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省委报到走错楼,帮女省长修3小时电脑,她:明天来我办公室
楔子
秦远航踏进省委大院那一刻,心里只盘算着一件事:报到表上“信息技术处”四个字,到底往左拐还是往右拐。
他没想到,左拐和右拐,是两种人生。
更没想到,三小时后,他会蹲在一间没挂牌的办公室里,满手灰地捧着一块硬盘,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她递来一瓶拧松了盖的矿泉水,嗓音不疾不徐:“明天来我办公室。”
秦远航低头看瓶盖——松的。这人拧瓶盖的习惯,和他死去的妈一模一样。
第一章 走错门
秦远航站在省委大院东门岗亭前,把报到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都被他攥出了汗印子,“信息技术处”五个宋体字清清楚楚,底下地址栏写着“主楼三层西侧”。
“同志,登记。”岗亭里的武警眼皮都没抬,推出来一本泛黄的登记簿。
他弯腰填名字,笔尖刚碰到纸面,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地声。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出租车里冲出来,西装套裙皱巴巴的,怀里抱着个纸箱子,箱盖翘着,露出半截折叠伞和一摞档案袋。
“师傅让一让让一让——”
秦远航往旁边闪了半步,那女人还是撞上了他右胳膊。纸箱一歪,档案袋“哗啦”撒了一地。女人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秦远航也赶紧蹲下帮忙。他捡起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时,瞥见封面上印着“干部考察材料”几个字,底下盖着红戳。
“谢谢谢谢。”女人把箱子往岗亭台面上一搁,拿过登记簿潦草写了几个字,扭头就往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往秦远航手里塞了块东西,“赔你扣子。”
低头一看,是颗透明塑料扣子,四眼的那种,和他衬衫第三颗扣子一个型号。他衬衫那儿确实空了一颗,早上出门太急没找着备用的。
“不用——”
人已经跑远了,高跟鞋声“嗒嗒嗒”消失在拐角。
秦远航捏着扣子哭笑不得,登记完往里走。主楼是栋老式苏式建筑,进门大厅挑高得吓人,水磨石地面打蜡打得能照出人影。他顺着指示牌往左拐,走廊尽头却是一道铁门,挂着“档案科”的牌子。敲了半天没人应,只好原路退回来。
“同志,信息技术处在哪边?”他拦住一个抱文件夹的年轻人。
年轻人指了指右边:“三楼,西侧走到头。”
秦远航一拍脑门——刚才看反了。他赶紧调头,这回是右走廊。右走廊明显比左边气派,墙面贴着米色瓷砖,每扇门旁边都挂着铜牌:组织处、宣传处、统战处……他一间间数过去,怎么也没找到“信息技术处”的牌子。走廊到头是一扇深棕色实木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里头传出“嗡嗡嗡”的机器闷响。
他抬手敲了两下:“请问——”
门被里面一阵风带开了。
秦远航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地乱七八糟的线缆,第二眼才注意到有人。一个短发女人侧对着他蹲在办公桌底下,只露出半截深灰色西裤和一双平底黑皮鞋。她一手举着手机当手电筒,一手在桌底摸索着什么,短发利索得不像话,耳边别着枚银色小发夹。
桌上电脑主机侧躺,机箱盖卸下来靠在桌腿边上,里面的零件裸着,风扇转得跟哮喘似的。
“那个……”秦远航硬着头皮开口,“我找信息技术处,是不是走错了?”
女人从桌底探出头来。四十多岁,眉眼干净,没化妆,嘴唇有点干皮,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打量人的锐利。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衬衫空着的那颗扣子上停了半秒。
“信息技术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楼西侧走到头左拐,那扇绿色防盗门。”
“谢谢——”秦远航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台开着盖的电脑,“你是学这个的?”
“我是学计算机的。”
“会修?”
秦远航愣了一下。他简历上确实写着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毕业设计做的是小型局域网搭建。但修电脑……他大三那年倒是给整个宿舍楼修了三年电脑,从清灰换硅脂到重装系统到数据恢复,什么乱七八糟的活儿都接过。
“会一点。”
“你过来看看。”女人让开位置,“开机三分钟自动关机,找人看过了说主板坏了要换,报价两千八。我觉得他在坑我。”
秦远航凑过去看了眼配置:一台老旧联想台式机,奔腾双核,内存2G,硬盘320G,这配置放二手市场能卖三百就不错了。两千八换主板,确实坑得没边。
“我看看。”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先闻了闻机箱内部,一股焦糊味混着灰尘味,但不重。又伸手转了转CPU风扇叶,涩得很,轴承快卡死了。再一摸散热器底座,烫手。
“风扇不转了,CPU过热保护自动关机。”他把电源断了,拔下风扇四针插头,指着中间那根线说,“不是主板问题,就是风扇坏了,换个新的就行,淘宝二十块包邮。”
女人蹲在他旁边看,距离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一股茶味,像是刚喝过绿茶。她问:“现在能修好?”
“没有备用风扇,临时搞的话……我得把风扇拆开重新上点油,能撑一阵。但你这机箱积灰太厚,散热片都堵死了,得彻底清一遍。”
“清。”
“可能得花点时间——”
“你下午有事?”
秦远航想起报到通知书上写着“下午两点前到信息技术处报到”,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四十。
“两点前要报到。”
“修完再去,我给你们处长打电话。”
秦远航犹豫了两秒。就这两秒,女人已经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个十字螺丝刀递给他:“动手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拿着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叫沈珺。你叫什么?”
“秦远航。”
“秦始皇的秦?”
“对。”
“行,小秦,修吧。”
门关上了。秦远航盯着那台破电脑,突然反应过来:这大姐谁啊?办公室没挂牌,手底下没人,一个人蹲桌底修电脑,上来就敢说“我给你们处长打电话”。
——这栋楼里随便哪个屋里坐着的,好像都惹不起。
他摇摇头,埋头拆风扇。
沈珺端着两杯茶回来时,他已经把风扇拆下来了,正用纸巾一点点擦扇叶上的陈年油泥。她递过杯子,蹲下来看他操作,冷不丁问了句:“你老家哪里的?”
“青州下面一个县,青石县。”
“青石……”她想了想,“那地方产石头?”
“产石灰。小时候满山都是灰窑,后来环保关停了,现在改种核桃了。”
“家里还有地?”
“有,三亩多,我爸妈种核桃。我爹在镇上开摩的拉活儿,我妈给人看小卖部。”
沈珺“嗯”了一声,没再问。秦远航埋头干活,先把风扇轴承滴了缝纫机油,手动转了几十圈让油渗进去,再拿牙签一点点剔散热片缝隙里的灰毡。这活儿急不得,他干得专注,沈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翻桌上的文件,拿红笔圈圈画画。
办公室里只有风扇偶尔的“吱呀”声、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时不时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秦远航偶尔抬头瞄一眼沈珺的侧脸——她看文件时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翻页动作特别快,扫一眼就翻。有一份文件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拿笔在页边写了个“急”字,画了个圈。
一点半,秦远航把组装好的机箱推回桌底,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风扇“嗡”地一声轻快转起来,屏幕亮起,进入系统用了不到四十秒。
“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但最好还是买个新风扇换上,这个撑不了多久。”
沈珺走过来坐下,鼠标点了几下,打开一份文档看了看,又点开邮箱翻了几封邮件。“能撑到下班吗?”
“撑到下周都行。”
“那先这样。”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你专业是计算机,怎么分到信息技术处?”
“考公考进来的,岗位表上写着信息技术处招一个人,我就报了。”
“第几名?”
“笔试第三,面试第一,综合第一。”
沈珺挑了下眉,似乎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她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递过来:“手擦擦。你衬衫扣子怎么回事?”
秦远航低头一看,刚才干活蹭来蹭去,第二颗扣子也快掉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早上出门急,没注意。”
沈珺拉开另一个抽屉,摸出个小铁盒,里头针线剪刀一应俱全。她翻出颗透明扣子扔给他:“自己缝,会吗?”
“会。”
秦远航把湿纸巾叠了叠塞进口袋,接过针线盒,脱了衬衫就着白T恤把两颗扣子缝上了。沈珺在旁边看着,等他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拿剪刀递过去:“牙咬线容易崩。”
他接剪刀的时候,注意到沈珺右手虎口有块老茧,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缝好扣子穿回衬衫,他把针线盒收拾好递还。
“行了,报到去吧。”沈珺挥挥手,“出门左拐走到头,绿色防盗门。”
秦远航拎起包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一句:“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九点。”
他回头:“啊?”
沈珺已经低头看文件了,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怎么来的怎么走,找得到吧?”
“找得到……”秦远航脑子转得飞快,“那个,沈主任,我明天——”
“来了再说。”她头都没抬。
秦远航出门右转,沿着走廊走了二十步,迎面撞上刚才那个抱纸箱的女人。她换了身干净套裙,头发重新盘过了,看见他愣了一下:“诶?你不是报到的新人吗?怎么从那边过来?”
“我走错了,刚才帮人修了下电脑。”
女人脸色一变:“那边是沈……你进的哪间?”
“走廊最里头那间,没挂牌的。”
女人倒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沈省长那台破电脑让人修好了?谁修的?……新来的?学计算机的?……沈省长说什么没有?……明天九点?!”
秦远航站在旁边听着,后脖颈开始冒汗。
女人挂了电话,转过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露出一个特别复杂的笑容:“秦远航是吧?我是信息技术处的副处长周敏,你叫我周姐就行。走吧,我带你去办入职。”
“周姐,刚才那位——”
“沈珺,沈省长。”周敏压低声音,“主管咱们处的副省长,你说你走错楼——她平时在省委后楼办公,今天临时过来这边开个碰头会,顺便修她那个破电脑。”
秦远航脑子里“嗡”了一下。
“明天九点,你千万别迟到。”周敏拍拍他肩膀,眼神带着一种“你小子走大运了”的意味,“沈省长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你摸不准她心思,但有一点——她说的话,你必须当真。”
办完入职手续领了工牌办公用品,秦远航坐在信息技术处最角落那张桌子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旁边工位的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小秦,听说你上午给沈省长修电脑了?”
“嗯……”
“修好了?”
“修好了。”
“她说什么了?”
“让我明天去她办公室。”
大姐手里的保温杯“咣”一声磕在桌面上,扭头冲对面工位喊:“老刘!新来的小秦明天要进沈省长办公室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老刘推了推眼镜,起身走过来,表情严肃:“小秦,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结婚了?”
“没,有女朋友。”
“女朋友干什么的?”
“在县医院当护士。”
老刘和周敏对视一眼,周敏走过来敲了敲他桌面:“下班别走,我跟你聊两句。”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人都走差不多了,周敏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开门见山:“沈省长主管信息化和电子政务,咱们处的工作汇报都走她那条线。她这人有个毛病——从不按级别看人,觉得谁行就直接抓谁干活。你明天进她办公室,她八成是让你接活。”
“什么活?”
“我哪知道。但你要记住一条:她交代的事,要么别答应,答应了就办到底。她最烦半途而废的。”周敏顿了顿,“还有,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耍心眼。她看人准得很。”
秦远航点头,心里却想:一个省长,为什么蹲在临时办公室里自己修电脑?为什么不叫技术员?为什么让一个第一天报到的新人去她办公室?
他摸出手机给女朋友林莉发微信:今天走错楼,给一个领导修了电脑,明天让我去她办公室。
林莉秒回:男领导女领导?
女。
多大年纪?
四十多吧。
林莉发来一个微笑表情:哦。那你明天穿好看点。
秦远航盯着那个微笑表情看了半天,打字:想什么呢,人家是省长。
林莉:省长怎么了,省长也是女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女人直觉这东西,有时候比组织部考察还准。
第二章 九点整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秦远航站在省委后楼三层走廊里,对着门牌号一间间找。沈珺的办公室在走廊中间偏右,门关着,但门口没设秘书台——准确地说,整条走廊两头各有一个值班室,中间这些领导办公室门口都没有固定坐班的秘书。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推开门,沈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红笔在一份文件上画大圈。办公室比她昨天修电脑那间大不少,但布置得一样素净:书柜里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除了茶具就是几份摊开的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字,只两个字:守拙。落款是某位已退休老领导。
“坐。”沈珺用笔尖指了指对面椅子,手上没停,“桌上那份方案看了吗?”
