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常年家暴我,这次打完我没三天,他突然查出了胃癌晚期。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回来,进门就嫌饭凉了,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撞在灶台边上,后腰磕出一道紫痕。他还不解气,揪着我头发往地上按,嘴里骂着:“老子挣的钱都养了你这扫把星!”儿子在里屋吓得哭,他吼了一声:“憋回去!”儿子立马没声了。我趴在地上,嘴里尝到腥甜,心想这日子真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还在打呼噜,偷偷去了趟街道办。人家告诉我,家暴要留证据,先去医院验伤,再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起诉离婚。我摸着脸上肿起来的印子,想着等儿子放学就带他去我妈家,这婚我离定了。可还没等我走出街道办的大门,他的工友就打来电话,说他晕在车间里,吐了一摊血,刚被120拉走。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像纸一样白。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递过来一张单子:“胃癌晚期,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我的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我盯着单子上的字,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却像砸在心上。我恨这个男人,恨了整整八年,每天巴不得他出门被车撞死。可这会儿,他真的要死了,我却连一点解恨的痛快都找不到。
说起来,刚结婚那阵子他不是这样的。他在厂里开叉车,一个月挣四千多,发了工资全交给我。我生儿子那年,他守在产房外面一夜没合眼,见我出来,攥着我的手直掉泪。后来他嫌厂里工资低,跟人跑大货,被合伙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喝酒、打牌、打人。一开始是喝多了推我两下,后来演变成隔三差五就动手。我身上的淤青好了又添,添了又好,夏天连短袖都不敢穿,怕邻居看见笑话。
这八年里,我提过两次离婚,每次他打完我就跪在地上求,说保证改,结果过不了三天又犯。我妈劝我:“为了孩子,忍忍吧。”我就咬着牙忍。可这次他打得最狠,我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缝了四针。我躺在医院里,第一次认真地想:再跟他过下去,我可能活不到儿子娶媳妇。
结果我没死,他倒先躺下了。住院费押金是我交的,他卡里连两千块都没有,全让他喝酒赌光了。我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翻着手机里的存款余额,一共一万八千六。这点钱,连第一次化疗都不够。我攥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和儿子,这辈子怎么摊上这么个男人。
他醒过来以后,知道自己的病,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他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半天才说了一句:“红梅,你走吧,带着儿子走,这是我的报应。”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我婆婆从乡下赶来,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了,抱着我的腿哭:“红梅,妈求你,救救军子吧。妈知道他对不住你,可他就这一条命了。”我蹲下去拉她,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我咬咬牙,跟我婆婆说:“妈,我可以留下照顾他,但他得把离婚协议签了,房子和儿子归我。”
我托律师写了协议,拿到他面前。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抖得捏不住笔。我以为他会骂我,结果他红着眼眶说了句:“我签。红梅,我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他签完字,把笔一放,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去超市上班,晚上到医院陪床。化疗做了两次,他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相,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疼得厉害,他就发脾气,把输液针拔了,血溅到被子上。护士来换床单,他骂骂咧咧,说人家是来看他笑话的。我忍不住吼了他一句:“你作够了没有!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他愣了,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哭起来,边哭边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红梅,我就是个畜生。”我站在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儿子来医院看他。儿子站在床边,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光脑袋的爸爸,叫了一声“爸”。他伸出手想摸儿子的头,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说:“儿子,好好学习,别跟你爸学。”儿子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扭过头去说“快了”。我背过身,擦眼泪擦得袖子都湿了。
那天夜里,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讲他小时候的事。他说他爹也喝酒,喝醉了就揍他娘,他娘在他十二岁那年喝了农药走了。他说他最恨的人就是他爹,可没想到自己活得跟他爹一个德性。他说:“红梅,我不是人,我每次打完你,心里也刀割一样疼,可下一回喝多了,手就不听使唤。”我听着,心里又恨又酸。恨他打了自己亲娘的老路,又可怜他到死才明白。
他病重的那段日子,债主找上门来。原来他之前偷偷借了高利贷,连本带利滚到六万,人家堵在医院门口要钱。我吓得腿直抖,可还是挡在前面,跟那些人说:“他人都这样了,钱我认,但得宽限些日子,我砸锅卖铁也还。”那些人看我一个女人家,又是在医院,骂骂咧咧走了。我回病房,他问我谁来了,我没说,只说是走错门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水房洗他那件沾了血渍的衣服,洗着洗着就蹲在地上哭。我想,我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后来我跟娘家借了两万,又跟超市老板娘预支了半年的工资,才算把那一阵的医药费填上。他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半夜等我睡着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有个护工阿姨悄悄告诉我,说他常在夜里起来,给我掖被子,有一次还亲了一下我的头发。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心里某个地方,像冰封的河面底下,开始慢慢淌水。
他最后那半个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有一天傍晚,他忽然清醒过来,让我扶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他轻声说:“红梅,你以后找个不打你的男人,好好过。”我说:“你别瞎想,好好养着。”他笑了笑,没再说话。那天夜里,他走了。走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我掰了两次才掰开。
葬礼办得很简单。他没几个朋友,来上香的工友在灵前鞠了躬就走。我站在棺材旁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回到家,我整理他的遗物,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上写着:“红梅,这卡里有两万块,我偷偷存的,原本想给你买台洗衣机,现在没机会了。你拿着,给孩子交学费。我走了,你别恨我了,恨一个人太累。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做人。”我攥着那封信,在阳台上哭了一个下午。
后来我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加了点钱,在城东买了个小门面,开了间杂货铺。儿子上初中了,成绩很好,老师说他将来能考上县一中。我再没嫁人,不是等谁,是我想明白了: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偶尔有邻居劝我找个伴,我就笑笑说不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打我的那些拳头,也想起他临终前攥着我手指的温热。恨是真的,原谅也是真的。这日子就像走夜路,总要自己给自己点一盏灯。他欠我的,我不再去讨了,因为他已经用一辈子还清了。而我欠我自己的,从今往后,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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