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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正把最后几筐白芍往院里搬。切片点又来电话,催我们按约把今天挖出的药根送过去;天边压着乌云,院里的晒席已经铺不下了。
母亲周兰蹲在席边,挑掉药根上的碎土。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大姑陈秀的名字。
满院药根等着送,她却停了手——两家三年没往来,大姑偏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大姑连招呼都没打:“明后两天,你家的人先来我这边帮忙。我那块地要赶在雨前挖完。”
母亲看了一眼满院的筐:“我们自家的药根已经出土,耽搁会坏。明早还得下田,你找别人吧。”
免提里传来一句:“你种药还是我领进门的,帮我两天能累死?”
母亲一声不响,把电话摔在晒席边。手机弹了一下,屏幕裂成几道白线,边角的一小片玻璃落进药根旁。
父亲陈建平正从门外推车进来,听见响声就皱眉:“话说不拢挂了就是,摔它干什么?明天还要用手机联系车。”
母亲没接话,先拦住我伸向筐里的手。她拿来空盆,把手机和碎玻璃一并捡进去,又借着灯光检查席面,直到确认药根里没有亮晶晶的碎屑。
“这一片先别装。”她把靠近手机的白芍拨到另一张席上,“你拿手电再照一遍。切片点要的是药,不是玻璃。”
我照着做,心里却在算明早的人手。原来约好的表哥和两位亲戚要帮我们挖东坡那块田,父亲负责开车,我跟母亲装筐;少一个人,约好的送货时间就悬了。
父亲把推车靠墙:“姐那边也赶雨。她说借两天,我去半天总行吧?”
母亲把盆放稳,抬头看他:“你先把自己的活算进去。东坡还有多少没挖,你今天亲眼看见了。”
“她毕竟是我姐。”父亲说完,伸手去拿盆里的手机。屏幕还能亮,他又补了一句,“你这一摔,倒像咱们先不讲理。”
母亲从他手边拿回手机:“谁讲理,明早在地里见。今晚先把人找准。”她让我把原定换工的人逐个打过去,问清他们几点到、去哪块田。
我用自己的手机先联系两位亲戚。他们都说照旧来东坡,还问需不需要自带雨布。我记下他们的到达时间,心稍稍定了些。
拨给表哥时,铃声响了很久。接通后,他那头是车门开合的声音,像在收拾明早要带的农具。
“明天六点,还是东坡路口见?”我问。
表哥愣了一下:“不是去大姑那边吗?下午她发了集合通知,说你们两家商量好了,先去她那块地。还让我顺路捎上小舅。”
我看向母亲。她手里的白芍停在半空,示意我别挂:“你收到的通知,念给我听听。”
表哥逐句读了出来。通知写着车子六点从村口出发,先到大姑田里,两天后再回东坡;落款只有大姑的名字,没有问过我们一句。
“我妈就在旁边。”我告诉表哥,“她没答应改地方。明早先别往那边开,我们会到村口说明白。”
表哥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姑姑替你们说好了。那我先跟小舅讲,省得人上车还不知道去哪。”
母亲接过电话:“你原先答应替我收东坡的药,这份约定还算数吗?要是你有难处,今晚说,我另想办法。”
表哥说算数,只是大姑讲话太笃定,他没想到还要跟我们核实。母亲道了谢,让他照原定时间到路口,当面把去向说清。
电话一挂,父亲就说:“也许姐只是怕来不及,先把车约上了。她用惯了那几个人,说话急。”
母亲把表哥发来的通知递给他看:“车是表哥家的,答应来的是我们东坡。她替我改两天,还叫人以为我点过头,这不叫说话急。”
父亲看完,把手机还我。他去搬另一筐药根,没再提大姑是不是急,可搬到门口时又说,明早由他打电话跟姐姐说一声就够了。
“当着坐车的人说。”母亲把这一筐的筐口扎紧,“他们是听她的通知改了道,也得亲耳听见我没改约。”
我把切片点的订单翻出来。今天起出的药根必须先送第一车,剩下的还在土里;对方能留给我们的加工时段在明天下午,过时只能排后面的队。
母亲让我回电话确认明天的进场时间。我说明会先送一车,对方答应照预约留位,却提醒雨前送货的人多,车到晚了也不能一直空着机器等。
父亲听见这话,加快了搬筐。他把车厢扫净,找出两块干净的篷布,却仍像在等母亲改口:“要不我去跟姐说,只借她几个人一上午?”