秦远航低头——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材料,封面写着《关于推进全省政务信息系统整合共享的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右上角用红笔写了三个字:秦远航。
“昨天下午周敏给你了吧?没看?”
“看了。”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把四十多页方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什么问题最大?”
秦远航心里飞快地过了遍方案要点,拣最要命的说:“三个。第一,数据归集这一块要求各厅局无条件向省共享平台推送数据,但没有说清楚数据使用权限和脱敏规则,各厅局肯定推三阻四。第二,经费保障只写了‘各级财政统筹安排’,没定比例,到了市县就是一句空话。第三,时间节点定得太紧,今年底前完成省市两级平台对接,光招标流程走完就得小半年。”
沈珺放下笔,看着他:“你是第几个看出来的?”
“啊?”
“前面周敏找了两个人看这份方案,一个说‘总体框架没问题,个别表述可以再斟酌’,另一个写了两页纸,全是错别字和标点符号。”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你第三个。”
秦远航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沈珺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推过来:“这里面是各厅局去年报上来的数据共享情况摸底表,原始数据,没经过办公室润色。你拿回去看,三天时间,把方案里数据归集那一章重写一遍。”
“三天?”
“嫌短?”
“不短。”秦远航把U盘揣兜里,“但我想问一句——按哪条线重写?是按省里的行政层级压,还是按数据实际使用场景推?”
沈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你觉得呢?”
“按场景。行政层级压下去,下面阳奉阴违;按场景推,每个场景找一个牵头单位,责任落到具体处室,跑不掉。”
“行,就按你说的写。”沈珺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写完直接发我邮箱,不用经过处里。”
秦远航站起来拿方案,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小秦。”
“嗯?”
“你女朋友在县医院?”
他后背一紧:“对。”
“护士?”
“对。”
沈珺从笔筒里抽出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个名字:“下个月省人民医院有个护理管理培训班,你让她报名。就说是省里统一安排的基层骨干培训,不占县里名额。”
秦远航接过便签纸,上面写的是一个处室名字加一个联系人。
“沈省长,这……”
“别多想。去年全省基层医疗调研,你们青石县报上来的数据质量最差,我让人重新核了一遍,发现是县医院信息系统太老,很多数据靠手工填。你女朋友回去能不能推动信息系统更新我不知道,但护理管理这块她学了肯定有用。”沈珺翻开文件继续看,头也没抬,“还有事?”
“没了。”
“那走吧。记住三天。”
秦远航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半分钟。
——她连他女朋友在县医院都知道。昨天他明明只说了老家在哪,没说女朋友的事。
回办公室路上碰见周敏,周敏看他表情不对,拉他到楼梯间问怎么了。秦远航把便签纸给她看,周敏眼睛瞪圆了:“沈省长亲自写条子让你女朋友去省里培训?你知道这培训班往年都是各市卫健委抢破头的名额吗?”
“所以我才慌。”
周敏想了想,压低声音:“沈珺这个人,我跟你交个底——她来省里四年,换了三任秘书,现在干脆不要专职秘书了。为什么?她用人没规矩,看上谁用谁,用完就撒手。你要是干得好,她下回还找你;干砸了,她连话都懒得跟你多说一句。”
“那这培训——”
“她让你女朋友去,你就让女朋友去。别问为什么。”周敏拍拍他肩膀,“在沈珺手底下,你问为什么的时候,机会就没了。”
秦远航把便签纸拍下来发给林莉:省人民医院下个月有个护理管理培训班,沈省长让你报名。
林莉电话直接打过来了:“秦远航你疯了?我们护士长干了十五年都没轮上省里的培训,我才上班三年——”
“沈省长亲自写的条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她为什么帮我?”
“我不知道。但她连你在县医院都知道,昨天我没提过你。”
林莉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那你好好干。别得罪人家。”
“我知道。”
“还有——”林莉顿了顿,“你那个新来的女省长,长得好看吗?”
秦远航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林莉!”
“问问怎么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
“四十多岁怎么了?我们医院四十多岁的护士长照样有人追。”林莉哼了一声,“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明天开始每天视频汇报工作。”
挂了电话,秦远航对着楼梯间窗户叹了口气。
——女朋友的直觉确实比组织部考察准。沈珺这个人,确实让人摸不透。
接下来三天,秦远航几乎没出办公室。他把U盘里三百多页摸底表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省卫健委报上来的数据完整率写的是百分之九十二,但底下各市报上来的明细加总算下来只有百分之七十四。省人社厅更离谱,一个表里三个数字对不上,明显是不同人填了不同版本拼起来的。
他把这些问题逐条列出来,按场景重新搭了数据归集框架:低保核对场景、医保报销场景、不动产登记场景、企业开办场景……每个场景对应一组数据需求清单,牵头单位落实到具体厅局处室。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他把重写的方案发给沈珺邮箱,抄送了周敏。发完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七点被周敏电话吵醒。
“秦远航!你方案里把省人社厅的数据问题直接写进正文了?!”
“写了。他们报上来的数字确实对不上。”
“你知不知道人社厅那个分管副厅长是沈省长党校同学?!”
秦远航愣了:“……不知道。”
周敏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了好几次:“你赶紧来办公室,沈省长八点半要看这份方案。”
秦远航赶到时,沈珺已经坐在信息技术处的小会议室里了,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方案,红笔圈了七八处。周敏站在旁边脸色发白,老刘缩在角落假装擦眼镜。
“来了?”沈珺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秦远航坐下来,瞄了眼她红笔圈的地方——全是数字和图表。
“方案框架没问题。”沈珺开口第一句,周敏松了口气。“但有个数据你写错了。省人社厅那个表,你算的是百分之六十八,我让人重新核了一遍,是百分之七十一点三。差三个点是因为他们有个下属单位去年年底刚划转过来,数据没并进总表。”
秦远航张了张嘴:“……我按他们报的明细表加总就是这个数。”
“他们报的明细表漏了一个二级单位。”沈珺把一份手写便条推过来,“我昨天下午让他们重新报的,你看看。”
秦远航拿过便条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行数字,底下签着人社厅信息中心主任的名字。他重新算了一遍,果然是百分之七十一点三。
“我改。”
“改完发我。”沈珺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方案里不动产登记那个场景,你把省自然资源厅和住建厅的职责边界写反了。回去查查去年省编办的文件再写。”
门关上之后,周敏瘫在椅子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她要拍桌子。”
“她没生气?”
“生气?她要是生气就直接把方案摔你脸上了。”周敏指着红笔圈的地方,“她给你标出来让你改,说明还愿意用你。要是不想用你,今天这方案她根本不会看。”
老刘在旁边补了一句:“沈省长有个习惯——她亲自改过的材料,底下人改完她还会再看一遍。第二遍能过,这事才算完。”
秦远航打开电脑改方案,改到一半手机震了,林莉发来微信:培训班报名表交了。护士长问我是不是有关系,我说没有,就是省里统一安排。她不信。
又过了一分钟:你那个沈省长到底什么人啊?护士长说这个培训班往年都是市里医院院长才能弄到名额。
秦远航想了想,打字: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林莉:?
秦远航:她管我修电脑,管我写方案,还管你培训。你说是不是爱管闲事。
林莉:……你好好说话。
秦远航笑着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沈珺管的事远不止这些。更不知道,方案改完那天下午,他会在沈珺办公室撞见一个人。那个人叫赵建国,省人社厅副厅长,沈珺的党校同学,秦远航方案里点名的数据问题单位的分管领导。
赵建国进门时笑容满面,看见秦远航坐在沈珺对面改材料,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沈省长,忙着呢?”
“进来坐。”沈珺指了指沙发,又对秦远航说,“你把这段改完再走。”
赵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话是对沈珺说的,眼神却一直往秦远航那边瞟:“沈省长,上回你让我核的那个数据,我又让人重新报了。底下人做事不细,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你们报上来的明细表漏了信息中心那个二级单位,我让新来的小秦重新核了一遍,现在对上了。”
赵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新来的?”
“嗯,刚分到信息技术处的,计算机专业。”沈珺说得轻描淡写,“小秦,把你核出来的问题跟赵厅长汇报一下。”
秦远航手里捏着鼠标,后背绷得笔直。他抬头看了赵建国一眼——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带扣锃亮,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爬进会议室的蚂蚁。
“赵厅长,主要是三个问题。”秦远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当,“一是信息中心数据没并入总表,二是下属两个单位填表口径不一致,三是……去年年报里就业培训那一块,同一个指标在两个分表里差了四千多人。”
赵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沈珺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建国,四千多人的数据差,底下人做事不细?”
赵建国站起来:“我回去就查。”
“不急。小秦方案里写了整改建议,回头我让他发你一份。”沈珺也站起来,“你那个信息中心,设备老得跟什么似的,今年信息化专项经费给你们倾斜一点,换换设备。”
赵建国脸色缓了缓:“谢谢沈省长。”
“谢什么,该给的给,该说的说。”沈珺送他到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建国,咱俩党校同学归同学,数据的事,下回再对不上,我可就不让底下人改方案了——我直接在省长办公会上点你名。”
赵建国走了之后,秦远航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沈珺走回来坐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改到哪了?”
“……不动产登记那段。”
“改完发我。对了——”她翻了下台历,“下周省长办公会,你跟我去。”
秦远航手一抖,鼠标差点甩出去。
“我做记录就行。”
“不用你记录。你坐后排听着,有人问数据的事,你答。”沈珺抬头看他,“怎么,不敢?”
“敢。”
“那就行。回去改吧。”
秦远航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沈珺在后面说了句:“赵建国那人记性特别好,你小心他给你穿小鞋。”
他回头:“那您还让我当面汇报?”
“我的人,他敢。”沈珺翻开文件继续看,“走吧,把门带上。”
秦远航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呼了口气。
——我的人。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没转明白。
回办公室路上接到林莉电话:“培训班的事定了,护士长脸都绿了。秦远航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那个沈省长,是不是看上你了?”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的东西?”
“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
“我明天开始每天视频汇报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挂了电话,秦远航看着手机屏保上林莉的照片发了会儿呆。
——沈珺这个人,用人没规矩,护短没道理,管闲事没边界。跟在她手底下干活,要么飞黄腾达,要么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第三章 省长办公会
省长办公会在省委主楼八楼会议室,长条桌,红绒布,每个座位前面立着姓名牌。秦远航的座位在后排靠墙的折叠椅上,面前没桌子,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攥着支笔。
沈珺坐在长条桌中段偏右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材料,手里那支红笔格外扎眼。她旁边是常务副省长冯远征,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开会时总拿个紫砂壶慢慢嘬。再过去是分管农业的副省长、分管城建的副省长、秘书长、几个厅局长。
议题第三项是政务信息系统整合共享。
冯远征先开口:“这个事省里推了两年了,进展不太理想。各厅局数据归集积极性不高,平台建了,数据不进,等于白搭。”
沈珺接话:“所以这次方案调整了思路,不按行政层级往下压,按应用场景推。每个场景找一个牵头单位,责任落到具体处室。”
秘书长翻着材料问:“场景牵头单位怎么定的?”
“低保核对场景,民政厅牵头;医保报销场景,医保局牵头;不动产登记场景,自然资源厅牵头——但这里要说明一下,不动产登记涉及的住建厅房产交易数据,由住建厅配合提供,两家的职责边界按去年省编办的文件执行,不能含糊。”
秦远航在后排听到“职责边界”四个字,后背一紧——沈珺这是把他方案里的原话拎出来说了。
果然,自然资源厅厅长和住建厅厅长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住建厅厅长先开口:“沈省长,房产交易数据涉及个人隐私,直接推给平台,万一泄露了责任算谁的?”
