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跟李月坐同桌那三年，她揍过我多少回，我真没数过。
初一刚分班那会儿，她坐我右边，扎个马尾，胳膊肘搁课桌上能占我三分之二的地盘。我拿橡皮蹭她胳膊一下，她瞪我一眼；我上课打瞌睡脑袋歪她那边，她拿铅笔盒敲我脑门，哐一声，全班回头瞅我。老师问咋回事，她说：“他睡觉打呼噜吵着我了。”全班笑，我揉着脑门说我没打呼噜，她说你打了，跟猪似的。我当时脸涨得通红，寻思这丫头真横。
后来就习惯了。作业没写完她拍我后脑勺，值日偷懒她拿扫帚疙瘩抽我小腿，考试考砸了她拿卷子卷成筒敲我脑袋。我妈开家长会回来说，你同桌那小姑娘跟我告状，说你上课老走神。我说她告状你信？我妈说人家闺女说得有理有据的，我信。
初三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回学校那天早上，桌洞里塞着一摞笔记，每页都写得工工整整，还用红笔标了“重点”。最后一页底下写了行小字：快点好，没人挨揍我手痒。我扭头看她，她正埋头做卷子，头都没抬：“看啥看，再落下课我拿尺子抽你。”
我说李月你咋这么爱管闲事。她说你当我乐意管？你考不上高中赖我旁边耽误你学习了咋整。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她也考上了，又分在一个班。高二分文理，她问我选啥，我说理，她说我也选理。我说你理科行吗？她照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行我就行。”
高中三年她没少揍我，但也没少帮我。英语单词背不下来她天天考我，物理题不会她拿笔戳我胳膊逼我自己想。高考前一个月，我压力大晚上睡不着，白天上课犯困，她拿圆规扎我胳膊，扎完了给我买瓶冰红茶搁桌上，啥话不说。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本科，她考去了师范。大学四年联系不多，偶尔QQ上聊两句，她头一句永远是“处对象没”，我说没，她说那你抓紧啊，别毕业了还光棍一条丢我的人。
毕业第三年，我回老家考了事业编，在县交通局上班。我妈开始张罗相亲，相了七八个，没一个成的。我妈急了，说你是不是有啥毛病。我说没毛病，就是没碰上合适的。
有一回初中同学聚会，李月也来了。她在县二中当数学老师，穿件米色风衣，头发留长了，看着比上学时候顺眼多了。我坐她旁边，她拿胳膊肘杵我：“听说你相了八个都没成？”我说你听谁说的，她说你妈跟我妈一块跳广场舞你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妈还跟我妈说了，说你看上谁都行就是别找太厉害的，怕你镇不住。
我说你妈咋回的？她说我妈说了，我家月月倒是厉害，就怕你儿子不敢要。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咽下去。扭头看她，她正拿筷子夹花生米，眼皮都没抬：“看啥看，我可没说我愿意啊，我拿你当兄弟。”
后来我就开始追她。她一开始不搭理我，说我脑袋被驴踢了，同学这么多年你早干啥去了。我说那时候你老揍我，我不敢。她说现在你就敢了？我说现在你再揍我，我不还手了，我忍着。
她听完把手里教案卷成筒，照我脑袋就是一下：“你是不是缺心眼？”
追了快一年，她总算点了头。结婚那天晚上，闹洞房的走了以后，她坐床边卸妆，突然回头问我：“哎，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我说你问。
她说：“你是不是缺心眼？我揍你那么多年，你咋还上赶着娶我？”
我想了想，坐她旁边说：“你记不记得初三我发烧那回，你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啥？”
她说记不太清了，写的啥？
我说你写了‘快点好，没人挨揍我手痒’。那摞笔记我到现在还搁书柜里，搬了两回家都没扔。你揍我那几年，我回家跟我妈告状，我妈说人家闺女要不是对你好，懒得揍你。我那会儿不懂，后来懂了，你打我一下，比那帮天天冲我笑的实在。”
她扭过脸去，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回头踹我一脚：“少搁这儿煽情。以后工资卡交我管，每个月零花五百，多了没有。”
我说行。
她说周末回娘家，我爸爱喝两口，你陪他喝，别逞能。
我说行。
她瞪我一眼：“啥都行，你还有没有点脾气了？”
我嘿嘿笑：“有啊。你揍我我忍着，这就是脾气。”
她气得把擦脸油往桌上一墩：“你等着，明天开始我接着揍你。”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煮鸡蛋，鸡蛋剥好了搁我跟前。我咬了一口，她坐对面看我吃，突然说：“鸡蛋煮老了，将就吃吧，下回我少煮两分钟。”
我说挺好。
她拿筷子敲我手背：“好啥好，你嘴巴能不能说点不好听的，天天挺好挺好的，我听着瘆得慌。”
我嚼着鸡蛋含含糊糊说：“不好吃，下次你煮嫩点。”
她笑了，拿筷子又敲我一下：“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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