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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林岚把我叫到家里,攥着我的手机要拨阿哲的号码。餐桌上的粥结了皮,小雅从卧室出来,睡衣领口比从前空了一圈。
电话刚通,小雅扶着门框问:“是不是只有换个号码,他才肯接?”林岚急忙按掉通话,手机边在她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我把手机接回来。屏幕上只留下两秒通话记录,没人听见阿哲的声音。小雅看了一眼,转身进屋,门没有关严。
林岚端起粥,又放下:“录用名单出来第二天,他就不接她电话。今天第十二天了。她白天还去幼儿园上班,回来连鞋都懒得换。”
她带我走到小雅门口。床头柜上搁着一只饭碗,米饭干在碗沿,筷子原样搭着。林岚伸手想收,房里传来小雅的声音:“放着吧,我明早自己洗。”
林岚缩回手,跟我走到厨房,压低嗓子说:“明天我去他单位门口等。他总不能当着同事的面装不认识我。”
“你想从他那里要一个解释,还是要一句保证?”我问。林岚盯着那锅粥,半天才说:“先让他开口。再这么耗下去,小雅受不了。”
小雅从房里出来,拿走床头那只碗。她把干硬的饭粒泡进水里,听见最后一句,没抬头:“别去他单位。”
“我不闹,就问两句。”林岚跟到水池边,“你们之前都商量过见家长,他考上了,连一句话也不肯给,这算什么?”
“正因为他考上了,你去门口堵人,最后传开的只会是我家追着他不放。”小雅把水龙头拧小,“这是我的事,别带进他的工作场合,也别带进我的幼儿园。”
林岚还想说话。我把那只洗净的碗接过来放好,问小雅:“如果他愿意好好谈,你还想见他吗?”
小雅擦干手,答得很慢:“想听他自己说。但别再替我问他还爱不爱我。”她回房时把门留了一条缝,像是在等母亲听明白。
林岚没有追过去。她把锅里的粥倒进保温盒,说第二天早上送到园门口。我提醒她,小雅刚说了不想让私事进幼儿园,她才把盒盖放下。
天快亮时,林岚又翻出阿哲母亲的微信头像。两家以前只在商量见家长时通过几句话,并不熟。
她的手指悬在语音键上,最后改成了文字:“方便的话,今天想和您谈谈孩子们的事。”
她把手机推给我看。我说可以发,但见面要问清阿哲自己的意思。林岚点头,发出消息后坐在餐桌前,一直等到窗外摊贩开始叫卖。
七点多,小雅换好衣服出门。林岚想把保温盒塞给她,小雅看见里面是新煮的粥,接过去说:“中午我自己热。你今天别去找阿哲。”
“我不去单位。”林岚答应得很快。小雅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我。我说:“我陪她出去走走。”小雅这才出了门。
门一关,林岚就拿起布袋:“阿哲母亲平时去东街早市。我想当面问她能不能约个时间。”她怕我说她又绕过小雅,补了一句,“我不在那里谈孩子的私事。”
我陪她去了。早市刚摆开,鱼摊前的水淌到过道中央。林岚明明看见了熟悉的背影,却先在青菜摊买了两把葱,把找人这件事拖到无处可拖。
阿哲母亲正在挑鸡蛋,见到我们,先笑着问林岚:“小雅最近忙吧?”林岚手里的葱叶折了一根,答道:“忙是忙。我想找您谈谈小雅和阿哲。”
对方的笑收得很快,转身向摊主问鸡蛋多少钱。摊主报价时,林岚站在一旁等,没有顺着她转开的闲话去说天气。
等鸡蛋装好,林岚才开口:“两个孩子以前说过要见家长。现在阿哲不接电话,我只想知道您愿不愿意给我们一个谈话的时间。”
阿哲母亲看看周围排队的人:“这里人多,不合适。”她提起鸡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午后两点,你到南街茶室来。就我们两个大人,先谈一谈。”
“我闺蜜陪我来。”林岚说。对方瞥我一眼:“家里的事,人越少越好。”林岚攥紧布袋,答应独自进去,让我在外面等。
我们离开早市,林岚才问:“她听见小雅名字就躲,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我说不知道。阿哲究竟说了什么,要等她把话说完才能分清。
回家路上,阿哲母亲发来茶室地址,后面跟着一句“先别惊动孩子”。林岚盯着那几个字,把手机递给我:“她凭什么替小雅定这个?”