“你可以问谁愿意去。”母亲说,“别拿已经答应替我干活的人,替他们答应。”
父亲把篷布往车上一抛:“一家人算得这么清,以后见面怎么说话?”
母亲扣好筐盖:“今年这批药要是误了送货,我得给切片点赔话、赔货。你见了人,替我说吗?”
父亲没答。他去屋里找车钥匙,翻了两个抽屉都没找着,我才想起下午卸完货把钥匙放在桌上的文件夹里。
我抽出钥匙时,夹子里滑出一张旧罚单。纸边磨得发软,三万六千元的金额却还清清楚楚,下面盖着已缴清的章。
那是三年前旧地栽药后留下的。地不能那样用,处罚也认了;后来母亲换了能耕种的地,慢慢把药田做起来。
至于当初介绍那块地的人说过什么,我和父亲一直没弄清。
我把纸塞回夹子,父亲已经站在门口。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沉了沉:“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夹在车证里?”
“去年搬家时放的。”母亲把钥匙拿走,“明天车证得带着。罚单你放回去,别让它掉到院里。”
父亲像还要说什么,母亲却已经去检查车胎。她左肩抬不高,拎水桶时换了手,还是把每只轮胎都看过一遍。
我问要不要现在就找临时工。母亲摇头:“表哥他们若照约来,挖根的人够。先把该说清的话说清;缺口出来了,再花钱补。”
她把两位亲戚和表哥的到达时间写在纸上,贴在门边。我负责提醒送货司机,父亲负责明早把车开到路口,各自的活都有了着落。
夜里风起,晒席边的篷布被吹得啪啪响。母亲拿砖压住四角,又把那盆玻璃碎片移到墙根高处,免得天亮有人误当空盆拿去装药。
父亲靠在门框上,问母亲明天见了姐姐打算说什么。她说只说两件事:她没同意转派,表哥原先答应的活由表哥自己定。
“那三年前的事呢?”父亲问。
母亲扯平篷布:“明天先保住这批药。旧账要说,也不能叫一车人站在路边替我们评理。”
我设好五点半的闹钟,回屋前又看了一眼东坡田的方向。路口是去两家田地的岔道,天一亮,车往哪边拐,就会有答案。
天还没亮透,母亲就把昨夜挑出的第一批白芍装上车。我和父亲分别坐在驾驶室两边,谁也没再提手机;母亲把那张写着到达时间的纸攥在手里。
到村口时,表哥的小货车已经停着。两位亲戚坐在后排,小舅正往车斗里递铁锹,车头却朝着大姑田地的方向。
母亲走到车前,抬手示意表哥先熄火。她没碰车门,只问:“你原先答应替谁收药?是哪块田?”