沈珺没接话,翻了一页材料:“方案里写了脱敏规则和数据使用权限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发你们两家了,没看?”
住建厅厅长噎了一下:“看了,但……”
“看了就提具体修改意见,别在会上现想。”沈珺拿笔尖点了点材料,“下周三之前书面反馈给我,不回视为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冯远征嘬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沈省长抓得细。不过有个事得提醒一下,人社厅那边数据质量最近老出问题,建国,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赵建国坐在长条桌靠后位置,站起来半个身子:“冯省长,我们正在整改。上回沈省长指出的问题,已经安排专人重新核了。”
冯远征点点头,目光往后排扫了一圈,突然问:“后排坐的是哪个处的?”
秦远航正在记要点,一抬头发现全桌人都在看他。
沈珺头都没回:“信息技术处新来的,叫秦远航。方案是他重写的。”
冯远征来了兴趣:“新来的?哪个学校毕业的?”
秦远航站起来,喉咙发干:“青州大学,计算机专业。”
“青州大学好学校啊。”冯远征笑呵呵的,“方案写得不错,数据那块尤其扎实。你核出来人社厅那个四千多人的数据差?”
赵建国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秦远航硬着头皮答:“是。去年就业培训年报里,总表和分表人数对不上,差了四千二百多人。我比对了一遍,应该是总表漏填了下属技工学校的数据。”
冯远征扭头看赵建国:“建国,技工学校的数据不算你们人社厅的?”
赵建国额头冒汗:“算,算。底下人填报口径没统一,回去马上改。”
冯远征摆摆手让他坐下,转头对沈珺说:“这个年轻人不错。沈省长,你眼光准。”
沈珺淡淡回了句:“还行。”
散会后秦远航收拾笔记本往外走,在走廊拐角被赵建国堵住了。赵建国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到眼底就没了:“小秦是吧?年轻有为啊。今天会上那个数据差,你核了多久?”
“三天。”
“三天就把我们厅一年的数据核明白了?”赵建国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下回核数据之前,先跟厅里信息中心打个招呼,他们手里有原始台账,比你从报表上反推准。”
秦远航点头:“好,下次一定先联系。”
赵建国又拍了拍他肩膀,走了。秦远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右肩膀被他拍得发麻。
回到办公室,周敏拉他到楼梯间:“会上怎么样?”
“冯副省长表扬了一句,赵建国散会后堵我,让我下回核数据先跟他们打招呼。”
周敏一拍大腿:“坏了。赵建国这人最记仇,你当着那么多领导面把他数据问题抖出来,他肯定记你一笔。”
“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赶紧把方案定稿弄完,这事过了就翻篇。以后核数据——该核还得核,但方式方法注意点,别直愣愣地捅。”
秦远航点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沈珺邮件到了,标题就俩字:改稿。
点开一看,方案文档里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最后一行写着:不动产登记那段重写,牵头单位改自然资源厅,住建厅列为配合单位,职责边界另附省编办文件号。周五下班前给我终稿。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亲自改的?”
“嗯。”
“那你这方案基本过了。她亲自动笔改过的材料,底下人改完她扫一眼就能定。”
果然,周五下午秦远航把终稿发过去,四十分钟后沈珺回了一封邮件,正文空白,附件是盖了她电子签章的定稿版。抄送栏里多了七八个厅局长的邮箱。
周敏看到抄送名单倒吸一口气:“她直接跳过办公室发文流程了,这方案下周全省视频会就布置下去了。”
秦远航瘫在椅子上,三天没睡好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手机震了一下,林莉发来一张照片:省人民医院护理管理培训班的学员证,红底证件照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底下跟了一行字:护士长今天问我,你男朋友在省里到底干什么的。
秦远航回:你怎么说?
林莉:我说他给省长修电脑的。
秦远航:……你狠。
林莉发来一个得意表情:明天我休息,你来省城看我呗。顺便请我吃顿好的,我培训这段时间住省城亲戚家,你每周来请我吃饭。
秦远航看了一眼日历:明天周六,不用加班。
他回:行,想吃什么?
林莉:你猜。
秦远航盯着“你猜”俩字犯了难。旁边老刘探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悠悠来了句:“你女朋友让你猜,正确答案永远是‘你想吃什么我就陪你吃什么’。”
秦远航如获至宝,照搬发过去。林莉秒回:算你识相。
——老刘这人,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刻一句顶一万句。
周六中午秦远航坐高铁到省城,林莉在出站口等着,穿了件他没见过的新裙子,头发新烫了卷。两人一见面,林莉先上下打量他一遍:“瘦了。你们那个沈省长是不是不给人吃饭?”
“她不管饭,我加班忘了吃。”
“走,先吃饭,吃完你给我交代清楚。”
吃饭地点选在医院附近一家小馆子,林莉拿着菜单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问:“那个沈省长,多大年纪?结婚没有?有没有孩子?”
“四十多岁,不知道结没结婚,没听说过孩子。”
“连人家结没结婚都不知道,你就敢跟着她干活?”
“她是省长,我管她结没结婚干嘛?”
林莉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你是不是傻?她要是没结婚,四十多岁女领导,手底下用个年轻小伙子,传出去多难听你不知道?”
秦远航嚼着饭愣住了。
——他还真没往这上面想过。
“她手底下没别人啊,就抓我干活。再说人家是省长,谁敢传她闲话?”
“省长怎么了?省长就不吃饭不放屁了?”林莉给他夹了块肉,“我跟你讲,我们护士长听说我培训名额是省里直接给的,第一反应就是‘你男朋友是不是跟哪个女领导有关系’。”
秦远航差点被饭呛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关系,纯工作关系,人家女领导眼光高着呢,看不上他。”
“……谢谢啊。”
林莉咯咯笑:“逗你的。不过说正经的,你自己注意分寸。别单独在人家办公室待太晚,别没事往人家跟前凑。活干完就走,别黏黏糊糊的。”
“知道了知道了。”
下午两人去逛商场,林莉挑了两件衬衫让他试:“你在省里上班,穿体面点。别老穿那种洗两水就变形的。”
结账时秦远航抢着付钱,林莉也没跟他争。出了商场门,她挽着他胳膊说:“我培训完可能有机会留在省人民医院。”
“真的?”
“培训考核前几名有机会。我争取。”林莉晃了晃他胳膊,“你好好干,我好好学,看咱俩谁先站稳脚跟。”
秦远航心里一热,把她手攥紧了。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有奔头。还不知道下周会发生什么。
第四章 暗流
周一早上刚上班,周敏就把他叫进办公室,表情不太好看:“人社厅那边发了个函过来,说要借调你过去帮忙整理数据台账。”
“借调?”
“借调函写得客气得很,说‘鉴于秦远航同志在数据整理方面能力突出,拟借调至我厅信息中心协助工作,期限三个月’。”周敏把函件推过来,“你怎么看?”
秦远航扫了一遍:“赵建国的意思?”
“除了他还能有谁。”周敏靠在椅背上,“你要去吗?”
“不去。”
“不去得有个说法。借调函走了正式公文流程,处里得给人家回函。”
秦远航想了想:“回函就说信息技术处近期承担全省政务平台整合任务,人员紧张,暂无法外借。另外建议他们跟省大数据局对接,那边有专门的数据整理团队。”
周敏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小秦,学会打太极了。”
“这不您教的嘛,该核还得核,方式方法注意。”
周敏起草了回函,拿去给处长签了字。当天下午赵建国电话打过来了,秦远航接的。
“小秦啊,我赵建国。那个借调的事,处里不方便放人?”
“赵厅长,实在是处里人手紧,平台整合任务重,周处长和处长都压着活儿呢。”
“行,理解理解。”赵建国语气格外和蔼,“那这样,你抽空来我们厅一趟,给信息中心的人做个培训,就讲讲你核数据的方法。不借调,就讲半天课,这个总行吧?”
秦远航刚想说“行”,脑子里闪过沈珺那句“赵建国记性特别好”,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赵厅长,我回去请示一下周处长,明天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周敏说:“不能去。他让你去讲课,底下人随便拍几张照片发厅内网,配文‘省信息技术处秦远航同志来我厅授课’,到时候他再跟沈省长说‘小秦跟我们厅关系处得不错’,沈省长最烦底下人搞这种小圈子。”
“那我怎么推?”
“推什么推,直接答应。”
秦远航愣了:“啊?”
周敏笑得很贼:“你答应去讲课,但讲课时间定在下个月。然后这个月你天天跟着沈省长跑平台的事,等到下个月,沈省长那边早给你派了新活儿,你让赵建国跟我们处长协调去。到时候处长一句‘小秦手头任务重’,他还能说什么?”
秦远航盯着周敏看了三秒:“周姐,您以前在下面待过?”
“县里干了八年才调上来的,你说呢。”周敏拍拍他肩膀,“慢慢学。”
于是秦远航给赵建国回了电话,答应下个月去讲课。赵建国挺高兴,说了句“那说定了啊”挂了。
这边刚消停,沈珺那边邮件又来了:明天下乡调研,你跟着。
调研地点是青州市下面两个县——其中一个就是秦远航老家青石县。沈珺带的队伍精简到不能再精简:她自己,一个司机,秦远航,外加省委办公厅一个搞会务的小年轻。
早上七点从省委出发,沈珺坐副驾驶,秦远航和会务小年轻坐后排。上了高速沈珺就开始问:“你老家青石县哪个乡镇?”
“柳树沟镇。”
“柳树沟……”沈珺翻手机地图,“你们镇那个核桃产业搞得怎么样?”
“前年刚起步,种了三千多亩,去年挂果的不多。”
“效益怎么样?”
“比种玉米强。但销售渠道不行,都是贩子来收,价格压得低。”
沈珺没再问,低头在手机上记了几笔。
第一站到青州市区看政务大厅,第二站去青石县看乡镇便民服务站。到了柳树沟镇便民服务站门口,秦远航看见他爹的摩托车停在路边——老头儿正蹲在服务站门口抽烟,跟人唠嗑。
秦远航赶紧下车走过去:“爹?你咋在这儿?”
秦父抬头看见儿子,先是高兴,接着看见后面跟着一群穿衬衫的干部,笑容收了一半:“我来问核桃补贴的事。你咋回来了?”
“跟领导下来调研。”
“领导?哪个领导?”
秦远航还没来得及解释,沈珺已经走过来了,笑着伸手:“老秦是吧?我是省里来的沈珺,小秦的领导。”
秦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沈珺握了一下,表情有点懵:“领导好领导好。我家远航是不是犯错误了?”
“没有,干得好着呢。”沈珺往便民服务站里走,“老秦你核桃补贴的事办得怎么样?”
秦父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说起来:“去年补贴到现在没到账,服务站说系统里查不到我名字。我跑了三趟了。”
沈珺回头看了秦远航一眼。
秦远航头皮一紧——这是他爹,他不能出面协调,得避嫌。
沈珺直接冲便民服务站里头喊:“谁是负责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是这儿的信息员……”
“系统里查不到名字,什么原因?”
“有的名字录入的时候打错了,有的身份证号少一位……得拿户口本重新核。”
“核了多久了?”
“三个月……”
沈珺扭头对陪同的县里干部说:“三个月核不好一个名字?今天下午之前把老秦这个问题解决了。还有,把柳树沟镇所有补贴没到账的名单拉出来,挨个核。下周我让人来抽查。”
县里干部满头汗地点头。
秦父在旁边看傻了,等沈珺走远了,拽住秦远航胳膊:“儿子,这女领导谁啊?说话这么管用?”
“副省长。”
秦父咂舌:“副省长来咱们镇?就为看个便民服务站?”
