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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攥着过号的号码纸,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四小时。大厅里的叫号声从密到疏,他身边那把椅子始终空着。
工作人员说,再过二十分钟就停止办理。周叙拨通许蔓的电话,听见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急忙说:“你到哪儿了?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电话那头有人笑着催她点菜。许蔓压低声音:“我这边走不开,你先回去。”周叙刚要问她在哪儿,通话就断了。
他又拨了一次,没人接。屏幕上还留着昨晚的消息:他把预约时间和地址发给她,她回了一个“知道了”。
周叙走向服务台,问今天的预约能不能取消。
工作人员看了眼他手里的号码纸,说过了号就办不了,随后指了指等候区:“先生,先把您替她占着的座位让出来吧。”
他回去拿外套。旁边一对老人扶着女儿坐下,女儿把红色证件贴在胸前,正笑着给家里打电话。周叙把号码纸折了一下,走出了大厅。
许蔓说过今天会来。上周他陪母亲挑婚宴桌布时,她临时叫他去接陆川;等他赶到餐厅,她又说陆川已经打到车了。
他只是抱怨白跑一趟,那晚先道歉的,却是他。
他曾把这类事当成两个人可以慢慢改的小毛病。今天登记处的门在身后关上,他才知道,自己连让她提前说一声都做不到。
周叙坐进车里,没有发动。朋友圈弹出陆川的新动态:三张照片,一张是机场的接机牌,一张是许蔓推着行李箱,最后一张是几个人围着火锅举杯。
配文写着“好久不见,接风成功”。照片发布于十分钟前,许蔓坐在陆川身边,正举着杯子笑。她说走不开时,原来已经到了餐厅。
周叙把照片点开,仔细看了一遍时间和地点,又截了图。他没有去问陆川,也没有把照片转给许蔓求一个解释。
母亲发来语音,提醒他明天两家人见面,要把婚宴的桌数定下来,还问证件照片能不能先发给她看看。
周叙看着那张过号纸,回了句:“今天没领成,明天我会当面说清楚。”
母亲立刻打来电话。周叙接起,把许蔓没到场的事说了。母亲沉默片刻,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你先别把话说重。”
“我看见她在陪陆川吃饭。”他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发过去,“预约是我们一起定的,她知道我等着。”
母亲说许蔓平时待她也好,让他等人回来再谈。周叙听完,只说:“我会跟她谈。明天见面也照常去。”
挂断电话后,他把许蔓的聊天框翻到最上面。三年里有很多出行计划、菜谱和琐事,也有不少被她临时改掉的约定。他停在今天,不再往前找谁欠谁更多。
他发给许蔓:“我在登记处等到停止办理。你去接陆川,后来和他聚餐,我已经看见了。今天的登记没有完成,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明天我会告诉双方长辈,原定婚宴也不办了。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我整理好后与你约时间取。”
消息发出后,周叙把截图和过号纸放在副驾驶座上。傍晚的光照着那串已经失效的号码,他忽然想起上午还买了两瓶水,怕她赶路口渴。
许蔓很快回了一个笑脸,接着是一句:“你先冷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周叙盯着那两条消息,没有继续解释。他把副驾驶座上的水取下一瓶,拧开喝了,另一瓶连同号码纸放进了车门储物格。
回到家,他把挂在衣柜里的婚服防尘袋取下来,给店里发消息,询问取消订单的期限。店员说定制部分已经裁好,退不了全款,可以明天带单据过去核算。
他回了“好”,又给订婚宴后一直帮忙联系酒店的舅舅打电话。
舅舅听说要取消婚宴,第一反应是让他别冲动:“两家明天都到,你当面讲,别叫我们从别人嘴里听见。”
“我会到。”周叙说,“酒店先别加桌了。损失多少,明天一起算。”
夜里,许蔓没有再来电话。周叙把她那张订婚照从床头拿下来,放进柜子里,留出明早要带的婚宴合同和收据。
他给自己设了闹钟。明天那张桌子旁会坐满人,也会有人替许蔓找理由;他要亲口告诉他们,那把空椅子不用再留了。