表哥下车说:“替你收东坡,今明两天。昨天那条通知,我以为是你们临时改了。”
“我没改。”母亲转向车上几个人,“你们谁想去陈秀那边,自己决定;答应过我又想改的,现在说,我好安排。”
后排那两位亲戚说仍去东坡。小舅原本就是跟车帮忙,去哪边都没说定,便留在车旁等表哥决定。
表哥把手机递给母亲看。大姑昨日下午发的集合通知还在群里,末尾写着“兰家那边已说好”。
母亲让他把屏幕转给车上人看,自己只说了一句:“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表哥当场在群里回了消息:他与周兰原定去东坡,未收到她同意转派的通知。发完他上车,准备把车头倒过来。
一辆电动车从巷口冲出来,挡在车后。大姑陈秀穿着雨靴,车把上挂着饭盒,一下车就指着母亲:“我就知道你会来路上拦人。”
母亲退开半步,让出倒车的位置:“车还没走。你要找人,自己跟他们商量。”
大姑不理她,叫表哥下车:“昨天都通知好了,你现在带着人掉头,我那边的根谁挖?你们看她摔了电话,还要把活都搅黄。”
表哥关了车门:“姑,我答应东坡在先。你发通知说两家说好,我昨晚才知道周兰根本没点头。”
大姑看了一圈车上人,声音抬得更高:“她种药材的门路是谁领的?三年前要不是我介绍那块地,她连苗往哪儿买都不知道。如今叫她帮两天,倒像求她施舍。”
母亲的手搭在车厢边:“那块地违规种了药材,我认,三万六千元罚款也缴清了。今天这些人答应来收东坡,不是那张罚单的续款。”
我看见父亲从驾驶室下来。他站在母亲和大姑之间,先对表哥说别急着走,又低声劝大姑:“你们俩别当着这么多人翻旧事。”
大姑抓住他的胳膊:“建平,你听见没有?我当年帮你们找地,如今我这一亩多药田赶雨,你媳妇连两天人都不肯借。”
母亲问她:“当年介绍的地能不能种药,是谁该先讲清的?我自己没查,受罚认了。你拿介绍说一辈子的人情,至少别替我答应今天的工。”
大姑松开父亲,冷笑:“地是你自己租、自己种的。签字时你也长着眼睛。现在把罚单拿出来,是要说我替你缴?”
母亲从车证夹里抽出那张纸,展开给她看:“缴款人是我。处罚没撤,也不会因为你今天肯认一句话就撤。我拿出来,只叫你别再把这件事说成你给的恩。”
路边静了一阵。大姑看了罚单一眼,转而喊车上的亲戚:“你们听听,她自己签的地,反倒怪介绍人。谁以后还敢帮她?”
母亲把纸折回去,没有让旁人表态:“谁帮过我,我记得。谁今天替我发了假通知,也在你们手机里。两件事各算各的。”
表哥扶着车门说:“我先去东坡。大姑,你要是缺车,群里另问一声,别写我们已经答应了。”
小舅也回到车上。表哥慢慢倒车,父亲挪开自家的车给他让路;大姑站在巷口,没再去拦车轮。
车子拐向东坡后,母亲才把罚单放回夹子。她让父亲跟着开,自己坐到我旁边,问我切片点昨夜确认的时间有没有记错。
我报出下午两点,又说装满第一车就该先走。母亲点头,把谁挖根、谁装筐重新分给我听,像刚才路上的争执已经不占用工时。
到田边,两位亲戚拿了锄头下地,表哥负责把起出的根送到地头。母亲先挑昨晚留在田里的那几垄,根一出土就催着装筐。
父亲卸完空筐,仍往大姑那边看。他说姐姐那块田地势低,雨一来更难挖,能不能等东坡这车装好后去帮半天。
“装好以后,你那份活还有开车送货。”母亲把一筐药根推到他脚边,“要改,先告诉我谁接这车。”
父亲说可以让我开车。我的驾照能开这辆小货车,可下午切片点还要我对接重量和加工顺序;父亲知道这一点,仍像在等我替他点头。
我说:“我能开,但你走了,田里少的不是一个司机。先把今天要交的货算完。”
父亲没回答。他搬起筐往车边去,肩膀擦过母亲的肩,谁也没让谁。
快到中午,大姑又给父亲打来电话。我离他不远,听见她说临时找的人嫌地湿不肯进,催他以弟弟的身份过去顶工。
父亲走到田埂另一头接完才回来,只说姐姐在找车。我问是不是找我们的人,他说:“我会处理,你们先忙。”
母亲没有追问。她把第一车要送的药根单独码在靠路的一侧,叫我去确认运输车什么时候能来;父亲则被她安排继续把重筐搬上车。
我打完电话,想起母亲刚才问的大姑是否先知道土地限制。三年前签旧地转包时,二叔陈建军也在场;我只记得他后来一直说自己没看清合同。
我把这个念头告诉母亲。她拿锄头敲掉鞋上的泥:“他在场,不等于肯替谁说话。你要去问,就问他见过什么,别替他答。”
二叔在村东修棚。我骑车过去时,他正拧一根松动的铁丝,看见我,先问东坡是不是开始出货了。
我说路口的事已经说清,又问三年前转包旧地时,他到底见没见过关于用途的纸。二叔手里的钳子停了停:“底册我见过,上头有限制。”
“签地前,你们当面谈过吗?”我问。
他看着棚顶,没有立刻回答:“都三年了,我说一句就成你姑姑害你妈。罚也罚过了,何必再翻?”
