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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林芸还在餐桌上赶明早九点要交的设计稿。屏幕里最后一张图刚调好颜色,门锁响了,五个人的说话声连同箱轮声一起挤进客厅。
周霞拖着最大的行李箱,先把周苗的书包从沙发上拎下来,放到地上,又招呼自己的两个孩子:“进屋看看,哪张床宽就睡哪张。”
两个孩子冲向卧室。周苗本来抱着被子坐在床边,看见表哥伸手掀她的枕头,立刻把脚缩了上去。
婆婆把一袋洗漱用品放在林芸的电脑旁,袋底压住了电源线。“先烧壶水。你在家工作,明天白天照应他们也方便。”
林芸把电脑从袋子下抽出来,合上屏幕,走进卧室抱起周苗。“这是苗苗的床,今晚谁也不换。”
周磊拦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姐姐家的被褥。“姐他们赶了一路,你先给他们铺床。电脑明早再弄。”
“明早九点交稿。”林芸从他身边绕过去,把女儿的被子抱回床上,“你答应接人,怎么没告诉我要来五个?”
周霞停下拆箱,笑容淡了些。“小磊没跟你说?我那边租约到期,爸妈也要跟着住一阵。他说这里宽敞,让我们直接过来。”
周磊把被褥往椅上一搁。“就这么大点事,大家挤挤。你刚才也没说不行。”
他朝父母拍了拍胸口,声音比刚进门时还响:“我月薪8000撑起八口之家绰绰有余!”
周苗抬头看他,又看了看母亲。她抱着枕头站在床角,脚边是表哥扔下的一只拖鞋。
林芸把拖鞋踢回门外,关上卧室门。“苗苗明天要上学,先让她睡。床的事,你们自己安排。”
门外的周霞提高了声音:“小磊说我们能住一年,我还把那边的退房手续办了。总不能叫孩子半夜睡走廊吧?”
她把手机递到林芸眼前。聊天记录里,周磊写着“你们来,住一年没问题”,后面还补了一句“吃饭有人管”。日期是上周。
林芸看完,把手机还给她。“那就请答应你的人安排。别碰苗苗的东西,也别给我派活。”
婆婆在厨房叫她:“明早三个孩子上学,粥多煮一点。霞霞不熟这边的路,你送完苗苗顺手把两个大的也送了。”
“我不接送,也不做三份早餐。”林芸把女儿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检查里面有没有被踩坏的画纸。
周磊皱眉:“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姐的房子退了,你让他们去哪儿?”
“我没叫她退房。”林芸把书包放回卧室,“你定下一年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和苗苗。”
她打开电脑,把要交的文件传到云盘。进度条走到一半,周霞的小儿子跑来拔插头,说那个插座要给他的平板充电。
林芸按住插头,指向电视柜旁的空位。“用那边。这个文件现在断了,明早的活就交不了。”
周霞拉走孩子,嘴里却没停:“你做设计,不就是在家开开电脑?小磊白天还要上班,家里这些事总得有人管。”
林芸没接话。上传完成后,她从抽屉取出证件、租赁合同和工作硬盘,一样样装进背包。周苗的校服和画展用的画纸也叠好,放在床边。
周磊靠在门框上看她。“你收这些干什么?又没人赶你。”
“明天这套房到期。”林芸翻开合同给他看,“续租还没签,钱也没付。我之前看过一处同学区的小房,明早去看。”
周磊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按住合同。“房东不是说可以续吗?你跟他说一声,按原样租下去。”
“原样已经没有了。”林芸抽回合同,“我只负责我和苗苗住的地方。你要让大家继续住,明天自己跟房东谈。”
婆婆从厨房出来:“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我们刚到,你就拿房子吓唬人。”
林芸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零点。她拨通上周看房时留下的号码,问那间每月2600元的小房是否还在,能否早上八点半看房。
对方说房子还在,钥匙放在物业处,八点半能见。林芸约好时间,又给房东发消息,确认旧租约到期后的验收时间。
房东很快回了:上午十一点,按合同办。林芸把回复留在屏幕上,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磊见她真约了人,压低声音:“你当着爸妈和姐的面闹,非要我下不来台?”