我说:“你也别替小雅答应。先听她说什么,回来如实告诉小雅。”林岚把地址存下,没回那句“别惊动孩子”。
小雅午休时给林岚发来一张保温盒的照片,粥少了一半,旁边写着“我吃了”。林岚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指尖碰着屏幕,终于只回了一个“好”。
她原本准备下午去单位堵人,如今有了一场约好的谈话。出门前,她把阿哲母亲发来的地址转给我,说茶室出来就给我打电话。
我送她到南街路口。林岚进门前回头问:“如果她只肯说让小雅再等等呢?”我说:“那你就问,等什么,等到哪一天。”
林岚点点头,推开茶室的玻璃门。阿哲母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只茶杯,却只给自己倒了茶。
林岚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阿哲母亲把另一只杯子推过去,说:“你们来得太急了,我还以为会先让孩子们自己处理。”
“我也希望他们自己处理。”林岚坐下,打开手机录音,屏幕朝上放在自己手边,“可小雅打了十二天电话,阿哲总得说一句话。”
阿哲母亲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碰它。“小雅这孩子懂事,我一直喜欢。上次见她,买菜都记得问我忌不忌口。”她给林岚倒茶,话说得像在招待一位老邻居。
林岚没有接那句夸奖:“阿哲录用消息公布后的第二天就不接电话。您知道为什么吗?”
“刚进单位,事情多。”阿哲母亲抚平茶杯旁的纸巾,“他从前备考压力大,现在也要适应新环境。小雅若体谅他,别总催着要答案。”
林岚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回一句忙,约个时间谈,要不了多久。他现在是不肯接,也不回。您别把这说成小雅催得急。”
阿哲母亲的手停在壶柄上。“林岚,我们两个当妈的,说话可以实在些。孩子谈恋爱三年,当初觉得合适,往后未必处处合适。”
“哪里不合适?”林岚问。对方先看窗外,等一辆送货车开过去,才说:“阿哲以后工作稳定,结婚也得考虑两家怎么安排。”
她把话说得越来越慢。她希望儿媳也是体制内,最好是独生女;两个人上班时间差不多,将来照顾老人、带孩子,都能商量得过来。
林岚听见“独生女”时还有些茫然。小雅本来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可小雅在幼儿园做合同教师,这一点被对方轻轻放在了“不合适”的那一边。
“她带的是孩子,不是临时去园里帮几天忙。”林岚说,“合同也按年续。她喜欢那份工作,一直在准备公办园的考试。”
“我没有说她工作不好。”阿哲母亲笑了笑,“只是以后生了孩子,合同怎么续、岗位怎么安排,都不如有编制省心。父母提前想远一点,没有坏处。”
林岚的嘴唇动了动。阿哲备考那阵,小雅帮他整理过报名材料,也陪他去过考场;如今他考上了,小雅的合同教师身份却成了“不合适”。
她差点把那些事一件件讲出来,像女儿还得证明自己帮过多少忙,才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放下杯子后,她只问:“这是您想的,还是阿哲也这么想?”
“他哪懂这些。”阿哲母亲说,“年轻人只顾眼前好不好相处。婚姻是一辈子的事,父母总得替他们把关。”
“那他为什么不接小雅电话?”林岚追着问,“如果要分手,也该他亲口说。您今天能替他说这个结论吗?”
阿哲母亲敲了敲杯沿:“别把话说死。他对小雅有感情,我知道。但他刚上岸,选择会比以前多,给他一点时间想清楚,有什么不对?”
“给他时间,是几天,还是几个月?”林岚问,“小雅是不是还得一边等,一边证明自己符合您说的条件?”
