。儿子踢了丫头,在她们眼里根本不是事儿。
贾府里的少爷,打骂丫头是常事。宝玉踢了袭人,顶多被说一句“毛毛躁躁”。可袭人要是闹大了,请了医生,惊动了长辈,那就是她“不懂事”了。
一个丫头,因为主子踢了一脚,就闹得全府周知,甚至连累主子名声,她还想不想干了?何况她本来就有错在先。
袭人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她宁可半夜偷偷吐血,也不敢让宝玉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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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讽刺的“贤”
袭人平时最在乎的是什么?是“贤”这个字。
王夫人给她加薪,是因为她“贤”。贾府上下夸她,是因为她“贤”。她自己也处处以贤良示人——劝宝玉读书,照顾宝玉起居,在丫头们中间周旋得滴水不漏。
可这一脚,把她的“贤”踢出了原形。
真正的贤人,做错了事,该认就认。袭人不敢认。她怕认了,王夫人就不再觉得她贤了。她怕认了,准姨娘的位置就不稳了。她怕认了,自己在怡红院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当然不是真的贤人。所以她选择了粉饰太平:咽下去,当没事发生。
宝玉被她拦住了,太医没请,王夫人不知道,怡红院一切如常。第二天早上起来,袭人照样笑盈盈地端茶倒水,好像那一脚从来没踢过。
她的“贤”,不过是一种精致的自保方式而已。
她算得很清楚——闹大了对自己没好处,忍下来才是最优解。她算得是没错,但是越没错,你越觉得这个人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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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袭人真正怕的,是无缘“准姨娘”
袭人那会儿是什么身份?是宝玉的贴身丫头,但是她事实上早已与宝玉有特殊的关系,她一心想着的就是成为宝玉的姨娘。
她和宝玉之事王夫人并不知道,但姨娘之位需要需要王夫人点头,所以她需要千方百计换取王夫人的信任,姨娘的位置还没着落,她怎么能出岔子。
被宝玉踢了,不算岔子。闹大了,才是岔子。
所以她宁可忍。忍一时之痛,换长久之安。这跟她后来做过的许多事,逻辑是一以贯之的:在怡红院里,袭人做的每一个决定,第一考虑永远是“对我有没有好处”。
王夫人后来为什么那么信任她?因为她让王夫人省心。宝玉身边有事,袭人会替王夫人“摆平”;宝玉闯了祸,袭人会替王夫人“遮掩”。这样的丫头,正是王夫人喜欢的。
可这样的“贤”人,想想就让人觉得脊背发凉,心机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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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袭人不敢请医生这件事,小到不能再小。可恰恰是这种小事,最能看清一个人。
宝玉踢了她,她疼得要命,咳出血来,可她第一个念头不是治伤,是“别让人知道”。这个反应太本能了,本能到她自己可能都没细想。
一个丫头,被主子踢到吐血,却连喊疼都不敢。倒不是主子不让她喊,是她自己不敢喊。她怕一喊,自己苦心经营的贤良人设就塌了,准姨娘的位子就飞了,这些年所有的忍辱负重都白费了。
她要赢,所以她忍下来了。她继续当她的贤袭人,继续在宝玉身边温柔体贴,继续在王夫人面前乖巧懂事。
不知她半夜咳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这一脚,可别白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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