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不少澡堂和修脚店打的是「扬州师傅」的招牌。有文章引过沈阳一位修脚师的话:「在我们北方,最好的师傅挂的都是『扬州师傅』的招牌。」真从扬州出来的师傅里,不少人的老家,是扬州长江边上的朴席镇。2005年,这个3.6万人的镇子,有9000多人在外头做搓背、修脚这些澡堂里的活,差不多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一年往家里带回的钱,上亿元。
北方人为什么认扬州师傅?说来说去,都在一双手上:这双手凭什么值钱,是怎么练出来的,怎么一个跟着一个走出了门,又给家里换回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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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背这门活,扬州人讲究了不知多少年。老扬州有句话,叫「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早上进茶馆喝茶吃点心,晚上进澡堂泡澡搓背。老扬州人管泡澡堂叫「混堂」,老浴室的池子分热、温、凉三个。堂口没有衣柜,有专人拿一根叉棍,把客人的衣服高高挂到铺位上头;客人从池子里上来,伙计递过去的毛巾摸上去都嫌烫,那是在滚开的水里拧出来的。相传乾隆下江南到扬州,也叫来浴工给他搓背修脚,还留下一句「扬州擦背,天下一绝」。
再往前,苏轼有首《如梦令》,写的就是请人擦背:「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揩背人就是擦背工。大文豪洗个澡,念叨的也是师傅下手的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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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还有「三把刀」的说法:厨刀、剃头刀、修脚刀。清朝的《扬州竹枝词》里有一句「求条签去修双脚,嗅袋烟来剃个头」,算下来,扬州的修脚业至少有300多年了;2014年,扬州的修脚技艺进了国家级非遗。手上的功夫,在扬州是能叫得出名号的本事。
说来也巧,朴席这个镇名里的「席」,指的是草席,编草席的手艺还是江苏省级非遗;可真正让朴席人走遍全国的,是另一门手上的活。潘中俊这双手,是从16岁练起的。先说一个朴席人,潘中俊。他家里日子比较困难,搓背又来钱,16岁那年,他进了镇上的澡堂学搓背。
搓背听着简单,拿条毛巾在背上来回擦,谁在家没干过?可给自己搓,舒不舒服自己知道;给别人搓,劲到了哪儿、对方什么感觉,全得靠师傅自己判断。进了澡堂,要练的基本功有裹毛巾,有敲背。敲背最磨人:在砖头上敲,在大理石上敲,从早上起来一直敲到晚上,拳头敲出了血。要的是把关节敲响,不是敲个空响。潘中俊敲了整整一个月,才算学会。
他说,外地人比较看重扬州的敲背。背后那一阵噼里啪啦,听着像师傅顺手拍几下,其实是一双在砖头上敲出过血的手。
一套完整的扬州搓背,分三步:擦背、烫背、敲背。擦背讲分寸,客人要是受不了搓澡巾粗,师傅就把毛巾包在手上搓。烫背的时候,背上铺四条毛巾,腿上铺三条,把身子背面盖得严严实实,再把热水当背浇下去。最后才是敲背,敲出来的声音清脆,还带着节奏。
手上的讲究,潘中俊用一句话说过:搓背要「轻而不浮,重而不疼,紧推慢压」。扬州搓背还有一套更细的规矩,叫「八轻八重八周到」,比如:背上要重,肚子要轻;胳膊要重,胳肢窝要轻;四肢要重,五官要轻;额头要重,喉咙要轻。耳后、眼皮、下巴这些边边角角,都得照顾周到。
同一把劲,这位客人觉得正好,换一位可能就受不了;同一个人,背上和肚子也不是一个受法。这双手要练的,说白了是分寸。分寸写不进价目表,可客人下回还找不找你,全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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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出了这双手,就要往外走。扬州师傅出门搓背,也不是这几十年才有的事。有文章说,民国时候的上海,澡堂里的师傅按老家分成几帮,扬州帮人数最多。有文章引过一位扬州老师傅的回忆:他少年时去上海学手艺,得先给澡堂师傅交两石大米、20块钱,再当两年学徒,一边给师傅干活,一边学。
到了潘中俊这一辈,出了师,他去了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给人搓背。在北方干活最累:北方人洗澡早,大清早就来了,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脚磨破了见红,手也擦烂了。吃这份苦图的是什么,他说得很直白:那时候一般人的收入在一千块钱上下,搓背师傅能挣到五千。
差这么多,难怪朴席人一拨接一拨往外走。1998年扬州当地的报纸做过调查,朴席出去做洗浴这一行的人,已经散到了全国30多个大中城市。放到整个扬州看也是这样:2005年,扬州本地澡堂里干搓背、修脚这些活的有5000多人,每年出门去外地干这一行的,却有3万多。那年的记者写道,就算是西北边陲的小镇,有澡堂的地方,就有「扬州师傅」。