“你也可以劝她考个正式岗位。”对方说,“她有耐心,读书也不差。等有了结果,两家再谈,面子上都好看。”
林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小雅确实打算继续考公办园,报名资料还夹在书架上。可那个计划是在认识阿哲以前就有的,不该被拿来换一通电话。
“她考不考,什么时候考,是她自己的安排。”林岚说,“今天我要问的,是阿哲现在怎么对待她。”
阿哲母亲终于把茶壶放重了些:“你做母亲的,怎么只替女儿讲委屈?阿哲电话里说,小雅近来情绪不稳。你也发过消息,让他先别刺激她。既然如此,缓一缓不正好吗?”
林岚抬起头。那条消息是断联第七天她私下发给阿哲的。她没告诉小雅,更没想到阿哲会拿去给母亲看。
“我让他别在夜里跟她争,白天把话说清楚。”林岚说,“我没有叫他一直不联系,更没替小雅同意等他挑人。”
阿哲母亲没有反驳消息内容,只说:“各人读出来的意思不同。你既然知道女儿现在难受,就更该让她安心上班,别逼着阿哲表态。”
林岚看着手机上跳动的录音时间,问她:“这些话,你敢当着孩子说吗?”
隔壁桌有人放下茶杯,阿哲母亲压低了声音:“我们私下谈,是想留余地。你非要闹到孩子面前,对谁有好处?”
“小雅每天等的就是一句实话。”林岚说,“您说她好,却叫她等阿哲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人。这个余地,只有阿哲用得上。”
阿哲母亲的脸沉了下来:“我没有叫他出去相亲,也没替他定分手。你要儿子的态度,就去问儿子。别把我一句为他打算,算成他的决定。”
林岚立刻问:“那您把他电话打通,让他自己说。”对方拿起手机,手指划到通讯录,又停住:“他在上班。今晚我会让他回话。”
“请他直接回小雅,不用经过我。”林岚站起来,“如果他不想继续,也请他自己讲。小雅有权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这段关系里。”
阿哲母亲把那杯没喝的茶挪开,没有留她。林岚走出茶室时,外面的太阳正照在台阶上,她却站了片刻,像刚从一间太闷的屋子出来。
我在路口等她。她把手机里的录音点了保存,先告诉我对方提了体制内、独生女和“等有结果再谈”,再告诉我阿哲母亲始终不肯替儿子说分手。
“她还提了我给阿哲发过消息。”林岚说完,自己先低下头,“第七天。我怕小雅半夜又等他回话,擅自去劝他。我以为能让他别再吊着她。”
我问:“消息还在吗?”她说在,原来的聊天记录一字没删。我让她先把手机收好,回去交给小雅看,由小雅决定下一步怎么问。
公交车上,林岚好几次打开和女儿的聊天框,打了“谈得还好”又删掉。她原先总想挑能让女儿睡得安稳的话讲,这次一句也没发。
到家时,小雅还没下班。林岚把录音和那条消息找出来,坐在餐桌边听了一遍。听见自己问出“这些话,你敢当着孩子说吗”,她按住暂停键,许久没再动。
傍晚,小雅的钥匙在门外响起。林岚走到她房门前,手里仍握着手机。小雅从客厅经过,先问:“你今天去见谁了?”
林岚没有说“没什么事”。她把手机递过去:“我见了阿哲母亲。她说了些你应该亲耳听见的话。还有一件我瞒着你的事,也在这里面。”
小雅没有接手机,先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你不是说出去走走吗?”林岚说:“我去早市找了阿哲母亲,约她下午谈。去之前,我该告诉你。”
小雅拉开椅子坐下。我把热好的面端上桌,林岚没有催她吃,只把今天的谈话从早市到茶室讲了一遍。提到合同教师那句,小雅的手停在筷子上。
“她要我考进体制内,才配跟阿哲谈以后?”小雅问。林岚答:“她说那样两家再谈,面子上好看。我当时没替你答应。”
小雅看着那碗面:“我准备公办园考试,你早就知道。现在连这件事也能被人拿去当条件。”
林岚把录音点开,从开始到结束放给她听。听到阿哲母亲说“选择会比以前多”,小雅伸手调低了音量,却没有按停。
录音结束,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的轻响。小雅问:“阿哲也在场吗?”林岚说不在;她追问过他的态度,对方始终不肯给结论,只答应让他今晚回话。
“还有那件瞒着你的事。”林岚打开与阿哲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到小雅面前,“断联第七天,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你从这里往上看,前后都在。”
聊天记录往上,是林岚先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阿哲回“她晚上一直打来,我现在不想争”。那时他已经连续多日不接小雅的电话。
下一条是林岚发的:“她这几天睡不好。你先别在夜里跟她争,等白天把话说清楚,别再刺激她。”阿哲隔了两个小时,只回了“知道了”。
小雅看完,把手机还给母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岚说:“我怕你知道我找了他,会觉得我又插手。我确实插手了。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她没有接着说自己有多担心,也没有说是为了女儿好。小雅等了一会儿,才问:“他那时有没有告诉你,他想分手?”