“你已经替我答应了一年的住处和饭。”林芸说,“明天我要送苗苗上学,还要交稿。你现在先把她的房间空出来。”
周磊转身让姐姐把孩子带去客厅。周霞拖箱子时故意撞了一下门框,却没再让孩子进来。
客厅里很快铺开两床被子。公公弯腰帮忙搬桌子,抬头看见餐桌上的电脑,问:“这桌子还要用到几点?”
“稿子交出去就收。”林芸说,“今晚别再把东西压上来。”公公点头,把自己的茶杯挪到了窗台。
周苗拉了拉她的袖口,小声问:“我们明天还回这个家吗?”
林芸蹲下来,替她把睡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明天先上学。放学我来接你,晚上我们去一个能安静睡觉的地方。”
“爸爸呢?”
“爸爸明天要处理这边的事。”林芸没有替周磊许诺,把女儿的闹钟调到平时起床的时间。
周苗终于肯躺下,却还把书包拉到枕边。林芸等她睡稳,回到餐桌前完成最后两处修改,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周霞正在跟婆婆商量哪天去添一张折叠床,周磊说了句“先住下再说”,没有人问餐桌明天留给谁。
林芸关掉电脑,把背包放在卧室门后。她明早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却一件也不能留在这张被别人随手占用的桌上。
早上六点半,客厅地上仍铺着被褥。林芸端着两杯温水穿过行李,叫醒周苗,让她在卧室吃完面包。
周霞已经在厨房开火,看见母女出来,递来一张写了三个孩子名字的纸。“放学时间都在上面,你顺路接一下。”
林芸没有接。“我昨晚说过,只接苗苗。”她替女儿背好书包,从箱子之间找出一条路。
周磊从沙发上坐起来。“你昨天说要看房,是气话吧?这边住得下,换房还得花钱。”
“看房约好了。”林芸打开门,“你今天十一点前跟房东谈清楚。我的合同到期,我会交接。”
周苗一路没说话。进校门前,她才问:“我的画纸在书包里吗?”林芸拉开拉链给她看,纸角平整地夹在文件袋中。
送女儿进校后,林芸在校门口打电话给房东,确认上午十一点到场。随后她赶去看那间小房:一室一厅,离学校步行十分钟,窗户朝南。
房子比旧屋小得多,书桌只能摆在客厅窗下。林芸试了水龙头和门锁,又站在窗边打了一通工作电话,确认屋里能安静说话。
她签下每月2600元的新租约,付了押金和首月房租。手机上的余额往下跳了一截,旧屋的押金还没退,她得先自己拿出这笔钱。
她又联系搬运师傅,请对方十点半到旧屋,只搬她和周苗的物品。
回旧屋时,周霞的两个孩子已经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她的电脑包被挤到椅子底下,充电器不见了。
“插头我收在抽屉里,怕他们绊着。”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你等会儿再找吧,先把米淘了,中午人多。”
林芸拉开抽屉拿回充电器,和电脑一起装箱。“中午我不在这里吃。”
她进卧室收女儿的衣服,发现周苗的画展材料被放到了衣柜顶上。周霞说昨晚小儿子要翻画纸,怕他弄坏,才临时挪高。
林芸搬来椅子,把文件袋取下,清点里面的画纸和颜料。她把材料放进随身包,再让搬运师傅先搬电脑和画具。
周磊赶回来时,师傅正抬着桌子往外走。他拦住门:“桌子也要搬?家里孩子还得写作业。”
“这是我接单用的桌子。”林芸让师傅把桌脚抬过门槛,“你需要桌子,自己买。”
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旧屋的备用钥匙,握在掌心。“你要搬就搬,这把先留着。家里有人,房东来了我给他开。”
“合同在我名下,交接要还齐钥匙。”林芸朝她伸手,“十一点房东来验收,您可以当面把钥匙交给他。”
婆婆没动:“都住着呢,交钥匙给房东是什么意思?让他赶我们走?”