“调研。爹,你赶紧回去吧,我还得跟着。”
“那你晚上回家吃饭不?你妈炖鸡。”
“回不去——”
“让老秦回家吃。”沈珺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晚上六点结束,你回家吃个饭,九点前赶回来就行。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去下一个点。”
秦远航愣住了:“沈省长,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回都回来了,不回家看看说得过去?”沈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顺便帮我问问你妈,镇上那个小卖部的便民缴费系统好不好用。明天路上汇报。”
于是晚上秦远航真回家了。他妈炖了鸡,他爹开了瓶白酒,老两口围着桌子问东问西。秦远航把沈珺下乡调研的事说了,他妈一拍大腿:“你那个女领导今天来服务站的时候我看见了!就站在你爹旁边,我还以为是县里哪个局的。说话真管用?”
“管用。一句话县里干部就跑断腿。”
“那你好好跟着干。”他妈给他碗里夹了个鸡腿,“不过你注意啊,女领导不能走太近,人家说闲话。”
“妈——”
“你妈说得对。”他爹嘬了口酒,“我开摩的拉活儿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女领导用年轻小伙子,你干得好人家说你本事,干不好人家说你有关系。你两头不落好。”
秦远航嚼着鸡腿没说话。
——爹妈和林莉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晚上八点半他从家里出来,他妈塞了一兜子核桃让他带给沈珺:“自家种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人家大领导来咱们这穷地方,你替我们表示表示。”
秦远航拎着一兜核桃回宾馆,敲了沈珺房门。沈珺开门看见核桃笑了:“你妈给的?”
“嗯。自家种的。”
“行,收下了。”沈珺拿了一颗在手里转,“你妈那个小卖部的缴费系统,你问了吗?”
“问了。她说经常卡,有时候交了话费第二天还没到账,得打电话催。”
“县里那个便民服务平台是外包公司做的,运维跟不上。”沈珺把核桃往桌上一搁,“你明天路上写个一页纸的情况说明,回去之后转给省大数据局,让他们督促县里换服务商。”
“好。”
“还有——”沈珺拿起另一颗核桃,“你们镇那个便民服务站的信息员,小姑娘人不错,就是系统不会用。你回头让县里给她做个培训。基层服务窗口,人不灵光系统再好也白搭。”
秦远航点头记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小秦。”
“嗯?”
“赵建国是不是找你了?”
秦远航心里一惊:“……是。想借调我去人社厅,我没去。后来又说让我去给他们讲半天课。”
“讲课定时间了?”
“定在下个月。周姐说拖到下个月我手头活儿一多就推了。”
沈珺把核桃壳捏碎,露出里头完整的核桃仁:“周敏教你拖字诀?”
“……是。”
“用可以,别当本事。”沈珺把核桃仁递给他一半,“赵建国那人,你拖他一次,他记你两笔。回头该去还得去,讲完课就走,别吃饭别拿东西。他要是送东西,你就说‘沈省长有规定’,拿我挡。”
秦远航接过核桃仁,心里有点复杂。
“沈省长,您跟赵厅长不是党校同学吗?”
“党校同学多了。”沈珺嚼着核桃仁,“同学是同学,工作是工作。你以后也会碰到这种事,记住一条:人情归人情,原则归原则。两样搅在一起,事就办不明白了。”
秦远航把这话记在心里,回房间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给林莉发微信:今天下乡回老家了,我妈给你带了核桃,回头给你送去。
林莉秒回:你妈知道我?
秦远航一愣——坏了,说漏嘴了。
林莉电话直接打过来:“秦远航你跟你妈提我了?”
“提了……”
“怎么提的?”
“就说谈了个女朋友,在县医院当护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莉声音小下来:“那你妈说什么了?”
“我妈说让好好处,别欺负人家。”
林莉又安静了一会儿:“……你下次回家带上我。”
“行。”
挂了电话秦远航笑了半天。
——下乡调研累归累,倒也不是没收获。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调研结束回省城路上,沈珺在车上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沈珺最后说了句:“知道了,下周上会。”
挂了电话沈珺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周省长办公会加个议题,人社厅的数据整改情况专题汇报。赵建国要上台讲,你准备几个问题,到时候你负责提问。”
秦远航手一抖,手机掉座位底下了。
——赵建国上台汇报,他负责提问。这哪是提问,这是让他当着所有省领导面再捅赵建国一刀。
“沈省长,我提问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核的数据,你提的问题最准。”沈珺转回去坐好,“问得专业点,别问那种不痛不痒的。赵建国这人你不逼他一把,他永远跟你说‘正在整改’。”
秦远航捡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周姐,沈省长让我下周省长办公会向赵建国提问。
周敏回了六个点:……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完了。赵建国要恨死你了。
秦远航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沈省长说,原则归原则。
周敏回:行吧。那你问得客气点,留点面子。
秦远航:怎么客气?
周敏:你先问他整改完成率,再问技工学校数据并表时间,最后问明年数据质量考核指标怎么定。三个问题递进,第一个让他有话说,第二个卡死时间节点,第三个把球踢回给他。
秦远航把这三个问题抄在本子上,看着看着笑了。
——周敏这人,嘴上说“你完了”,手把手教他挖坑。
第五章 当面锣对面鼓
省长办公会那天,秦远航换了件新衬衫——林莉买的那件。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工牌挂正,深呼吸了三次。
会议室还是那个长条桌,赵建国这次没坐后排,被安排在中段偏左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汇报材料。秦远航还是坐后排折叠椅,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抄着三个问题。
冯远征主持:“第三项,人社厅汇报数据整改情况。建国,你讲。”
赵建国站起来,翻开材料念了十五分钟:成立了整改专班,重新核对了所有报表,建立了数据质量内控制度,下一步将加强人员培训……秦远航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划拉——汇报材料里没提技工学校数据并表的具体时间。
赵建国念完,冯远征扫了一圈:“谁有问题?”
秦远航举了手。
冯远征点头:“小秦,你问。”
秦远航站起来,声音尽量稳当:“赵厅长,我想问三个问题。第一,整改完成率按什么口径算的?是报表数据对上了就算完成,还是原始台账也重新核过了?”
赵建国脸色微变,但还端着笑:“台账和报表都核了,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五。”
“第二个问题,技工学校的数据什么时候并入总表?上回说正在整改,我想确认具体时间节点。”
赵建国翻了一页材料:“下个月底之前。”
“第三个问题——”秦远航看了一眼沈珺,她正低头喝茶,好像根本没在听。“明年数据质量考核指标怎么定?是按差错率扣分,还是按整改及时率加分?指标谁牵头定?”
赵建国沉默了三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冯远征嘬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建国,这三个问题问得挺具体,你答一下。”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考核指标……我们正在跟省大数据局对接,初步想法是差错率和整改及时率双挂钩。具体文件下个月报省政府。”
冯远征看了沈珺一眼:“沈省长,你分管这块,什么意见?”
沈珺放下茶杯:“指标定下来之前,先把技工学校的数据并了。并表之前,人社厅所有数据报表报省政府之前,先过一遍小秦这边。”
赵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散会后秦远航照例想溜,被赵建国堵在走廊拐角。这回赵建国没笑,凑近了压低声音:“小秦,我赵建国在省里干了二十多年,你一个刚来的,连着两次让我下不来台。你行。”
秦远航后背贴着墙,手心冒汗,嘴上没软:“赵厅长,数据的事是沈省长交代的,我照办。”
“沈省长交代的?”赵建国哼了一声,“行,那你好好办。”
赵建国转身走了。秦远航站在原地缓了半分钟,周敏从后面过来拉他:“走了走了,别杵这儿。”
回办公室路上周敏说:“你刚才答得不错,拿沈省长挡赵建国,他再记恨也不敢明着来。”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难看就难看呗。你记住,在机关里,被人记恨不可怕,被人看不起才可怕。赵建国记恨你,说明他拿你当回事了。”
秦远航苦笑:“周姐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下午沈珺把他叫去办公室,桌上摊着人社厅那份汇报材料,红笔圈了好几处。
“你今天提问问得不错,但第三个问题问早了。”沈珺点了点材料,“考核指标这块,我本来想下个月单独开个协调会定,你今天在会上提出来,赵建国肯定以为是我授意的,回头他直接来找我谈条件。”
“那我问错了?”
“问没错,方式可以调整。”沈珺把材料合上,“下回碰到这种情况,会前先来找我通个气。我给你透个底,你会上再问,效果一样,但赵建国不会觉得是你自作主张。”
秦远航点头记下。
沈珺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这是省大数据局报上来的政务平台建设进度,你拿回去看,下周给我一份问题清单。重点看几个关键系统对接的卡点在哪。”
“好。”
“还有——”沈珺翻了下台历,“下周省里有个信息化专题培训班,在省委党校,你去听三天课。课表在U盘里,顺便帮我留意一下讲课的专家里有没有靠谱的,平台建设下一步要请顾问。”
秦远航接过U盘要走,沈珺又叫住他:“你女朋友培训怎么样?”
“挺好的,说考核进了前二十。”
“前二十能留省医院?”
“她说前五名才有机会。”
“让她好好考。”沈珺低头看文件,“考不进前五也没事,我跟省医院护理部主任打个招呼,让她实习期多待两个月,看表现。”
秦远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珺抬头看他一眼:“别谢我。你女朋友要是业务不行,我打招呼也没用。她要是有本事,多两个月实习期就能留下。”
“我知道。”
“走吧,把门带上。”
秦远航关上门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见周敏。周敏看他表情:“沈省长又给你派活儿了?”
“让我下周去党校听三天课,顺便帮她物色平台建设的顾问专家。”
周敏一挑眉:“这活儿以前都是办公室那边干的。沈珺现在把办公室的活儿也压给你了?”
“不知道……她还问了我女朋友培训的事。”
周敏看了他两秒,压低声音:“小秦,我跟你交个实底——沈珺这么用你,要么是真看好你,要么是拿你当枪使。你自己掂量。”
“怎么掂量?”
“看她给不给你解决实际问题。”周敏掰着手指数,“你女朋友培训的事她解决了,你老家的补贴问题她解决了,数据这块她给你撑腰了。三件事,件件落到实处。这说明她不是拿你当枪使——她是真拿你当自己人用。”
秦远航心里松了半口气。
“但你自己得长个心眼。”周敏补了一句,“自己人归自己人,别真把自己当根葱。在沈珺手底下,今天你是红人,明天换个新人,你可能就凉了。你得有自己的本事,她不用你,你照样站得住。”
秦远航回工位坐下,把周敏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自己人。这三个字,沈珺没说过,周敏替她说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莉发来一张照片:培训班结业考核成绩单,她排第十八。
底下跟着一行字:离前五还差十三名。我继续考。
秦远航回:沈省长说考不进前五也没事,她跟省医院打招呼让你多实习俩月。
林莉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发过来一条:秦远航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秦远航:?
林莉:摊上这么个领导,你命真好。我们护士长要知道沈省长这么管你,估计能气出胃溃疡。
秦远航笑了半天,回:那你好好考,考进前五就不用她打招呼了,咱不欠人情。
林莉:你说得对。我继续看书去了。
放下手机,秦远航打开U盘里的平台建设进度表,一行行往下看。看着看着发现不对劲——省医保局那个系统对接进度写着“已完成”,但底下附的对接测试报告里,数据同步延迟指标写的是“小于24小时”,方案要求是“小于4小时”。
24小时和4小时,差六倍。
他把这条圈出来,继续往下翻。自然资源厅的不动产登记系统对接进度写着“联调中”,附的联调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三个月没更新,要么是卡住了,要么是忘了报。
秦远航把这些疑点一条条列进问题清单,写到第五条的时候,周敏路过看了一眼:“看出问题了?”
“省医保局那个系统对接有问题,延迟指标超了六倍,进度表上写‘已完成’。”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省医保局局长是冯副省长一手提起来的。”
秦远航手停在键盘上。
——冯远征。常务副省长。今天会上还表扬过他方案写得不错的那个人。
“周姐,这个……还写不写?”
“写。沈珺让你写问题清单,你就照实写。但这一条你标红,单独拎出来跟沈珺当面汇报,别搁清单里一锅端。”
“为什么?”