有的村子干脆盯住了一座城。镇上的田圩村有个外号,叫「大连村」,说的是村里400多户人家,几乎都在大连干过搓澡。
一个村的人扎堆去同一座城,多半是前头的人在那儿站住了脚,后头的人顺着这条路就去了。要出门的人想问的事很具体:哪家澡堂缺人,住在哪儿,那边的客人爱什么手法。前头有老乡做过,带回来的消息才管用。搓背这种活,一个师傅同一时间只能伺候一位客人,客人一多,澡堂就得添人;做熟了的人,也正需要会同样手艺的老乡来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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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是出了名爱泡澡的地方,有人说,那边最好的搓澡修脚师傅都是扬州来的。2021年有报道写到,扬州来的张菁菁在长春搓了15年澡,身边的搓澡工也多是老乡;她们团队的领头人顾霞生,在东北干了25年,来东北之前还去过呼和浩特。
不过,老乡能把你领进澡堂的门,客人肯不肯再来,还得看你的手。挂着同一块「扬州师傅」的牌子,搓得不舒服,客人记住的就是你。这块牌子能在北方挂几十年,是一位客人一位客人搓出来的。
这块牌子里的钱,又是怎么一点点攒下的?扬州本地澡堂的账,2005年有位老李给人算过。
老李不是朴席人,是扬州城里的搓澡工。客人一来,他腰间裹着一条白浴布,招呼人躺下,热毛巾在手上一绕,就开始擦。他原本是供销社的正式工。1981年单位调整,28岁的他没有一技之长,眼看要丢饭碗,妻子没有工作,孩子刚出生,他主动要求调去供销社下属的澡堂当搓澡工。刚干那阵,澡堂里闷得喘不过气,天天对着人身上的污垢,他整整一年吃不下肉。
从1981年入行算,到2005年已经是第23个年头。收入跟澡堂四六分成,做一位客人到手2块4,一天能做20多位,一个月一千多块。中午上班,一直干到凌晨,中间除了吃饭基本不歇;夏天澡堂生意淡,他就去打短工。这中间他还下过岗,过了几年,澡堂换了老板,他又回去接着搓背,认准的就是这一样。
就靠这一位2块4,老李供出了一个大学生。儿子在南京上大学,有一回去澡堂洗澡,正好撞见老李在给自己的同学搓背。三个人愣在那儿老半天,最后是老李先叫了儿子的名字。从来不生病的老李,为这事大病了一场。病好以后,他接着给人搓背。51岁那年他说,还要搓下去,搓到搓不动为止。那年过年,他给自己定了个小心愿:在自己干活的澡堂洗个澡,让工友也给自己搓一回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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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朴席。2005年镇上算过一笔账:靠搓背、修脚攒下本钱,又投200万元以上开了自己浴场的,有10多人;投几十万到200万开浴场的,还有30多人。当年给别人搓背的人,有四十多个当上了澡堂老板。从拳头在砖头上敲出血,到自己开一家浴场,中间隔着多少个站十几个小时的白天,没人细算过。
潘中俊在外头闯了许多年,2019年回到了扬州。他说,往后不再把搓背只当成挣钱的手段,要把它当一项事业来做。
2020年他41岁,在扬州一家搓背馆当搓背师。中午十二点开始上客,老主顾一来,两人寒暄几句,他先给客人做头部放松,再把干净毛巾搭在右手上,连转三圈缠好,两手用力一拍,开始擦背。擦完了,再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敲背。碰上年纪大、皮肤松的老客人,他手上会放得柔和一些。
16岁在砖头上练的,是让这双手听使唤;四十岁以后,这双手学的是看人下劲。
差不多就在他回扬州前后,扬州传统搓背术申报成了扬州市级非遗;他后来干活的那家搓背馆,也在那时候开了张,讲究「一客一室一池一工」:一位客人,一间屋,一个池子,一位师傅。到2020年,扬州干搓背这一行的,平均年龄在50岁上下,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进来。躺在床上的客人未必记得住非遗两个字,记得住的是师傅的手是轻是重,背后那一阵响得脆不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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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念叨「轻手,轻手」,近千年后,北方澡堂里的客人图的还是这个。我看,「扬州师傅」这块招牌在北方挂了这么多年,是朴席这样的小镇上,一个又一个像潘中俊这样十几岁的孩子,先在砖头上把拳头敲出了血,再把这双手带进北京、上海、大连的澡堂,一位客人一位客人敲出来的。
他们出门时带的家当很轻,一条毛巾,一双手。几十年下来,这双手撑起了一个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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