周磊把母亲往旁边带了带,对林芸说:“你先别急着退。就算退租,原来那3800押金也留着抵下个月房租,省得来回转。”
“押金是按原合同结给承租人的。”林芸说,“你要继续住,就跟房东另签、另付。昨晚我已经告诉过你。”
“一家人,钱还要绕这一圈?”周磊看见搬运师傅停在门口等,脸色沉下来,“先让人把东西放回去。”
林芸付了师傅等候的费用,请他继续搬。旧房月租3800元,周磊过去每月转来的2500元,连房租都不够;差额和日常开支,一直从她的项目款里补。
他昨晚拍胸口说能养八个人,今天却连她的押金也要留下。她没有余钱再替这五个人垫一个月。
十一点,房东到了。他看见玄关堆着行李,先问林芸哪些是她要搬走的,哪些要由留下的人接管。
林芸指出家具、家电原本就属于房东,自己的桌椅和设备正在搬。周霞的箱子、被褥和新添的锅具,仍在屋里。
房东按旧合同检查墙面、水电表和配套家具。婆婆一直握着备用钥匙,直到房东问起,她才不情愿地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份合同今天到期。”房东把钥匙和表数记在验收单上,“押金扣完合同约定的费用,退到林女士原账户。你们要住,得另签合同。”
周磊问:“她押金都在你手里,我们继续住,为什么不能直接算我的?”
“原合同的承租人是她。”房东把旧合同翻到签名页,“新租约写你的名字,我只向你收新租约的钱。”
公公看了一眼周磊,没说话。周霞先开口:“小磊,先签吧。两个孩子明天还得从这里上学。”
周磊站在餐桌边,盯着手机里的余额看了好一会儿。他答应姐姐住一年,如今人和行李都在屋里,只能给房东转去首月房租和新押金。
房东把新合同递给他,说明屋内亲属的行李由他接管,之后的居住和费用由新承租人负责。周磊签了名,也在交接单上确认了物品和表数。
林芸核对旧合同的退租单,签完自己的部分,拍照留存。她看着房东把那把备用钥匙交给周磊,才明白自己不用再为这道门留一把钥匙。
周霞靠在厨房门口:“合同换个人签,日子还不是照过?你接完苗苗,把我家两个孩子也接一下,离学校就一条路。”
“我只接苗苗。”林芸背上包,“他们的接送,你跟孩子父亲或周磊商量。”
“你把人丢在这里,还不肯搭把手?”婆婆声音拔高,两个孩子从桌边抬起头。
林芸看向周磊:“你昨晚答应的食宿,今天签的是你的合同。孩子接送也请你们直接安排,别让他们等在校门口。”
周磊避开她的眼神,拨电话问姐姐原来用的托管班还有没有位置。周霞跟着他进了卧室,门关上,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搬运师傅从楼下打电话,说车上还剩两个箱位。林芸把周苗的换洗衣物、校服和画具装好,余下几本书打算改天再取。
她在女儿的旧床边站了一会儿,捡起掉在床脚的一枚粉色发卡。床单已经收走,枕头的位置露出一块颜色稍浅的墙面。
最后一趟下楼,周磊追到电梯口。“你把苗苗也带走,我什么时候见她?”
“你是她爸爸,见面可以商量。”林芸说,“先把今天学校登记的接送人改好。别临时让别人替你去接。”
周磊点了下头,又问:“那今晚呢?爸妈还没习惯,你不能过来做顿饭?”
电梯门开了。林芸提起画具箱:“今晚我跟苗苗在新房吃饭。”她进电梯,没再替他安排锅里该放什么。
搬家车到新房时已过中午。书桌在窗边落下,挤得沙发只能靠墙摆,师傅加收的楼梯搬运费也比她预想的多。
林芸付清费用,自己把电脑接好。设计稿的客户刚回了两处修改意见,她坐在还没铺床的屋里改完,发出确认邮件,才去接女儿。
放学铃响,周苗在人群里找到她,先看她身后。“我们的东西搬来了吗?”
“你的书包、衣服和画都在。”林芸牵住她,“新家离学校近,我们走过去看看。”
新房没有熟悉的玩具架,厨房也只摆着两只碗。周苗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把画纸从包里取出来,放到刚装好的书桌上。
“我的画可以放这里吗?”