我说母亲没打算拿他的话去撤罚,只想弄清介绍土地时,各人知道的东西是不是一样。二叔把钳子放下,让我别在棚前问,改天他有空再说。
“她明天还在田里。”我留下话,“你愿意说,就带你自己的材料来;光说谁记错了,我们也分不清。”
回到东坡,第一车已经装了大半。母亲见我一个人回来,没有问二叔答应了没有,只让我把最上面的筐绑稳。
我趁搭绳时告诉她:二叔承认见过写有限制的底册,却不肯说签约时谈到了哪一步。母亲听完,把绳结拉紧,说先送药,纸和人都等得起。
午后天色更暗。父亲接了一条消息,走到车后回了几句;我只听清他答应“明早过去”,又说不必在群里通知。
我问他答应了什么。他看了看母亲,压低声音:“姐那边确实没人,我明早去顶半天。今晚我会跟你妈说。”
车旁还堆着等他搬的药根。他答应大姑的半天,东坡这边还没有人接手。
我让他现在就说,父亲却拿起一只空筐:“先把这一车忙完。她听见了又要生气,事情也不会变。”
母亲在田里叫我们把车开近些,雨点已经落在叶背上。父亲应了一声,仍把那条答应姐姐的消息留在自己的手机里。
那场雨只落了几滴便停,足够让人担心,却没替谁挖起一根药。我们赶在天黑前装好第一车,父亲照原定把车开回院里,没提他给大姑的答复。
母亲让我们先吃饭,自己对照筐数和切片点的预约单。东坡剩下的田块还要再收一整天,第一车明早必须送出去,车上不能只坐一个会搬筐的人。
父亲饭吃到一半,说第二天一早要去姐姐田里。我放下筷子:“你下午说会跟妈商量,怎么到现在才讲?”
“我已经答应她了。”父亲看着母亲,“她那边雇不到人,我去半天,回来再给你们装车。”
母亲问:“几点走?”
“五点半。她那边要趁地还没泡透,先把低洼的挖了。”
母亲把预约单折好:“那你明早不在东坡,也不送这一车。我按你不在重新排。”
父亲等了一会儿,似乎准备好了一场争吵。母亲却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看院里的药根,没叫他留下。
我跟出去,说表哥他们答应的是挖根,临时让他们装车,田里就会慢。母亲说先把已经出土的装走,再把挖根的人分成两拨,最湿的几垄先起。
“还差搬运的人。”我提醒她。
“找两个。”母亲摸了摸左肩,转手把一筐轻的移到墙边,“明早按半天工钱谈,够送第一车、接着装第二车。”
那晚我联系了邻村的临时工。两个人能来,开价一千二百元,清晨到院里搬筐,再跟着去地头装运。母亲听完,只问他们肯不肯干到约定的车装满。
对方答应。我把钱数写在预约单背面。母亲从抽屉里取出攒着看肩伤的信封,数出一千二百元,放到另一边。
父亲明早去大姑田里,这笔钱就先用来请人搬筐。她没有讨价还价。
父亲站在门口,看见信封上医院的预约日期:“钱从这里出?”