“没有。他什么决定也没说。”林岚把手机扣在桌上,“今天他母亲也没说。你要问他,我陪你;你不想让我在场,我就不在场。”
小雅抬头看她。林岚昨天还打算去单位门口堵人,此刻坐着没动,连筷子都没替她摆好。
小雅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字。我坐在她旁边,看见她删掉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换成:“请你今晚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方便通话,就直接用文字答。”
她按下发送。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半分钟后,阿哲打来电话。林岚起身要去厨房,小雅说:“你坐着。先让我自己问。”
小雅接通,把手机放在耳边:“我刚才的问题,你看见了吗?”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阿哲说:“看见了。你能不能别逼我现在给答案?”
“我问的是现在,不是五年以后。”小雅说,“从录用名单公布的第二天起,你就不接我的电话。你想结束,就告诉我;还想继续,也告诉我。”
阿哲的声音变低:“我以为你妈跟你说了。她叫我先别刺激你,等你情绪稳一点。我怕一联系,又吵起来。”
小雅看了一眼母亲的手机:“我妈是第七天给你发的。你从第二天就不接电话。前面那五天,是谁叫你沉默的?”
电话里有开门又关门的声音。阿哲像是换了个安静地方:“刚出结果,我事情太多。后来你打得太密,我不知道怎么说。”
“说你忙,或者说你不想见我,都可以。”小雅说,“你母亲今天告诉我妈,你可以看看更多选择。这个意思,你知道吗?”
阿哲没有立刻否认。他说:“她就是替我着急。她说话直,你别把她的话全算到我头上。”
“那你说你的话。”小雅握着手机,声音反而稳了,“我们约过见家长。现在你想不想继续这段关系?如果想,什么时候能当面讲清楚?”
阿哲说自己正在外面,今晚不好谈。他提出第二天下班后在南街见面,却又加了一句:“有些话,当着你妈和你闺蜜的面,我更说不出来。”
“我会自己去。”小雅说,“明天六点,南街茶室门口。你要改时间,提前告诉我。别再让我用没接到的电话猜。”
阿哲答应了。挂断后,小雅把约定的时间发成文字,等到他回了“好”,才把手机放下。
林岚问:“要不要我陪你到附近?”小雅说:“可以,但谈的时候我自己进去。等我出来,再告诉你我愿意告诉你的部分。”
“好。”林岚答得不再抢先安排。她把自己碗里的面夹走一点,免得小雅看着满满一碗又没胃口。
小雅拿起筷子,吃了半碗才停。她没有说自己已经好起来,只把剩下的面盖好,说明天早上热了再吃。
夜里,林岚收到阿哲的消息:“阿姨,明天见小雅之前,您能不能先单独过来一趟?有些话我想先跟您说,免得她受不了。”
林岚拿着手机走到小雅门口,又停住。小雅正在里面整理第二天上课要用的图片,听见脚步声,问:“怎么了?”