第二天上午,周叙先到了约好的饭店。服务员问是否按婚宴口味上菜,他说只要茶水,今天谈完就走。
许母进门时还带着桌数清单,许父跟在后面。周母和舅舅坐下,谁也没提昨天的证件照;
清单却已经摊在桌上,许母指着几位还没确认的亲戚,问能不能再加一桌。
周叙把婚宴合同推到桌子中央。“桌数不用定了。我和许蔓昨天没有登记,婚约也已经结束。酒店、婚服和其余安排,我今天开始逐项取消。”
许母握着笔,问是不是许蔓又闹脾气。周叙说:“她昨天没来登记,我等到停止办理。她陪陆川接风吃饭,挂了我的电话。我昨晚已经告诉她,我们结束了。”
周母轻声叫他名字,示意他把话留些余地。周叙没有提高声音,只把手机里的预约记录和聚餐照片放在桌上,让两边长辈自己看时间。
许父看完,问许蔓是不是有什么没说出口的难处。周叙答:“她可以有难处,也可以决定不结婚。但我不会继续按已经没发生的登记,去办一场婚宴。”
许母当着众人的面拨了女儿电话。第一通无人接,第二通才接起来。她开了免提,问许蔓昨天为什么缺席,又说周叙现在要退婚。
许蔓那边响着餐具碰撞声。她说:“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昨天不过是让他等一会儿,他还查我去哪儿,弄得像审人一样。”
“他等了四个小时。”许母看着桌上的号码纸,“预约也过了。你要解释,自己跟他说。”
许蔓短促地笑了一声:“周叙,你有本事就别回头。”
周叙回答:“好。你的私人物品还在我家,我会联系你取。其他事请你家里一起核对。”他等了两秒,许蔓没有再说话,许母便挂断了电话。
桌上安静下来。许母把清单合上,说女儿说话难听,她会回去问清楚,也希望周叙等几天。周叙谢过她,又把酒店合同转向两位父亲。
“这个周末前能退的项目,我来办理。已经产生的费用,按原来的约定核对。许蔓放在我那儿的东西我会保管好,不会让亲戚代传话。”
舅舅问了一句:“请柬都说出去了,怎么交代?”周叙说由他通知自己这边,许家通知许家那边,原因只说婚约解除;有人来问他,他自己回答。
周母的脸色很难看。她说订婚宴办过,现在忽然取消,外人不知道会猜成什么样。
周叙看着她:“妈,我昨天就告诉过你。今天我来,也是为了让大家从我这里听见。”
许父收起女儿写过的宾客名单,说他们会通知亲友。许母临走前想再替女儿说一句,看到周叙把酒店押金单收好,最终只说:“她的东西,我让她自己去取。”
人散后,周母还坐在原处,问他是不是存心叫两家都难堪。
周叙把她面前凉掉的茶换成热的,说:“你可以怪我决定得快。可昨天没来登记的不是我。婚宴的事,我会把该做的做完。”
他没等母亲同意,去酒店柜台登记取消。定金扣除了一部分,经理在合同上标出可以退回的数额。
周叙拍照发进两家原本商量婚宴的小群,说明自己会负责跟进。
下午,他去婚服店取回无法退掉的那套衣服。店员问改日期是否还来得及,周叙说不用改,把单据签好,拎着袋子离开。
走到停车场,他收到沈禾的消息。她寄往旧住处的一只行李箱前天由他代收,问他傍晚有没有空,她自己去取。
沈禾是他认识了十二年的朋友。她当年借住过周家附近,后来两人各自去外地读书,偶尔联系,也一直知道彼此生活里有没有伴侣。
行李寄给他,是因为她这次回来交接工作,住处只订了几晚。
周叙说由他送过去,约在她暂住的公寓楼下。发完消息,他把婚服袋子放进后备箱,开车去取那只贴着快递单的行李箱。
傍晚,沈禾从楼里出来,自己接过拉杆。她看见周叙疲惫的脸色,问:“你今天不是和两家人商量婚宴吗?”
“商量取消。”周叙把昨天的事和今天桌上的决定简短说完,“许蔓知道了。费用还在处理,我没有留着婚约等她回头。”
沈禾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箱子推到墙边,问他有没有吃饭。周叙说还没有,两人便去了街角一家小店,各点一份面。
面上来后,沈禾告诉他,她已经接下外地医院的岗位,三天后离开。手续办完了,租房也在看;这次回来,主要是跟旧单位交接和取走寄存的东西。
“三天后。”周叙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从前她拿到外地学校的录取通知时,他们也坐在一张饭桌旁。那时两个人都没有问对方要不要留下。
沈禾夹起一筷面,说:“当年我走的时候,你送我到车站,讲了一路哪趟公交便宜。我以为你还有别的话,后来想想,你大概也不知道我想听什么。”
周叙说:“我那时确实想过追你,又怕叫你刚拿到的机会变成一道选择题。我后来也去了别的城市。我们谁都没问,事情就过去了。”
沈禾抬眼看他:“现在提起,是因为你今天难过,还是因为我过三天就走?”