“明天人到了要付。”母亲把信封收回去,“你答应去那边之前,没问过家里的活由谁做。”
父亲说他回来可以补工。母亲看了眼院里盖着的药根:“回来再挖,已经出土的不会等你。后头你想补,先看缺的是什么。”
清晨父亲果然起得最早。他把自己的水壶装满,经过院子时说了一声走了;母亲正给表哥回消息,只应了一个“嗯”。
我听见摩托车驶出巷口,才确认家里少了人。母亲没有追到门外,她把表哥的车先引到院里,让他和两位亲戚把昨晚的筐抬上货车。
两名临时工到了,母亲说明工钱和今天的活:一个跟车送货、卸车,另一个留在东坡接筐。两人听完分工,马上把散落的绑绳理出来。
表哥问父亲去哪了。母亲说他今天不在,让表哥先带人挖昨晚标好的几垄;表哥看了一眼搬筐的临时工,点头把锄头分下去。
我开车去东坡,母亲坐在副驾。田里的土比昨晚重,锄头一下去带出大块泥,根却还算完整;母亲让人少抖几次土,先保住装车速度。
表哥带两位亲戚挖,留在地头的临时工接过药根、抖掉大泥、送进筐。母亲负责挑出折断和碰伤的,我则把满筐抬上车,边干边核对装货数。
到快十点,母亲伸手去拧随身的小药瓶。瓶盖卡住,她换了两次手,左肩一动就停,最后把瓶子递给我。
我替她拧开,倒出她平时按医嘱吃的药。她喝了一口水,随即指向车尾:“那几筐先上,不然上面压着的新根会碰坏。”
我想说先歇一会儿,看见表哥那边还在起根,便叫留在地头的临时工接过母亲手里的筐。母亲没拒绝,转去把每筐的布盖好。
第一车比预计晚了半小时出发。我带一名临时工去切片点,母亲留在田里盯第二拨挖根;车刚上大路,父亲打来电话,问货有没有装好。
我说已经出发。他说大姑那边还有几垄,他可能赶不上回来卸车。我看着车厢里的筐,只告诉他我们另找了人,钱从母亲看肩伤的信封里出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问多少。我说一千二百元,他说晚上回来再谈,便挂了。
切片点门口排着三辆货车。司机把车停在队尾,说今天雨前送货的人都挤来了,照这样排,下午两点的加工时段很可能错过。
我拿着昨晚确认的预约单去窗口,报了车牌和到达时间。工作人员查到记录,说机器那边仍留着我们的时段,但必须先卸到指定区域,过了点就顺延。
我跑回车边,让临时工把绑绳解开,又请司机按指示把车挪到卸货口。前面的车主见我们绕过去,过来问是不是插队。
我把预约单给他看,解释这批药根昨天已约好加工,今天只按登记时段卸货。窗口的人也过来核了单,他才让开通道。
我们把第一筐送上秤时,离两点只差一刻钟。工作人员检查药根和包装,说这一车可以按约进机,我才敢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
母亲那边风声很大。她说第二拨已经挖到东坡边沿,表哥他们先把最怕积水的地方收了,剩下的还在地里,但今夜用不着把已出土的堆在露天。
我告诉她加工时段保住了。她只问司机回程能不能带空筐,我问过后说可以,便让临时工先在车边歇几分钟。
回村时,天空终于落了大雨。东坡地头的篷布压得严实,表哥他们正把最后几筐推上高处,母亲的袖口湿透,手里还攥着记录筐数的纸。
司机和临时工去卸空筐,母亲让我先把加工单放进车里,免得淋湿。她抬头看见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二叔从车上下来,脚边放着两块干木板。
“听说你们这边还在装货。”二叔把木板架到车尾,“我来帮着卸,别让人在泥里滑。”
母亲没推开他,指了指靠路的几筐:“先搬这些。那边已经盖好,不用掀。”
二叔和临时工一人一头,把筐送上棚下。几趟下来,他瞥见我放在车里的加工单,问第一车是不是赶上了,我说已经进机。
卸完,他把手上的泥洗掉,才小声对母亲说:“你女儿上午来问旧地的事。我见过底册,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把我牵进去。”
母亲把湿纸摊在棚里的桌上晾着:“我没叫你替我扛罚款。你当年在场,知道哪张纸什么时候摆出来,就照你知道的说。”
二叔说姐姐毕竟也是一家人,自己只要开口,以后过年在一张桌上都坐不成。母亲把空筐摞好,等他把话说完。
“今天你来搬筐,我谢你。”她说,“可我问的是,那张附件当年什么时候摆出来。搬了几筐,这句话也得答。明早带你自己的合同副本来,我们对着纸谈。”
二叔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有副本?”