“可以。你画画的时候,我坐旁边工作。”林芸把桌面擦干净,留出一半给她。
晚饭是楼下买的面和煎蛋。林芸算了算剩下的钱,把下周可以自己搬的书写进手机备忘录,没有再叫一次搬运车。
周磊发来消息,说房东已经把新钥匙交给他,问她能不能把旧屋的路由器也留下。林芸回他型号和购买记录,说明路由器是自己接单要用的,已经搬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明天我照常接苗苗一次,行吗?我想陪她吃晚饭,八点前送回去。”
那是父女原先约好的接送日。林芸问清他本人到学校接、本人送回新房门口,又把新地址和时间发给他。
周苗听见爸爸明天来接,抬头问能不能带画展的材料给他看。林芸帮她把文件袋合好,说可以,但画纸要带回来,周末还得完成作品。
夜里,母女把床垫铺在地上。窗外有车驶过,屋里没有箱轮和争床的声音;周苗睡前把那枚粉色发卡夹在枕边,终于没再抱着书包。
第三天早上,周苗把画展材料装进书包,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她说爸爸答应放学带她吃饭,还想给爸爸看画展的草稿。
林芸把材料装进硬纸袋,提醒她别折到纸角。她没有改掉接送安排,只在校门口再次发消息给周磊,确认八点前由他本人送回。
周磊回得很快:“知道,我接。”下午四点半,学校的接送记录也显示,签字的人是周磊。
林芸正在改客户的第二版图,周霞忽然打来电话。“你家苗苗的东西先别拿回去,她那盒彩笔,我家小的也要用。”
“那是她画展要用的。”林芸把手里的笔放下,“周磊呢?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有孩子吵闹,周霞说:“他出去买东西了。你别为一盒彩笔计较,苗苗在我这儿挺好的。”
林芸看了眼时间,离约好的送回还有两个小时。“请告诉周磊,我现在过去接苗苗。材料也请原样给我。”
她给周磊拨电话,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才接起来。背景很安静,跟周霞那头的吵闹声不同。
“你在哪儿?”林芸问。
“楼下便利店。”周磊答得太快,“姐看着苗苗呢。她跟表哥表弟玩得挺好,你别又上来闹。”
“你答应自己照顾她。”林芸说,“我现在去接。你回家等着,我们当面说。”
她赶到旧屋时,门是周霞开的。客厅餐桌上散着几张画纸,周霞的小儿子正握着周苗的蓝色彩笔,在其中一张上画汽车。
周苗坐在沙发边,手里只剩一张皱了角的纸。看见母亲,她先站起来,随后又坐回去。被乱画的是她的画纸,她却像是不知道该先拿书包,还是先道歉。
林芸走过去,把她的书包提起来。“我们回家。你的画展材料有哪些,跟妈妈一起收。”
周霞挡在桌边:“小孩子借几支笔,你至于专门跑一趟?你一来就摆脸色,苗苗也跟着紧张。”
林芸把被画过的那张纸放到一旁,逐张收回还能用的材料。“借东西要问主人。她明天上课要用这些,我会带走。”
婆婆从厨房出来,接过周霞的话:“苗苗,你看,你妈又觉得我们给她添负担。奶奶就说吧,她搬走是嫌这屋里人多。”
周苗手指攥紧了衣角。她低着头说:“我没让表弟乱画,是我把袋子放在桌上的。”
“把袋子放在桌上没有错。”林芸蹲到她面前,“大人要借你的东西,该先问你。我们收好就走。”
周磊这时推门进来,手里只有一袋饮料。他看见满桌的纸,先问姐姐:“不是说让他们玩一会儿吗?”
“你自己出门,让我看三个孩子。”周霞把门往后一推,“现在她来找我算账,你也别站着。”
周磊转向林芸:“我就下楼一趟。苗苗待在自己姑姑家,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今天接她时,答应的是你陪她吃饭,再由你送回。”林芸把材料装进袋里,“你要临时离开,至少先告诉我,不要让孩子替你解释。”
周磊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婆婆先说:“她妈不肯照看两个表兄弟,现在倒管起谁看孩子了。”
“这些话请直接对我说。”林芸站起身,目光落在婆婆和周霞身上,“不肯照看表兄弟的是我,搬家也是我决定的。你们有话直接对我说,别冲着苗苗说,更别让她替大人传话。”
客厅静了一瞬。周苗拉着母亲的袖子,轻声说:“奶奶没有让我传话。”她又补了一句:“她只是问我妈妈还会不会回来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