林岚推开门,把消息给她看:“他想让我先去。我还没答应,也不会瞒着你去。”
小雅读完,把图片放到一旁:“他要说的话如果跟我有关,就让他明天当面说。你回他,不单独见。”
林岚照着发了。阿哲过了很久才回:“我只是怕她听了难过。”小雅看着那行字,没有让母亲替自己答。
她用自己的手机回复:“难不难过,由我承担。明天六点,你对我说。”消息发出后,她继续整理图片,把需要剪开的那一张递给林岚。
林岚接过剪刀,沿着纸上的边线慢慢剪。母女坐在同一张桌前,各做各的事;阿哲那边没有再回话,明天的见面却已经由小雅自己定下了。
第二天早上,小雅把剪好的图片装进透明袋,和教案一起放进背包。林岚煮了鸡蛋,放在她常坐的位置,没提傍晚那场见面。
小雅吃完鸡蛋才说:“六点我去南街茶室。你和阿姨跟我一起到门口,谈的时候也进来。”林岚抬头看她,没立刻答应,怕自己听错了。
“昨晚不是说你自己进去吗?”我问。小雅扣上背包的搭扣:“他想单独见我妈。我想让每个人都听见他怎么说,省得回去又有不同的版本。”
林岚说:“我可以听,但我不替你回答。”小雅点了点头,出门前把桌上那只空碗送进水池,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早饭原封不动地留下。
白天,小雅照常带班。午休时,阿哲发来“晚上我会到”,没有再提先见林岚的要求。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柜子,继续给孩子们整理午睡用的小被子。
林岚那边却坐不住。她问我穿什么合适,又问带不带昨天的录音。我说录音已经让小雅听过,今晚要听的是阿哲自己的话。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没再演练怎么替女儿开口。
五点半,我们在幼儿园附近等小雅。她出来时手里提着一袋家长送来的橘子,说园里不能收,让我们帮她带回去。林岚接过袋子,话到嘴边,只问她累不累。
“有点。”小雅说,“今天有个孩子不肯午睡,我陪他坐了半小时。”她剥开一只橘子,分给我和母亲各一瓣,才往公交站走。
车上挤,小雅站在扶杆旁。林岚几次伸手想扶她,最后只是把自己脚边的袋子挪开,给她留出落脚的地方。小雅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南街茶室就在昨天那条路上。阿哲已经站在门口,穿着小雅见过很多次的深灰外套,手里捏着一张取号纸。看见她,他走下两级台阶。
“我给你们找了靠里的桌子。”他说,“外面风大,先进去吧。”他伸手想接小雅的背包,小雅把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说自己拿得动。
阿哲的手停了一下,转而替她拉开椅子。那动作太熟悉了,像他们从前一起吃饭时一样。小雅看了一眼椅子,坐下后把背包放在自己腿边。
林岚和我坐在她旁边。阿哲叫了四杯温水,特意把一杯推到小雅手边:“你胃不好,别喝凉的。”小雅说了声谢谢,没碰杯子。
阿哲先问她最近带班忙不忙。小雅答:“今天来,是谈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用从工作问起。”他看了一眼林岚,似乎还在等长辈替他缓和气氛。
林岚没有接话。阿哲只好说:“前阵子我处理得不好。我刚知道录用结果,家里人又问得多,脑子很乱。电话一响,我就怕聊到结婚,怕说错话。”
“我们说好见家长,日期还没定。”小雅说,“你如果想推迟,发一句就行。为什么从第二天开始不接?”
阿哲把取号纸折成一条细边:“我以为过几天就能想明白。后来拖得越久,越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妈发来消息,我也觉得先别让你更难受。”
林岚握住自己的杯子,没再解释那条消息。小雅昨天问过的那五天,阿哲还没回答;她等着他自己说。
“开始不接,是我自己做的。”阿哲终于说,“这点我认。可我没有说要分手,你那几天打得太急,我也怕一接起来,我们两个又吵。”
小雅问:“所以你今天愿意继续,还是愿意结束?”
阿哲抬头看她,声音轻下来:“我舍不得你。三年了,不是录用名单一出来,我就能把你当成不认识的人。”
他把手放在桌沿,离小雅很近,却没有碰到她。“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见面、吃饭。等我在单位站稳了,再把后面的事慢慢谈。”
小雅没有立刻回答。阿哲又补上一句:“只是现在先别让亲戚知道我们还在来往。我妈那边也先不用说得太满,免得大家天天问。”
我看见林岚的手指收紧。小雅问:“你说的‘像以前一样’,包括你在别人面前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吗?”