“签转包那天,你说过要留一份,免得以后说不清。”母亲看着他,“你要是早丢了,明早也来告诉我。别让我猜哪句话你肯认。”
二叔没有答应,也没否认。他收起木板上了三轮车,临走前说自己得回去找找。
父亲傍晚才回来,雨衣上满是大姑田里的泥。棚下已经没有等他卸的筐,他站在门边,问第二车怎么办。
母亲说已出土的都盖妥了,雨停再看田;明天临时工的工钱要结一千二百元。他听完看向那只放在桌上的信封,问医院的预约是否还在。
“在。”母亲把信封放回抽屉,“钱缺了,检查也照去。你要补这笔,就用你自己的零工钱,别再从药款里挪。”
父亲点头,说自己下周接的活有钱到账,会先把这笔补上。母亲没替他记功,只让他把湿雨衣挂到棚外,别滴到药根上。
夜里雨声渐密。我把第一车的加工单压在桌角,母亲把给二叔留的那条消息发出去:明早来时,带上合同副本。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只剩细密的水线。东坡暂时进不了人,母亲先检查棚下的筐,让我把昨天的加工单收好,再等二叔回信。
父亲拿着车钥匙要去看田。母亲把他的雨靴递过去:“地头的篷布松了就压好。别踩进已经挖过的垄,泥一翻,水更难排。”
他接过雨靴,问二叔是否真会带合同来。母亲说不知道,随后指着门口两只空筐,叫他回来时顺手带到棚里。
临时工的工钱还欠着。昨晚母亲从看肩伤的信封里分出一千二百元,今早又把钱数核了一遍,托我等人来时结清。
二叔近九点才到。他把一只塑料文件袋藏在雨衣里,进门先擦干袋上的水,没坐下就说:“我找到了自己的那份。”
母亲拉开桌边的椅子:“你先坐。纸放这里,我手上还有泥。”她洗完手才打开文件袋,里面是转包合同的副本,后面钉着一页附件。
合同是三年前春天签的,转包的地点、面积和期限都在。母亲翻到最后,看见自己的签名,手指停了一下,没有说那不是她签的。
附件写着那片地的用途限制,其中一条是不得开垦。二叔在页角写过日期,还留着自己当时的签名;纸张旧了,字却完整。
我问他为什么留这份。二叔说当时帮着看转包,怕两家以后记不清地界,便请人多复印了一套,连附件一起带回家。
母亲把两页纸并排放着:“我拿到的那份,只有前面的合同。签字那天,你看见附件在谁手里?”
二叔捏着文件袋的口,半天才说:“在大姐手里。转包的人拿出来时说了,这地有限制,原先的荒坡不能随便开。”
我问:“我妈也在屋里,她听到了吗?”
“她那会儿出去接运苗的电话。”二叔看向母亲,“你回来时,大姐把附件收进包里,说上面是以前的备注,地已经转出来了,种药材没问题。”
母亲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合同推近一点,问二叔记不记得转包的人当时有没有再次解释限制。
二叔说,那人临走前又提醒了一次:最好先问清能种什么。大姑应下,说她来办。可后来母亲问起能不能种,她仍当着二叔的面保证可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