“冯副省长跟沈省长面上和和气气,底下较着劲呢。你把医保局的问题塞清单里交给沈珺,她当着办公室的人一看,回头怎么处理就由不得她了。你单独汇报,她心里有数,怎么跟冯副省长沟通那是她的事。”
秦远航把医保局那条标红,单独存了一个文档。
——机关里干活,不光要把事干对,还得把事干在合适的场合、合适的人手里。这道理他以前不懂,现在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
周五下午他把问题清单和医保局单页汇报一起发给沈珺。发完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老刘扭头看了他一眼:“发完了?”
“发完了。”
“等回信吧。”
半小时后沈珺回邮件:清单收到。医保局那条你单独来我办公室说。
秦远航拿着打印件过去,沈珺看完单页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跟周敏商量过这条怎么报?”
“……是。周姐说单独汇报,别搁清单里。”
“她教得对。”沈珺把单页折起来放进抽屉,“冯副省长那边我去说。你记住,以后碰到类似的事——问题照查,但怎么报、报给谁,先动脑子。”
“记住了。”
“行,回去把清单整理成正式报告,下周上会之前给我。”
秦远航走到门口,沈珺在后面说了句:“小秦。”
“嗯?”
“你最近进步挺快。”
秦远航回头看了一眼——沈珺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他关上门往外走,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沈珺这人不爱夸人。夸一句,够他干半个月。
回工位坐下,林莉微信又来了:秦远航,我们培训班下周五结业典礼,你来不来?
秦远航:来。
林莉:那你能不能顺便帮我问问沈省长,我结业典礼她能不能来?我们班主任说,要是省里有领导来参加,结业合影能放医院官网首页。
秦远航盯着屏幕想了半天,硬着头皮去敲沈珺办公室门。
“又怎么了?”
“沈省长,下周五省医院护理培训班结业典礼,我女朋友问……您能不能出席?”
沈珺放下笔,看着他。
“她让你问的?”
“……她自己不好意思说,让我问问。”
沈珺拉开抽屉翻了翻台历:“下周五下午?我三点有个会,两点半之前能到。跟她们班主任说,别搞大场面,我坐后排听一听就行。”
秦远航差点给她鞠一躬:“谢谢沈省长。”
“谢什么,培训班是我让报的,结业了我去看一眼应该的。”沈珺挥挥手,“走吧,把门带上。”
秦远航出来就给林莉打电话,林莉在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真的假的?沈省长真来?”
“真来。她说到时候坐后排听一听,让班主任别搞大场面。”
“我马上跟班主任说!”林莉兴奋了半秒,突然冷静下来,“等等——秦远航,你们沈省长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她不是对你上心,她是对基层医疗上心。”
“少糊弄我。”林莉声音认真起来,“她连我结业典礼都来,这已经超出正常工作关系了。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远航站在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莉说的没错。沈珺对林莉的关心,确实超出了“省领导关心基层培训学员”的范畴。
他想起沈珺第一次问“你女朋友在县医院”时的语气,想起她写便签纸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架势,想起她今天听说结业典礼时没有半分意外的表情。
——沈珺好像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件事。
“喂?秦远航你说话啊?”
“莉莉,我真不知道。”秦远航压低声音,“但沈省长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她不说的事,我问也没用。”
林莉沉默了几秒:“行吧。那你帮我谢谢她。还有——你下周五早点来,帮我拍照片。”
“拍什么照片?”
“跟沈省长的合影啊!我们班主任肯定要拍,我站边上蹭一张。”林莉又笑了,“你放心,我站边上,不往中间凑。分寸我知道。”
挂了电话,秦远航站在走廊里哭笑不得。
——女朋友这心眼,跟沈珺有一拼。
周五结业典礼,沈珺果然两点二十到了省医院培训中心,真没坐主席台,在最后一排靠墙坐下来。班主任诚惶诚恐地要请她上台讲话,沈珺摆手:“我就来听听。你们按流程走。”
结业典礼一个半小时,沈珺从头坐到尾,中间拿手机拍了两次照。散场后班主任安排合影,沈珺站中间,林莉站在最边上。拍完照沈珺冲林莉招招手:“小林,过来。”
林莉小跑过去,脸有点红:“沈省长好。”
“培训笔记给我看看。”
林莉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递过去。沈珺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记得挺细。县医院那个信息系统,你回去能推动更新吗?”
“我跟护士长提了,她说得院长批。”
“你把培训笔记里信息系统那块整理成一页纸,回去给院长看。就说省里培训班要求学员回去做信息化现状调研,让他安排人配合你。”
林莉眼睛一亮:“谢谢沈省长。”
“别谢我。你调研报告写好了发我邮箱,我看看。”沈珺把笔记本还给她,转身走了。
秦远航站在旁边全程没插上话。等沈珺走远了,林莉过来掐他胳膊:“你领导太厉害了,几句话把我回去的活儿都安排明白了。”
“她给你派活儿你还高兴?”
“这叫派活儿?这叫给我撑腰。”林莉晃了晃笔记本,“我回去拿着省培训班调研任务去找院长,他再不想换系统也得给面子。你懂什么。”
秦远航揉着胳膊:“行行行,你厉害。”
——他那时候还没意识到,沈珺通过林莉这条线,已经把触角伸到了县医院。更没意识到,林莉那份调研报告后来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那天晚上两人吃饭,林莉问他:“沈省长到底为什么帮咱们?”
秦远航把碗里的汤喝完,想了半天:“我觉得她不是帮咱们。她是觉得咱们能办事,顺手推一把。”
“那她图什么?”
“图事办成。”秦远航放下碗,“她这人,好像就图这个。”
林莉托着下巴看他:“秦远航,你觉不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想着找个安稳工作混日子。现在张口闭口‘事办成’,跟沈省长一个调调。”
秦远航愣了一下。
——好像是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修电脑那天。沈珺蹲在桌底修电脑那股子认真劲,跟他妈当年蹲在灶台前修鼓风机的架势一模一样。他妈修鼓风机修了二十年,村里谁家鼓风机坏了都找她,她从不收钱,就图个“修好了能用”。
沈珺图什么?大概也图这个。
“发什么呆?”林莉拿筷子敲他碗边。
“想我妈了。”
“下个月你妈生日,我请两天假,跟你回去一趟。”
秦远航抬头看她。
“看什么看?我总得见见公婆吧。”林莉脸有点红,拿筷子戳碗里的菜,“你妈给的核桃我吃了,总得当面谢一声。”
秦远航咧嘴笑了。
——日子好像真在往好里走。直到周一早上,他在沈珺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小。
“沈省长,秦远航这个人,您得管管。”
是赵建国的声音。
秦远航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敲也不是,走也不是。
里面沈珺的声音不紧不慢:“建国,小秦怎么了?”
“省医保局那个事,他跟您汇报了,转头就跟底下人说了。现在医保局那边找我打听,说信息技术处有个姓秦的到处查他们数据。”
“他查医保局数据是我让查的。怎么,你替医保局要说法来了?”
赵建国声音降了调:“我不是替谁要说法。我是说,这个年轻人做事太冲,底下人都有意见……”
“底下人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沈珺声音冷下来,“建国,你跟我交个底——你今天来,是为医保局的事,还是为你自己那两次下不来台?”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建国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不少:“沈省长,我承认前两次我有点情绪。但小秦这个人,确实锋芒太露……”
“锋芒不露,留着长锈?”沈珺打断他,“建国,你在我面前说他,出了这个门他照样干他的活。你要真有意见,写书面材料报给我。口头说的,我当你没来过。”
赵建国没再说话,门开了。
秦远航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赵建国开门看见他,脸上表情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硬挤了个笑:“小秦来了?我正跟沈省长聊你呢。”
“赵厅长好。”
“好好干。”赵建国拍了拍他肩膀,这回力道轻多了,快步走了。
秦远航进门,沈珺坐在桌后脸色如常:“来了?把门关上。”
他关上门,站在桌前。
“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也好,省得我重复。”沈珺翻开文件,“赵建国说你到处查医保局数据。你查了?”
“没有。问题清单是照着大数据局报上来的进度表逐条核的,医保局那条我只写了‘数据同步延迟指标与方案要求不符’,没写别的。”
“行,我知道了。”沈珺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医保局那边你不用管了,我去沟通。你把手头平台建设的事抓紧,下个月要开全省推进会,材料你牵头起草。”
“好。”
“还有——”沈珺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回再有人在外面说你闲话,你自己来找我,别在门口听半天不进来。”
秦远航脸一下子烧起来。
“我以为您不知道……”
“我办公室门不隔音,你不知道?”沈珺嘴角动了一下,“走吧,把门带上。”
秦远航出门右转,走了十几步迎面碰上老刘。老刘看他表情不对:“被训了?”
“没有。沈省长让我下回别在门口站着听。”
老刘乐了:“你傻啊,沈珺办公室门口那排椅子是摆设?下回听见有人进去,你就坐椅子上等着,光明正大。”
“那多尴尬。”
“尴尬什么?你在机关里待久了就知道了,尴尬的事天天有,你怕尴尬就什么事都办不成。”老刘拍拍他肩膀,“沈珺刚才是不是替你挡赵建国了?”
“嗯。”
“那你还愁什么。回去干活吧,下个月推进会材料够你忙半个月的。”
秦远航回工位坐下,打开平台建设进度表,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件事——赵建国今天来告状,说明他确实被逼急了。一个副厅长被逼急了,会干什么?
他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周姐,赵建国今天来找沈省长告我状。沈省长把他挡回去了。
周敏秒回:赵建国告你什么?
秦远航:说我查医保局数据。
周敏:你查了吗?
秦远航:没有。只写了进度不符。
周敏:那就没事。沈珺挡回去就翻篇了。但你注意,赵建国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跟医保局那边接触小心点,别单独去他们厅。
秦远航:知道了。
周敏又发了一条:还有——你女朋友在省医院培训是吧?让她别跟人社厅的人走太近。赵建国分管就业培训这块,省医院有些培训项目归他管。
秦远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后背有点发凉。
——赵建国动不了他,会不会动林莉?
他给林莉打电话:“莉莉,你在省医院培训,有没有人问你男朋友干什么的?”
“有啊,好几个呢。我都说在省里上班。”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具体在哪个处、干什么的,照实说。”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最近省里数据整改,我得罪人了。怕有人拐弯抹角打听你。”
林莉沉默了一下:“秦远航你跟我说实话,得罪谁了?”
“人社厅一个副厅长,姓赵。上回省长办公会我提问,把他问下不来台。”
“那关我什么事?”
“他分管就业培训,省医院有些培训项目归他管。我怕他给你使绊子。”
林莉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操心太早了吧?我就一县医院小护士,他一个副厅长给我使绊子,他丢不丢人?”
“你当我没说。反正你注意点,有人问你就照实说。”
“行行行,我知道了。”林莉挂了电话。
秦远航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表,心里隐隐不安。
——赵建国那种人,明面上动不了你,暗地里总有办法恶心你。沈珺挡得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他得自己长本事,让赵建国不敢动他。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推进会材料,写到晚上九点,周敏路过看了一眼:“还不走?”
“把这段写完。”
“明天再写呗。”
“明天有明天的事。”秦远航敲着键盘,“周姐,我问你个事——在机关里,怎么才能让人不敢惹你?”
周敏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你手里有真本事,离了你事办不成。第二,你背后有人,动你之前得掂量掂量。”
“沈省长算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她两种都有。”周敏走过来,“你现在第一种还没到火候,第二种……沈珺算你半个靠山。但靠山这东西,说倒就倒。你自己琢磨。”
秦远航点头。
——周敏这话,他记下了。
第六章(前五章完,自然停顿)
推进会材料写到第三天,秦远航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省医保局信息中心主任,抄送赵建国。
邮件正文写得客气:关于政务平台数据对接延迟指标问题,我局已完成优化调整,当前同步延迟已降至三小时以内,附测试报告,请查收。
附件里测试报告写得详详细细,日期是前天。
秦远航把测试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据对得上,时间戳对得上,签名盖章一应俱全。他把报告转发给沈珺,附了一句话:医保局问题已整改,附报告。
沈珺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秦远航松了口气。旁边老刘探头看了一眼:“医保局整改了?”