阿哲说:“你别把话说成这样。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你。亲戚问起来,我现在不想跟他们争。给我一点时间,不等于我要藏着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林岚开口了。她问得很快,像怕答案再从桌边溜走,“你给个日子,小雅才知道自己要不要等。”
阿哲转向她:“阿姨,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小雅不是一直准备考公办园吗?等她考上,家里很多担心自然就没了。到时候再谈见家长、婚事,都顺当。”
小雅的手还放在膝上。她没有碰那杯温水,只问:“这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阿哲看着杯子:“我妈说得急了些。但她考虑的那些现实问题,我也没法当没听见。你本来就要考,为什么不能等一个结果出来,再决定我们怎么往前走?”
“考上之前呢?”小雅问。阿哲说:“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只是先别把婚事摆到桌面上,别让两家亲戚都来催。”
林岚听见“可以在一起”,身子往前倾了倾。她这十二天盼的就是女儿不用再对着没回音的手机。阿哲把那句话说出来,她险些忘了后面附着的条件。
茶室的门又开了。阿哲母亲提着手袋进来,见我们四个人都在,先看了儿子一眼:“你不是说自己谈吗?我怕你把话讲得太直,过来看看。”
阿哲没请她走,只把旁边的空椅子拉出来。小雅望向他,等他决定这场谈话究竟由谁来说。他低头把那张取号纸折得更小。
阿哲母亲坐下后说:“小雅,阿姨昨天说话可能不中听。我是盼你们好,所以才想着,双方工作都稳当了,再让亲戚知道,也少些闲话。”
小雅答:“您昨天的意思,我听过录音。今天我问阿哲,他也在说考上以后再谈婚事。我想知道,这个‘以后’具体是什么。”
“明年有招聘就先考一次。”阿哲母亲接得很快,“考上最好,没考上也可以继续准备。你们都年轻,往后两年总该有个结果。”
“两年后没考上呢?”小雅问。阿哲母亲看了阿哲一眼:“现在就把最坏的事摆出来,谁还能谈得下去?先努力,总不会错。”
阿哲也说:“我不是让你为了我辞职。你继续在现在的园里工作,考试也照你原来的计划来。我们不必今天把每一种结果都算完。”
林岚想起小雅下班后还要备课,常常十点才回屋。
她早上才说过不替女儿回答,可听见还能继续来往,又对阿哲母亲说:“小雅若认真准备,我可以多照顾她的生活,让她少分心。”
小雅转过脸,林岚却没有看见。她还在替女儿往下安排:“明年春天那次招聘,如果有岗位,她先去考。考完之后,你们是不是就能恢复正常来往?”
阿哲母亲说:“当然可以看情况。主要是让阿哲心里有底,也让我们做父母的放心。”她说“看情况”时,没有对考不上会怎样给出一句准话。
林岚又问:“如果成绩要到夏天才公布,那这半年你们两个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连电话都不接。”
阿哲说:“电话我会接。我都说了前面是我不对。我们私下见面也没问题,只是家里这边先别正式提。”
小雅看着母亲,没碰水杯。她听见母亲正在替自己安排备考、替自己问能换来多少联系,终于开口:“妈,先别算了。”
林岚还握着杯子:“我只是想把时间问清楚,免得他再叫你空等。”
“你替我问到的,是他愿意等我考上以后,再决定要不要让我站到他家人面前。”小雅说,“我没有答应参加这个安排。”
阿哲急忙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把我妈的话和我的话合在一起。”小雅转向他:“那你刚才说的私下见面、亲戚面前先不提,又是谁的意思?”
阿哲张了张嘴,没有马上作答。阿哲母亲替他说:“孩子,你们都正在气头上。林岚也是心疼你,才把怎么准备考试问得这么细。”
林岚的杯子仍端在手里。小雅没有再催阿哲,只看着母亲:“你想帮我,我知道。可你刚才说能照顾我生活之前,问过我愿不愿意为这件事等吗?”
林岚看见杯沿上留着自己指尖的水印。刚才她问的是招聘、成绩和这半年的联系,现在小雅问到了她自己。阿哲和他母亲都等着她接话,小雅也等着她;
杯子仍端在手里,这回她得回答女儿,不能再替女儿往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