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汉朝守长城的士兵，一大半是替富人卖命的临时工？

公元6年九月。王莽摄政，还没有出现大乱。汉帝国西北边陲的居延都尉府中，有一个书吏正在抄写本月的受庸錢名籍，也就是兵役代役工资表。

一行字迹清楚：

济阴郡定陶县徐白里大夫蔡守，三十七岁；庸同县延陵里大夫陈遂成，二十九岁。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山东济阴郡有一个名叫蔡守的三十多岁农民，被同乡一个叫陈遂成的二十九岁的人雇佣去边关当兵。蔡守住的是哪条街，几岁，是什么爵位都写得很清楚；给钱的人陈遂成也是一样。编号为“補編13·9”的汉简现在仍然可以见到。

这并不是腐败也不是走后门。这是汉朝正式批准，明码标价，登记在册的兵役制度。

交三百钱就可以不用去送死了

汉代兵役制度听上去很平等，即二十至五十六岁之间的男子理论上都是要服兵役的，按照注家如淳的说法，就连丞相的儿子也不能避免戍边的命令。

但是制度本身留有漏洞。

不想去的话可以，有两种价格：代替本地一个月的劳役，每个月交两千钱，叫做践更；代替边关戍卒，一次性交三百钱，叫做过更。官府收到钱之后就雇一个愿意去的人替你把这份苦差事做完。

元代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中计算出一个数字：名义上每人每年只需要戍边三天，但是往返的路上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实际上是一年换一次班。那么又代表什么呢？一个人可以代替九十九个人戍边。

因此在居延汉简中就出现了十二三岁戍边士兵以及六十九岁老人的身影。并不是帝国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了，而是为了生存下去，人们把自己变成了九十九分之一的人。

一条好的事迹，在正史上被揭露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丑闻

《汉书·盖宽饶传》中有一篇称赞的文章。司隶校尉盖宽饶为人正直，怎样才能证明他是清官呢？班固所列举的证据为：子常步行自戍北边

他的儿子自己步行前往北方边疆服役，并没有让别人代替。

三国时期的苏林为这句话加上了注释：子自行戍边，并不能代替父亲。

不请人代役在汉代已经成了稀奇的事情，并且被记录在正史之中作为一种美德来赞扬，这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花钱请别人替自己去当兵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不代才成了新闻。

《盐铁论》更加直接，在昭帝时期贤良文学和盐铁官僚之间的辩论中顺口说出：郡中卒踐更者，多不勘，責取庸代。即郡里派去服役的人很多都承受不了，只好用钱请人代替。

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呢？汉宣帝时期广陵王刘胥祝诅案发之后，在自杀之前唱了一首歌给自己：死不能代替庸，身体自然死亡。翻译为：其他的劳役都可以请人代替，但是死亡只能靠自己来完成。

一位王爷临终的时候所想到的比喻就是雇人代役。这套交易渗透到汉代社会的程度比今天的任何一种外包都要深。

穷人的一条命能卖多少钱呢？

被雇去做庸的人是谁呢？居延汉简中的名籍里留下姓名的人，年龄大多在30-60岁之间，爵位为大夫，公士，在汉代二十级爵制中属于最低的两级，也就是穷到几乎没有任何国家福利可言的地步。他们工作的对象一般比较年轻，爵位也比较高或者差不多，但是家里还有余粮。

多少钱？居延汉简中庸直的记载有几十到上百文不等，干一年也只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代价就是从济阴郡到居延单程将近两千里的路程。

到哪里去做什么呢？站在烽燧上，平整天田（即沙地侦察带），修缮城墙等，一天天的干下去。汉简中有关于伤病士兵的记载很多：生病了头很冷，不能喝热水；生病了伤寒还没有好；两边胳膊都疼得很厉害，但是还没有痊愈。还有阵亡文书，只有一句话：敌军攻打燧长，士兵们与敌人战斗而死。

蔡守的名字被保留下来，因为他已经进入到了帝国的登记系统当中。他是否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山东？不确定，简牍上也没有记载。我们只知一件事：那一年，付过钱的陈遂成，在济阴郡的家中生活得很安逸。

这是制度智慧还是古代版豁免权呢？

对于这套制度，历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说这是汉帝国的一个聪明的设计。全民强制戍边，农民离开土地，粮食减产，帝国经济立刻崩溃；实行以钱代役，既可以保证兵源又能给穷人提供一条赚钱的道路。现在的学者把它叫做古代劳动市场，义务变成了可以交易的价值，这是国家理性的一步。

另外一方面的说法就是把血肉明码标价。马端临看得非常清楚：戍边大事，百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完成，关系到国家安全的大事，在一百个人当中只有一人可以做到，其余九十九人都只是用金钱来换取自己的安全。帝国实际做了三件事情：把最沉重的负担加到了最贫穷的人头上，把风险从付款人转嫁到了收款人身上，并且把这些都写入法律之中，加盖公章予以合法化。这并不是市场化的表现，而是富人制度性的豁免权。

我认为比较冷酷一些。这套制度最扎心的地方，并不是可以花钱买，而是它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从汉武帝到现在，用金钱换取别人为你承担最繁重的工作的方式从来没有完全停止过。变化的是名称，在汉简中叫做过更，取庸，现在叫做外包，派遣，代班。每次制度理性的背后都有一位蔡守式的人物以及一个永远都不会被人记住名字的陈遂成式雇主。制度自己会进行自我辩护，认为这是为了提高效率，增加灵活性，适应市场竞争而做的；但是站在居延的烽燧之下，你只能看到一件事情：有人去，有人不去，不去的人已经付了钱。

最后一份工资单被埋进了沙子里

在居摄元年之后不久，王莽就篡夺了汉朝的政权，天下大乱。蔡守所守卫的那段长城很快就废弃了，黄沙把烽燧，账本都掩埋了起来。两千年以后，考古学家在沙子下面找到了一枚名为萬歲部居攝元年九月戍卒受庸錢名籍的竹简——实际上它就是一份汉代外派公司的工资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