周叙放下筷子,承认两样都有。他说自己还没想清楚今天之后该怎么生活,今晚不该拿旧事请她给答案。
沈禾点头,继续吃面。她说新岗位不会因为谁而推迟,明天还要去交材料。如果周叙想再谈,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再把话说完整。
饭后,周叙送她到公寓门口。沈禾拉着箱子上台阶,回头说:“别因为怕我走,替我决定该留下什么。”
他答应了,看她进门才回车里。后备箱里还放着婚服,他把退费单和明天要办的事项放在一起,给沈禾发了一句:“明天你交完材料,能见面谈吗?”
沈禾回:“下午可以。”周叙没有接着表白,只把手机收好,驱车回家,把今天两家已经确认取消的项目逐一通知了联系人。
第二天下午,沈禾从办事大厅出来,手里拿着任职材料。周叙在台阶下等她,没带花,也没提昨天那碗面;两人找了附近一处安静的座位。
沈禾坐下便问:“你是想和我过日子,还是想赶紧结婚,证明许蔓不选你也有人要?”
周叙知道她有理由这样问。从取消婚约到重新谈起当年,不过一天;他自己听见这段时间,也觉得快得吓人。
“昨天刚见你时,我想起了以前,也怕你又走远。”
他说,“这两件事我不能装作没有。但如果只是为了赢许蔓,我不会来找你谈。她那边剩下的费用和物品,我会自己处理。”
他把发给许蔓的分手消息、她的回复,以及昨天通知双方长辈的记录给沈禾看。
沈禾看完,把手机还给他:“我需要知道你和她到底有没有结束。这些我现在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周叙说,“我昨晚查了公司在你要去的城市的岗位。能申请内部调岗,审批要时间,未必马上成。我愿意过去,先把工作和住处安排好。”
沈禾问:“你确定是自己想搬?你在这里有工作,你母亲也在这里。我不会为了跟你在一起取消任职,更不会等你哪天后悔,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是我自己想搬。”周叙说,“调岗条件我会先问清,失业的风险不能让你承担。你住哪里、怎么上班,都按你的安排来,不用围着我重来。”
沈禾把材料袋放在膝上。她说自己知道他照顾人很细,也知道他遇到冲突时常先退一步;至于两人一起生活后会怎么吵架、会不会适应新城市,她不知道。
周叙说:“我也不知道。我连你现在几点下班、休息日怎么过,都只知道个大概。十二年的认识不能拿来抵以后每天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阵。楼前有人拖着行李赶车,轮子碰在台阶上,沈禾起身帮那人抬了一下,又坐回来。
“我以前喜欢过你。”沈禾说,“现在见面,我也想知道还有没有可能。但婚姻不是拿来补当年的遗憾,更不能替你疗伤。你今天说愿意迁居,过几个月也得愿意跟我商量买菜、交房租和谁请假陪家人。”
周叙笑了一下,说这些事他想做。笑意很快又收住:“我明白你不必相信我一句话。你要是只想先相处,我接受;要是你不想开始,也直接告诉我。”
沈禾说她没有决定放弃。她拿出手机,把新城市的租房位置和岗位地址给他看,问他若真过去,通勤范围、薪资变化和照顾母亲的安排准备怎么处理。
周叙逐项回答能确定的部分。调岗要向公司申请,母亲身体尚好,也有舅舅在附近;他会定期回来,却不能要求沈禾跟着他两头跑。
回答到薪资时,他停下来,说要拿到岗位信息才能算准。
沈禾没有替他补上空白。她说:“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问清楚,也问问自己,明早还想不想说同样的话。我明早给你我的答复。”
两人在路口分开。周叙回公司询问调岗流程,拿到了可申请的岗位名单;晚上又到母亲家,把自己考虑迁居的事告诉她。
周母正在收拾订婚宴留下的礼盒,听完便问是不是为了沈禾。周叙说是自己想和她重新开始,沈禾的工作已经定下;
他也说清楚,目前两人还没有作出结婚决定。
“你才和许蔓分开两天。”周母把礼盒放下,“亲戚刚知道婚不办了,你又要搬走?你叫人怎么看?”