“整改了。”
“那你那个问题清单是不是能销一条?”
“销了。”
老刘推了推眼镜:“小秦,你发现没有——你清单上医保局那条,从你标红到整改完成,前后不到十天。”
秦远航愣了一下。
——十天。一个省级厅局的信息系统优化,从发现问题到整改完成,十天。
“要么他们早就在优化,你赶上收尾了。要么——”老刘压低声音,“沈珺早就催过了,你那条问题清单就是给她递了个由头。”
秦远航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
——如果沈珺早就催过医保局,那她让他写问题清单、单独汇报、她去沟通……这一整套下来,她早就把路趟平了,他只是在路上走了几步。
“老刘,沈省长让我干这些事,到底是我在干活,还是她在干活?”
老刘笑了:“你以为领导是吃干饭的?领导的本事就是把路趟平了让底下人走,走完了功劳是大家的,事办成了。你纠结这个干什么?”
秦远航不纠结了。他打开文档继续写推进会材料。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林莉打来的。
“秦远航,出事了。”
她声音不对,秦远航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们培训班有个结业考核排名,我第十八,本来有资格参加省医院实习选拔。今天早上名单公示,我名字被刷了。”
“刷了?什么理由?”
“说是‘县医院名额已满,不参加本次选拔’。但我打听过了,县医院一共就报了两个人,另一个排三十多名,她进选拔名单了,我没进。”
秦远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莉莉,你别急。我问问沈省长——”
“你先别问。”林莉声音冷静得不像她,“我自己查。你把赵建国的全名告诉我。”
“林莉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在医院干了三年,见过的事多了。你告诉我名字,我自己想办法查。你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沈省长觉得你因为女朋友的事耽误工作。”
秦远航沉默了几秒,把赵建国的全名和职务告诉她。
“行,我知道了。你忙你的。”林莉挂了电话。
秦远航坐在工位上,文档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赵建国真动手了。没动他,动的是林莉。
他站起来想去敲沈珺办公室的门,走到一半停住了。林莉说得对——他不能因为女朋友的事耽误工作,更不能让沈珺觉得他扛不住事。
他回到工位坐下,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周姐,林莉的省医院实习选拔名单被刷了,怀疑是人社厅那边打招呼了。
周敏秒回:确定?
秦远航:林莉正在查。她不让我插手。
周敏:你女朋友可以啊。那你就别插手,让她查。你插手反而坏事。
秦远航:我心里没底。
周敏:没底也得憋着。沈珺最烦底下人因为私事找她哭。你把推进会材料写好,就是给林莉最大的撑腰。
秦远航深吸一口气,继续写材料。
写到晚上七点,林莉电话来了。
“查到了。省医院护理部主任上周接到人社厅一个电话,说‘县医院那个姓林的学员,选拔名单先压一压,有人反映她培训期间请假过多’。护理部主任信了,直接把我刷了。”
“你培训期间请过假吗?”
“请过两次,都是提前报备的,一次你爸来看病我陪着挂号,一次我发烧去输液。考勤记录我都有。”
“能证明吗?”
“培训班的考勤表一式三份,班主任手里一份,我自己拍了照片。我下午找班主任说明了情况,班主任说可以帮我出书面证明。”
秦远航攥着手机,嗓子发紧:“莉莉,你比我厉害。”
“少拍马屁。班主任说明天帮我把证明递到省医院护理部,护理部主任要是核实清楚了,能恢复我选拔资格。但——”林莉顿了顿,“护理部主任不敢得罪人社厅,递上去她也不一定敢批。”
“那怎么办?”
“你帮我问沈省长一句话——她之前说‘考不进前五也没事,我跟省医院打招呼’,这话还算不算数?”
秦远航沉默了两秒:“算数。我明天问她。”
“别明天,现在问。”林莉语气出奇地稳,“这种事拖一天,名单公示期就过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沈省长再打招呼就难看了。”
秦远航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他站起来走到沈珺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敲门。
“进。”
沈珺正戴着眼镜看材料,见他进来摘了眼镜:“材料写完了?”
“没写完。沈省长,我有个私事想跟您汇报。”
沈珺看了他一眼,把材料合上:“说。”
秦远航把林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林莉卖惨。
沈珺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女朋友现在手里有什么证据?”
“考勤表照片,班主任书面证明,还有她两次请假的审批记录。”
“让她把材料整理好发我邮箱。今晚就发。”
“好。”
“你回去告诉她——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省医院护理部会收到我的批示。让她别去找护理部主任闹,等通知。”
秦远航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谢谢沈省长。”
“谢早了。”沈珺戴上眼镜继续看材料,“赵建国这回手伸得太长了。我明天找他谈。”
秦远航走到门口,沈珺在后面说了一句:“小秦。”
“嗯?”
“你女朋友比你会办事。”
秦远航愣了一下,笑了:“是。我也这么觉得。”
“回去写材料吧。推进会材料明天必须给我初稿。”
秦远航关上门,长长呼了口气。
——林莉那边等通知,他这边材料一个字没动。今晚得通宵了。
回到工位给林莉打电话:“沈省长让你把材料今晚发她邮箱,明天十点前省医院护理部会收到批示。让你别去找护理部主任闹,等通知。”
林莉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秦远航,你跟沈省长说,我谢她。等我进了省医院,我请她吃饭。”
“你请她吃什么?她什么没吃过。”
“我自己做。我手艺好着呢。”
秦远航笑了:“行,我一定转达。”
挂了电话他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起来。推进会材料写到凌晨两点,通篇捋了三遍,数据核对了两遍,格式调了一遍。早上七点半他把初稿发给沈珺,趴在桌上眯了半小时。
八点四十沈珺回复:初稿通过,格式调整一下,下午上会。
九点半周敏到办公室看见他趴在桌上,敲了敲他桌面:“昨晚通宵?”
“嗯。”
“材料过了?”
“过了。”
周敏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女朋友的事怎么样了?”
“沈省长说今天十点前省医院护理部收到批示。”
“那赵建国呢?”
“沈省长说她去找他谈。”
周敏点点头:“行,那你就别操心了。下午上会你跟着,材料你写的,有细节问题你答。”
下午推进会开了两个小时,秦远航坐在沈珺斜后方,材料里的数据被问到三次,他答了三次。散会后冯远征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材料写得不错。沈省长带人有一手。”
秦远航说了句“谢谢冯省长”,目送冯远征走远。
——冯远征表扬他。冯远征跟沈珺面上和气底下较劲。冯远征提起来的医保局局长。医保局问题已经整改了。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懒得想了。眼下他只想给林莉打个电话。
“秦远航!”林莉接起来声音都亮了,“护理部刚通知我,选拔资格恢复了!明天重新公示!”
“沈省长批示了?”
“批了。护理部主任亲自给我打电话道歉,说她被人误导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你接受道歉了?”
“接受了。但我跟她说——下回有人打招呼,让她先核实考勤记录,别光听电话。”
秦远航笑了:“你行。”
“我算看明白了,你们机关里这些弯弯绕绕,跟我们医院一个样。有人打招呼就压人,有人撑腰就恢复。说到底还是看谁后台硬。”林莉顿了顿,“秦远航,你好好跟着沈省长干。她这人靠谱。”
“我知道。”
“还有——我选拔通过了,后面还有实习考核,过了才能留省医院。这俩月我住亲戚家,你周末来陪我复习。”
“行。”
挂了电话秦远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十天前他以为日子往好里走了。五天前赵建国告状他以为天要塌了。今天林莉选拔恢复了,推进会材料过了,冯远征还表扬了一句。
机关里的事,起起落落比过山车还快。他摸出颗核桃——他妈给的那兜,还剩最后几颗——拿牙咬开,嚼着核桃仁给沈珺发了条微信:沈省长,林莉选拔资格恢复了。谢谢您。
沈珺没回微信。半小时后她路过他工位,扔了颗新核桃在他桌上:“你妈那兜核桃吃完了?这是我老家寄来的,尝尝。”
秦远航拿起核桃看了看——皮薄,仁饱,跟青石县的核桃不是一个品种。
“沈省长您老家哪的?”
“南边,产薄皮核桃的地方。”沈珺已经走远了。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核桃:“南边产薄皮核桃的就一个县——平远县。沈珺平远人。”
“平远县……”
“对,跟你老家青石县挨着。”周敏压低声音,“沈珺在平远县干了六年县委书记才调上来。她管过穷县,所以对基层的事门儿清。”
秦远航捏着核桃,突然想起沈珺蹲在桌底修电脑的架势——跟县里干部蹲地头一个样。
——这人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难怪她管闲事管得那么顺手。
第六章 县里来的电话
推进会结束后第三天,秦远航正埋头整理各厅局报上来的平台对接进度汇总表,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秦远航他爹。
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秦父扯着嗓子喊:“远航!你上回说的那个便民系统的事,镇上换了新公司,现在更完蛋了!”
“怎么回事?”
“以前好歹能查个话费,现在直接白屏了!服务站那个小姑娘急得直哭,说县里催着要考核数据,系统进都进不去,拿啥报?你妈小卖部那儿也是,交话费交不了,好几个老客户都跑隔壁镇去了。”
秦远航拿笔在便签纸上记了几笔:“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前天!新公司来装了套新系统,装完人就走了,连培训都没搞。服务站小姑娘瞎摸索,把原来能用的功能也搞没了。”
“爹,你把电话给服务站那个信息员。”
换了人,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秦哥,县里说换服务商是省里督办的,新系统功能多,可我们不会用啊。昨天县里要报低保数据,系统死活登不上,我打电话问新公司,人家说‘我们只管建不管用’……”
秦远航压着火:“你把新公司名字和联系电话发我。”
挂了电话他转头去找周敏,把情况说了。周敏听完皱眉:“县里换服务商这事归县大数据局管,按理说走不到咱们这儿。但既然你爹都找上你了,说明县里自己已经兜不住了。”
“我给省大数据局打个电话问问?”
“别打。”周敏拦住他,“你一个省信息技术处的,越过县里直接问大数据局,县里马上就知道你在查他们。先摸清楚来龙去脉再说。”
秦远航想了想,给他爹回了个电话,让他把镇上服务站的旧合同、新合同、新公司联系方式全拍过来。他爹开摩的拉活儿认识半个镇的人,当天下午就搞到了。秦远航一看合同差点气笑了:新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成立时间三个月前,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中标价格比旧公司低四成。
周敏瞄了一眼:“低价中标。这种公司要么是真有本事靠量吃利润,要么就是来捞一笔就跑的。看这架势像后者。”
“镇上那个系统到底什么来路?我上回调研看了,旧系统虽然卡,好歹能用。”
“你等等。”周敏打了个电话,挂了说,“我问了青州市大数据局的熟人,他说青石县上个月换服务商是县里自己搞的,理由是‘省级督办要求提升便民服务效能’。但他们压根没跟省里报备换系统的事。”
“没报备就换了?”
“县里报了个‘系统升级’的方案上去,方案写的是在原系统基础上优化,实际干的是推倒重来换公司。”周敏叹了口气,“这种事多了去了。方案是方案,干活是干活。”
秦远航盯着新公司那个实缴为零的注册资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五十万注册资本就敢接全县便民服务系统的活儿,胆子真大。
他给沈珺发了条微信,简明扼要说了情况,末尾加了句:县里换系统没跟省里报备,新系统上线两天就瘫痪了。
沈珺过了二十分钟回了条语音,背景音能听见茶杯磕桌面的动静:“你下午去趟青石县,带上执法记录仪——就是省大数据局配的那种便携录屏设备,把服务站现场情况录下来。别找县里任何人陪同,自己看自己问。”
秦远航回了个“好”,转头问周敏借设备。周敏从柜子里翻出一台巴掌大的录屏仪,教他怎么用:“录屏同时录音,回去能当证据用。沈珺让你带这个,说明这事她不打算小打小闹。”
下午秦远航坐高铁到青州市,又转了趟大巴到青石县城,没去县里任何部门,直接打车去了柳树沟镇便民服务站。服务站里果然一片兵荒马乱:两个来办老年补贴的老人在柜台前等着,信息员小姑娘满头汗地戳屏幕,电脑上白屏中间转着圈。
秦远航打开录屏仪往柜台上一搁:“你操作一遍我看看。”
小姑娘认得他,眼睛一亮:“秦哥你来得正好!你看这系统,点啥都转圈,早上还能进首页,下午首页都打不开了。”
“新公司来人了吗?”
