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有群众向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反映:东光县秦村镇、大单镇和灯明寺镇一百多家化工企业无手续,储罐里存放的是化工危废,383省道附近有异味。当地给出的答复,四个字:“不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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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后,央视《焦点访谈》记者走进小祃口村,拍到了罐车进出、甲醇溢地、无牌厂区、新建储罐。600多人的村子,8家化工企业,5家没有危化品经营许可证,甲醇储量一家就近2000吨——是重大危险源红线标准的近4倍。
同一个地方,同一批企业。群众举报是“不属实”,央视一拍就是“属实”。那当初签下“不属实”三个字的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办公室里,对着什么样的材料,做出了这个判断?
小祃口村8家化工企业,7家属于村支书杩文智兄弟家族,另外1家属于村主任。记者连续多日去村委会,大门紧锁;村支书本人常年待在自家化工厂的厂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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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书说“没事,习惯了”,这句话之所以让人愤怒,是因为泄漏对他确实“没事” 。他是经营者,不是被威胁的人。被威胁的是那个说“炸了的话,两个村全没有了”的村民。
但这只是第一层。一个村支书家族垄断全村的化工厂,为什么能十几年不被拆?答案在下一层。
央视调查揭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审批断层。
县规划部门说:“一直没有批过规划。” 县发改部门说:“涉及化工类的项目批不了,东光没有化工园区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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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划和立项,是危化品经营许可证的法定前置条件。前置条件全部空白,许可证却办出来了。县应急管理局审批人员的解释是:省厅给下的文,“特殊的这么一类,只办了一批”。
一句“特殊的这么一类”,把规划约束和立项门槛全部绕开了。谁打的报告?谁批的文?这个“特殊”通道是为谁开的? 拆罐子只需要一个上午,查清楚这条审批链上的每一个签字,才是真正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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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群众向中央督察组举报,当地以沧州市生态环境局名义公示的反馈清单里,结论是“不属实”。而央视记者在现场体验到的是“工厂周边空气刺鼻,河水黑臭,环境污染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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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实”三个字,不是随手写的。它意味着有人调阅了材料、形成了核查报告、走了公示流程。一个与央视调查结论完全相反的核查报告,是怎么通过层层审核、最终以官方名义发出去的? 是核查的人没去现场,还是去了现场但选择了看不见?
如果举报核查可以这样被“处理”,那群众监督这条通道,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程序性地关闭了。村民不是没有试过反映问题,他们试过,得到的回答是“不属实”。
后来东光县应急管理局行政审批人员对着镜头,把最后一层说穿了:
“东光县不让取缔,按正规它们是要搬走的,为了给县上纳税,县上不让走,没办法,县上还想要这个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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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值得逐字读。它承认了三件事:第一,这些厂按规矩本来就该搬走;第二,不搬的原因是税收;第三,说这话的人自己知道这不正常,但他“没办法” 。
这不是监管疏忽,不是能力不足。评论说得准确:化工厂建在村子里,是当地在安全和税收之间主动作出的选择——选了后者。
但“税收”这个理由,经不起追问。一个县为了保住这点税源,就把六七百人的村庄变成重大危险源集群,这笔账真的算得过来吗?
2024年6月,同属东光县的大单镇港鑫化工厂因非法生产发生爆炸,2人死亡。事故赔偿、生态修复、抢险救灾,哪一项不比那点税收沉重?拿人命去换税收,换来的每一分钱都是负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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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光后动作很快:河北省安委办连夜派工作组,沧州市提级调查,10月19日开始集中拆除违规储罐,“对相关责任人依规依纪依法严肃追责问责”。
但公众真正等待的答案,不在拆除现场。
村支书说“习惯了”,是因为泄漏对他没有代价。审批人员说“县里不让取缔”,是因为关停会影响账面。举报核查写“不属实”的人,至今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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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8家厂活了十几年的,不是哪一个村支书的胆子,而是一条从村干部身份合流、到审批“特殊通道”、再到举报核查纸面闭环的完整庇护链。
罐子拆了,如果“不属实”三个字是谁签的、依据什么签的,没有一个公开的交代;如果“县里不让取缔”这句话背后的决策者不被追问——那么换一个村,换一批人,“习惯了”这三个字,还会从另一张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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