周叙没有要她立刻接受。他说调岗还没批,搬家也不会明天发生;但如果他和沈禾决定结婚,他会亲自告诉家里,不会请妻子躲着亲戚。
那晚他回自己住处,没有再找沈禾。他把岗位条件看完,列出需要向公司确认的事项,也把许蔓留在屋里的物品归拢到一只箱子里,放在储物间。
次日早晨,沈禾发来消息,约他在早餐店见。她一坐下便说,昨晚给自己留了一整夜考虑,今早想法没变:她愿意和他结婚,也会按原计划去任职。
周叙告诉她,自己同样没有改变决定。他拿出岗位名单,说明调岗仍有不确定性,若暂时申请不成,他会先留在这里工作,两人再商量怎么住,不能把生活费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沈禾看过名单,说:“我们会有一段两地的时间,也可能发现同住和从前聊天完全不同。现在去登记,我也会怕。”
“我也怕。”周叙看着她,“但我想以丈夫的身份和你一起处理这些事。你不用为我的选择放弃工作,我也不会让你为我昨天的分手负责。”
沈禾伸出手,掌心朝上。周叙握住,两人吃完早餐,分别回去取了证件,又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沈禾确认他的证件和材料都带齐,周叙问她要不要再坐一会儿,她说不用。
叫号后,两人一起进了办理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信息,请他们分别确认结婚意愿;沈禾先答,周叙随后答。
签字时,他的笔尖停了片刻,沈禾在旁边等他,他才稳稳写完名字。
证件办好,是原定登记日后的第二天。两人在门口拍了一张合照,沈禾把照片发给自己的家人,周叙也发给母亲,附上一句:“我们今天登记了,晚上我带沈禾来见你。”
母亲很快回:“照片先撤回,别往亲戚群里发。家里还摆着许蔓的订婚照,你让我怎么解释?”
周叙看着那条消息,对沈禾说了母亲的原话,没有让她猜。沈禾收好证件,问晚上是否还去;周叙说会先回去把照片收起来,再接她一道过去。
“我不要求她今天就喜欢我。”沈禾说,“但我不会装作没领证,去你家当一个旧朋友。”
“你不用。”周叙给母亲回信:“照片我不会撤,也会亲自告诉该知道的人。许蔓的订婚照我去收,晚上沈禾和我一起到。”
发送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沈禾在台阶下等他,两人并肩去取车;她问新城市的租房资料他看了没有,他说看了三处,今晚回去一起挑。
车开到周母住的小区时,沈禾还在看租房信息。她把手机递给周叙:“这套离医院近,但厨房小。等会儿吃完饭,我们再看另外两套。”
周叙把车停稳,先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母亲只应了一声,背景里却有人问菜够不够,他这才知道她还请了舅舅和两位近亲。
“家里有人。”周叙对沈禾说,“我刚知道。你要是不想进去,我们改天单独来。”
沈禾把手机收起来:“既然来了,就进去。你昨天说过会亲自告诉他们。”她下车时理了理衣领,自己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舅妈。她看见沈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小禾也来啦,好些年没见了。”沈禾向她问好,接过周叙手里的一袋水果。
餐桌已经摆好,周母和舅舅在厨房端菜。客厅墙上还挂着许蔓的订婚照,正对着沙发;周叙先前说过要来收,没想到亲戚已经坐在照片下面。
他走到母亲身边,低声说:“我先把照片取下来。”周母端着盘子停住:“客人都在,等吃完再说。”
“沈禾也看得见。”周叙说。母亲没有松手,他便接过盘子放到桌上,从墙上取下相框,靠墙放进自己带来的纸袋。
舅舅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周母把剩下的菜端出来,指着桌边的椅子招呼大家坐。她身旁留着一个位置,沈禾面前却只摆着茶杯,没有碗筷。
舅妈起身去柜里找碗。周母先开了口:“小禾是叙叙从小认识的朋友,这次回来办事,顺路来家里吃饭。”
沈禾接过舅妈递来的碗,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她看着周母,语气平稳:“阿姨,我今天来,不是以老朋友的身份顺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