“来过两次,第一次装完系统就走了,第二次来重启了一下服务器,管了俩小时又瘫了。”
“他们留电话了吗?”
小姑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青石县便民服务平台技术支持”,联系人姓王,电话是个手机号。秦远航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喂?系统又崩了?重启服务器就行,我这边忙着呢。”
秦远航压着火:“我是省里下来检查的,你们新系统上线两天崩了四次,什么原因?”
那头沉默了两秒,态度立马变了:“领导好领导好,我们正在排查,初步判断是服务器配置不够,县里给的钱只够租最低配的云服务器……”
“你们中标价是多少?”
“这个我不清楚,得问我们老板。”
“你们公司总部在哪?”
“注册地在省城,人驻青石县城,就我一个人。”
挂了电话秦远航把名片拍了照,录屏仪里已经存了小姑娘操作的全过程:白屏、转圈、报错弹窗,中间还蹦出一条乱码提示。他把服务站的老系统界面也录了一遍——老系统虽然卡,但功能都在,跟新系统一对比,活脱脱一个能用的和一个不能用的。
录完他给沈珺发微信:录了。新系统是家皮包公司接的,注册地省城,驻县就一个人,服务器租的最低配。服务站小姑娘说县里催着要考核数据,系统进不去她只能手工填,填错了还要扣她绩效。
沈珺回了一条语音,这回背景安静得很,大概回了办公室:“你把录屏发我邮箱。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爹那张合同照片。”
秦远航发了邮件,坐大巴回省城。路上他爹打电话来:“儿子,镇上那个服务站小姑娘被县里批评了,说她‘系统操作不熟练导致数据报送不及时’,要扣她三个月绩效。小姑娘哭了一下午。”
“爹你帮我跟她说,让她别慌,把系统报错的截图和电话沟通记录全存好。这事我管到底。”
“你管?你一个刚上班的——”
“沈省长让我管的。”
他爹在那头愣了一下,语气立马不一样了:“那你好好管。小姑娘家家的不容易,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扣三个月绩效她喝西北风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秦远航准时到沈珺办公室,桌上已经摊开了他发的录屏截图和合同照片。沈珺拿红笔在合同空白处画了个圈:“实缴为零,成立三个月,中标价低四成——这种公司能通过县里的资格审查?”
“县里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公告我查了,资格审查栏写的是‘符合要求’。”
“谁审的?”
“公告上没写具体经办人。”
沈珺把合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问了句:“你爹那个核桃补贴到账了吗?”
“到了,上周到的。”
“好。说明镇上系统老归老,基础数据还在。新系统一换,连基础数据都接不上了。”她把合同照片推过来,“你今天回青石县一趟,去县大数据局调三样东西:新公司投标文件里的技术方案、评标记录、还有系统上线验收报告。就说省里要抽查便民服务系统建设情况,不针对任何人。”
“如果他们不给呢?”
“你带着省大数据局的介绍信去。我让办公室给你开。”
秦远航拿着介绍信和录屏仪又跑了一趟青石县。这回他直接去了县大数据局,找局长。局长姓孙,四十来岁,一看省里介绍信脸色就不太自然。
“秦同志是吧?省里抽查怎么没提前通知?”
“临时安排的。孙局长,我看看新系统的投标技术方案和验收报告就行,不耽误您工夫。”
孙局长让下面人翻档案,翻了四十分钟才拿出来,技术方案薄薄十几页,验收报告更简单——一页纸,底下盖着县大数据局和公司的章,验收结论就一句话:“系统功能符合合同要求。”
秦远航翻了翻:“孙局长,验收报告里没附测试记录,也没用户试用反馈。按规定验收得有这两样。”
孙局长擦了擦汗:“县里项目多,人手紧,验收流程可能简化了点……”
“新公司投标文件里写的服务器配置是四核八G,实际租的是两核四G,这个验收的时候核实了吗?”
“这个……技术细节是具体经办人把关的。”
“经办人是谁?”
“信息股的老周,今天请假了。”
秦远航把验收报告拍下来,又让孙局长把投标文件里技术方案那几页复印了。孙局长全程陪着笑,临了问了句:“秦同志,这个抽查是省里统一安排的?还是……”
“沈省长亲自安排的。”秦远航说了句大实话。
孙局长脸上的笑瞬间僵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沈省长知道咱们县的事了?”
“系统崩了四次,市里都知道了,省里能不知道?”
秦远航走了之后,孙局长追出来塞了条烟,被他挡回去了:“孙局长,沈省长有规定。”
回省城路上秦远航把材料捋了一遍:投标技术方案写的是四核八G服务器,实际租的两核四G,验收报告没附测试记录,评标记录里三家投标公司有两家资质不够被废标,剩下那家就是这皮包公司。等于走个流程就中了。
他把这些整理成三页纸的简报,晚上八点发给沈珺。九点半沈珺回邮件:明天把简报扩成正式报告,附所有材料复印件。抄送省大数据局、省财政厅、青州市政府。另外——你给那个服务站小姑娘打个电话,让她明天正常上班,就说省里要来复核系统,让她把报错截图准备好。
秦远航给小姑娘打了电话,那头声音明显活泛了:“秦哥,县里刚通知我,说扣绩效的事先不提了,让我配合省里复核。”
“你配合好就行。截图都存着吧?”
“存了存了,手机里七八十张。”
“行,明天省里有人去问你情况,你照实说,别怕。”
挂了电话秦远航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旁边老刘还没走,探头问:“青石县那个事办完了?”
“材料报上去了。沈省长让抄送财政厅,估计要查资金的事。”
老刘推了推眼镜:“小秦,你这一竿子捅到县里,得罪的人可不少。孙局长背后指不定站着谁呢。”
“沈省长让我捅的。”
“那没事了。你记住,这种事沈珺让你干,你就干。她心里有数,哪些人该动哪些人不该动,她比咱们清楚。”
秦远航点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给林莉发了条微信:莉莉,你那个调研报告写了没?
林莉秒回:写了一半,怎么了?
秦远航:你调研报告里要是提到县医院系统问题,先别发。等我这边青石县的事处理完再说,免得有人拿你报告做文章。
林莉:你那边出事了?
秦远航:没有,就是提醒你一句。县里最近在查系统的事,你那个报告涉及县医院信息系统,沾边。
林莉:懂了。我压着不发,等你信儿。
——女朋友这点好,正事上从来不拖后腿。
三天后省里出了个通报:青石县便民服务系统建设存在“未批先换、低价中标、验收流于形式”等问题,县大数据局局长孙某被诫勉谈话,新公司被责令整改,县里重新启用老系统过渡。通报里没提沈珺名字,也没提秦远航,但青州市政府那边传出来一句话:沈省长对青石县的事很关注。
秦远航他爹打电话来,语气透着扬眉吐气:“儿子!服务站小姑娘绩效保住了,县里还给她发了五百块辛苦费!她让我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她自己把截图存好了才是关键。”
“那不一样。没有你在省里跑这一趟,她截图存一手机也没用。”他爹顿了顿,“你妈说让你下个月带莉莉回来吃饭,她腌了酸菜。”
“行,我跟莉莉说。”
挂了电话,秦远航看着手机上林莉发来的“周末来陪我复习”的消息,嘴角往上翘了翘。
——青石县这事办得不算漂亮,但至少服务站小姑娘没白哭一场。
他不知道的是,孙局长被诫勉谈话那天下午,赵建国在省人社厅自己办公室里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青州市人社局的某位副局长,话里话外透着意思:青石县系统的事,省里查得挺狠,赵厅长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沈省长的态度。
赵建国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最后给沈珺发了条短信:沈省长,青石县系统的事,县里同志压力很大,能不能给个机会当面汇报一下整改情况?
沈珺回了两个字:可以。
时间定在下周二上午十点。赵建国带着青州市人社局和青石县分管副县长一起来,秦远航被叫去旁听。
赵建国进门时脸上挂着笑,跟上次告状时判若两人:“沈省长,青石县这个事我们厅也有责任,就业培训那块数据跟便民系统有交叉,我们没把好关。”
沈珺没接话,翻着材料听他说。
青石县分管副县长接着汇报整改情况,说到“重新启用老系统过渡”时,沈珺抬头问了一句:“老系统那个服务商,合同到期了没有?”
副县长愣了:“好像……快到期了。”
“到期之后呢?再找一家新的?”
“县里正在研究……”
“研究到什么时候?”
副县长额头冒汗,赵建国接话:“沈省长,县里意思是过渡期先用着,等省里平台整合方案定了再统一部署。”
沈珺放下材料:“建国,你分管就业培训,跟便民系统数据交叉的地方你清楚。我问你——过渡期老系统的数据能不能并到省平台?”
“技术上应该能……”
“那就行。你牵头把青石县作为试点,下个月底之前把老系统数据接进省平台。接好了,县里换不换新系统我不管;接不好,你来找我说明情况。”
赵建国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点了头:“行,我牵头。”
散会后秦远航跟着沈珺回办公室,沈珺进门就把材料往桌上一搁:“赵建国这人,你给他个台阶他真敢往上爬。青石县试点的事他接下来了,回头肯定找你配合。”
“那我怎么办?”
“该配合配合。试点搞成了是全省的经验,搞砸了是他的责任。你记住——干活的时候别分你的我的,出了成绩别争,出了问题别躲。”
秦远航点头。
沈珺拉开抽屉摸出颗核桃扔给他:“你老家那个服务站的小姑娘,这回表现不错。下回省里评基层服务标兵,你提醒我给她报一个。”
“她才上班两年……”
“两年怎么了?能把七十多张报错截图存好、一条条整理出问题清单,比干了二十年的都强。”沈珺嚼着核桃仁,“基层就需要这种人。”
秦远航把核桃揣兜里,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小秦,青石县的事你办得不错。但你给我记住——这种事办一次是立功,办两次是结仇,办三次你就是全县干部的眼中钉。下回再下去,别一个人去,拉上财政厅或者审计厅的人一起。有他们在前头顶着,你少挨骂。”
秦远航愣了一下:“那这回您怎么没让财政厅去?”
“这回是摸底,不是查账。”沈珺翻开文件,“下回才是查账。”
——秦远航走出办公室时后背有点发凉。沈珺这盘棋,比他看得远三步。
回工位路上碰见周敏,周敏看他表情:“又挨训了?”
“没有。沈省长说下回去县里要拉上财政厅。”
周敏乐了:“她这是把你当刀使上瘾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让你拉财政厅,说明青石县那个新公司的资金来路有问题,下一步要查账了。”
“那服务站小姑娘不会受牵连吧?”
“受什么牵连?她是举报人,又不是经手人。”周敏拍拍他肩膀,“你把心放肚子里。沈珺办事向来赏罚分明,该收拾的收拾,该表彰的表彰。”
秦远航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青石县试点的材料先起了个头。写了两行手机响了,林莉发来一张照片:省医院护理部实习选拔公示名单,她排第七。
底下跟了一行字:进了!下个月开始实习!你周末来的时候带我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秦远航回:想吃什么?
林莉:你猜。
秦远航学乖了:你想吃什么我就陪你吃什么。
林莉:算你识相。我要吃火锅,辣的那种。
秦远航笑了半天,回了个“行”。
——林莉进省医院实习了,青石县的事暂时消停了,赵建国被按着头接了试点任务。日子好像又能喘口气了。
但他知道,赵建国那种人不会消停太久。青石县试点要是搞砸了,赵建国肯定把锅往他身上甩。他得提前把材料攥手里。
他打开文档,把青石县所有往来邮件、会议记录、电话沟通时间线列了个清单,存进一个叫“备查”的文件夹。
——这招是周敏教的:干活留痕,遇事不慌。
老刘探头看了一眼他屏幕:“备查文件夹?你学得挺快。”
“周姐教的。”
“周敏在县里被坑过,吃过没留痕的亏。”老刘推了推眼镜,“不过你注意——文件夹名字改一下,别叫‘备查’,叫‘工作记录’。让人看见你电脑屏幕上挂着‘备查’俩字,还以为你专门给人攒黑材料呢。”
秦远航把文件夹名改了。
——机关里混,连文件夹名字都得讲究。
第七章 试点
青石县试点的事定下来之后,赵建国动作很快,第三天就让人社厅信息中心拉了个微信群,把秦远航、青州市人社局、青石县大数据局和县人社局的人都拉进去了。群名叫“青石县数据并表试点工作群”。
赵建国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请各方本周五前上报对接方案,下周一召开第一次协调会。
秦远航看着这条消息琢磨了半天——赵建国亲自在群里发消息,还定了时间节点,姿态做得挺足。但方案让谁写?群里没说。
他私信周敏:周姐,赵建国那个试点群,方案谁写?
周敏回:他肯定等你写。你写了,方案出问题他可以说“信息技术处把关不严”;你不写,他可以说“秦远航不配合试点工作”。两头堵。
秦远航:那我写不写?
周敏:写。但别一个人写。你在群里回一句:请人社厅信息中心牵头出方案框架,信息技术处负责技术审核。把球踢回去。
秦远航照办,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收到。建议由人社厅信息中心牵头起草方案总体框架,我处配合技术审核,青石县提供数据清单,青州市人社局负责属地协调。
赵建国过了半小时回了个“同意”。
方案框架人社厅那边拖了四天才发过来,秦远航打开一看差点气笑:满篇都是“加强组织领导”“压实工作责任”之类的套话,技术部分就两页纸,全是“依托现有平台”“按统一标准接入”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话。
他打电话给周敏:“周姐,人社厅这个方案框架,技术部分基本没写。”
“那你补呗。但别补全,补到能干活的程度就停。”
“为什么?”
“你补全了,功劳是人社厅的,出了问题责任是你的。你补个七成,留三成让他们自己填。填不上是他们的事。”
秦远航把技术方案补了七成:数据接口标准、同步频率、字段映射规则全写了,但服务器配置、网络带宽、安全策略这三块留了空白,在群里@人社厅信息中心主任:这三块涉及贵厅现有硬件资源,请贵厅补充后我处再做最终审核。
人社厅信息中心主任在群里回了个“好”,拖了三天才把空白填上,填的内容一看就是从旧项目文档里复制粘贴的,服务器配置写的是“不低于现有水平”,网络带宽写的是“满足业务需要”。
秦远航把方案发给沈珺看了一眼。沈珺回邮件就一句话:这种方案能干活?
秦远航回:我再催他们改。
沈珺:不用催。下周一协调会你带着方案去,会上逐条过,他们填不上来你当场问。
周一协调会在人社厅会议室。赵建国坐主位,秦远航坐他右手边,青州市和青石县的人坐对面。赵建国开场白讲了一刻钟,从试点意义讲到工作要求,秦远航一边听一边在方案打印件上折角——折了七八页。
赵建国讲完让秦远航说技术方案。秦远航翻开折角第一页:“赵厅长,技术方案里服务器配置这块写的是‘不低于现有水平’,现有水平是什么水平?”
人社厅信息中心主任接话:“现有就是现在用的配置……”
“现在用的配置是多少核多少G?存储多少T?带宽多少兆?”
主任翻了翻本子:“这个……具体数字我得回去查。”
“那网络带宽‘满足业务需要’是什么标准?并发用户数按多少算的?”
主任额头冒汗了。赵建国在旁边解围:“小秦,技术细节会后再对,今天先把框架定了。”
“赵厅长,框架要定就得把技术标准定下来。不然框架定了底下干活的人不知道往哪使劲。”秦远航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我提个建议——这三项空白今天现场定,定不了就写个时间节点,什么时候补、谁签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建国看了秦远航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对信息中心主任说:“今天下班前把数字补上,发群里。”
主任点头如捣蒜。
散会后赵建国把秦远航单独留了一下,等人走完了关上会议室门:“小秦,你今天在会上这么逼,底下人下不来台。”
“赵厅长,方案里该写的东西没写,我会上不问,会后更没人管。”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沈省长带出来的人,果然一个赛一个的硬。”他拍了拍秦远航肩膀,“不过你记住——试点搞成了,功劳是大家的;搞砸了,第一个挨板子的是你。”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赵建国拉开门走了。
秦远航站在会议室里呼了口气,给周敏发微信:赵建国说搞砸了第一个挨板子的是我。
周敏秒回:他吓唬你。试点搞砸了第一个挨板子的是他,你是干活的,他是牵头的。他这么说是让你不敢出错,你不出错他省心。
秦远航:那我出错了呢?
周敏:你出错了沈珺保你。赵建国出错沈珺不一定保他。你自己琢磨。
秦远航琢磨了一路,回办公室路上想明白了:赵建国现在跟他绑在一条船上,试点搞好了赵建国脸上有光,搞砸了赵建国责任更大。所以赵建国不会真给他使绊子,至少试点期间不会。
他把技术方案里人社厅补上来的数字核了一遍,发现服务器配置写的是“八核十六G”,但县里报上来的现有服务器是四核八G——差一半。
他在群里@人社厅信息中心主任:贵厅填的配置是八核十六G,县里现有设备是四核八G,中间差一倍,是打算新购服务器还是县里自筹?
主任回:新购走省里专项经费。
秦远航:专项经费文件有吗?采购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主任过了半小时才回:正在走流程。
秦远航截图发给周敏:这个“正在走流程”听着耳熟。
周敏回:跟青石县换系统时候那句“正在研究”一个味儿。你问清楚流程走到哪一步了,别到时候试点验收了服务器还没采购回来。
秦远航接着在群里追:请明确采购流程当前环节和预计完成时间。
这回赵建国亲自在群里回了:采购的事厅里协调,小秦你先把技术对接方案定稿,服务器的事我来盯。
秦远航回了个“好”,转头给沈珺发微信:赵建国亲自盯服务器采购了。
沈珺回语音:“他盯就好。他盯采购,你盯技术。出了问题采购是他的,技术是你的。分工明确。”
秦远航把技术对接方案定稿发群里,抄送赵建国。赵建国回了个“收到”,加一句“辛苦了”。周敏看见截图乐了:“赵建国跟你说辛苦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怕我再在群里追着他问。”
“你追对了。试点这种活儿,谁追得紧谁省心。你不追,拖到验收的时候活没干完,责任全是你的。你追了,干不完是他协调不力。”
秦远航把这条经验记在本子上:追着问不是得罪人,是保护自己。
周五下班前,林莉发微信:明天来不来?我实习第一周,累死了,你得请我吃火锅补补。
秦远航:来。顺便跟你说个事。
林莉:什么事?
秦远航:我爹让我带你回家吃饭。我妈腌了酸菜。
林莉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发过来:你妈喜欢什么?我带点啥?
秦远航:你人来就行。我妈就喜欢实在人,你别买东西,买她跟你急。
林莉:那不行,第一次上门空手去像什么话。你妈爱喝茶不?我托人从老家带了两斤好茶叶。
秦远航:行,你看着办。
周六中午两人在火锅店碰头。林莉穿着护士鞋来的,脚后跟贴了两块创可贴:“省医院比县医院累三倍,一天走两万步打底。”
“实习考核怎么样?”
“带教老师说我不错,就是慢。省医院流程多,我还不太熟。”林莉涮着毛肚,“不过累归累,能留下就值。”
“你那个调研报告呢?沈省长让你写的那个。”
“写了,按你说的压着没发。”林莉从包里掏出U盘,“我整理好了,县医院信息系统有五个大问题:门诊挂号系统和住院系统不互通、药品库存数据手工填、检验报告要打印出来再手动录、医保结算经常卡顿、老系统厂商维保合同到期两年了没人管。”
秦远航接过U盘:“这五个问题你报告里全写了?”
“写了。但我在报告最后加了一段建议——建议县医院以‘省培训班调研任务’名义向县卫健委申请系统升级专项,不直接走医院采购流程。这样院长不用自己批钱,县卫健委那边走专项经费名目多。”
秦远航看着林莉,半天说了句:“你这心眼比我都多。”
“少来。我跟护士长学的。她在县医院干了十五年,什么流程能走通什么走不通,门儿清。”林莉往他碗里夹了块肉,“你那个青石县的试点怎么样了?”
“还在磨。人社厅那边采购服务器走流程慢,我天天在群里催。”
“有用吗?”
“有用。我催得紧,赵建国就盯得紧。他不盯,流程能走半年。”
林莉端起饮料跟他碰了一下:“咱俩现在干的活儿差不多——你催人社厅,我催县卫健委。谁催得紧谁省心。”
秦远航笑了:“你这话跟周姐说的一模一样。”
“周姐是谁?”
“我们处副处长,女的,在县里干过八年调上来的,办事特别利索。”
“那你好好跟人家学。”林莉顿了顿,“对了,你那个沈省长最近没给你派新活儿?”
“派了。下个月青石县试点第一次数据并表测试,让我去现场盯着。”
“去几天?”
“三天。”
“那我实习第二周你就不在省城了?”
“嗯。你在省医院好好待着,有事打电话。”
林莉撅了下嘴:“行吧。那你回来给我带青石县的核桃。”
“我家核桃早吃完了,现在树上还没熟。”
“那就带点别的。你老家产什么带什么。”
秦远航想了想:“产石灰。你要吗?”
林莉拿筷子敲他手:“你就不能带点正常的东西?”
“正常的东西……我妈腌的酸菜你吃不吃?”
“吃!让你妈多腌点。”
秦远航笑着应了,心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试点测试那三天,赵建国肯定也会去现场。他跟赵建国在青石县待三天,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三天里出的那件事,差点把试点直接搞黄。
第八章 测试
试点数据并表测试定在周四到周六,地点青石县大数据局机房。秦远航周三下午提前到,先看了现场:机房在县大数据局三楼,十几台服务器机柜排了两排,空调嗡嗡响,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箱子上印着“人社厅专项采购”字样。
他拍了张照片发群里:服务器到了?
人社厅信息中心主任回:到了,正在上架调试。
秦远航:明天测试,今晚能调试完吗?
主任:今晚加班搞,应该没问题。
秦远航没再问,转头去县人社局看数据准备情况。县人社局信息股就俩人,一个股长老周,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小刘。老周正对着电脑挠头:“秦同志,我们这边就业培训数据跟省里平台字段对不上,省里要的是‘身份证号+姓名+培训时间+证书编号’,我们系统里只有‘姓名+身份证号+培训时间’,证书编号得从另一个系统导。”
“两个系统能关联吗?”
“能是能,但得手工对。三千多条数据,一条条对得对到什么时候?”
秦远航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个系统的数据格式,确实对不上。他想了想:“你今晚把两个系统导出来的数据全发我,我写个脚本自动匹配。”
老周眼睛一亮:“你会写脚本?”
“大学干过。”
当晚秦远航在县大数据局借了台电脑,熬夜写了段Python脚本,按姓名+身份证号做匹配,把证书编号从系统A匹配到系统B。三千多条数据跑了三遍,匹配率从百分之六十七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一。剩下百分之九对不上的,他导出名单让老周手工核对。
老周看着脚本跑出来的结果直咂嘴:“秦同志你这手活儿比我们请的外包公司强多了。他们上次做数据迁移收了八千块,弄了俩礼拜,匹配率才百分之七十。”
“外包公司不会给你熬夜写脚本。”
“那倒是。”老周乐呵呵地拿着名单去手工核对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测试正式开始。赵建国九点到的,进门先看机房服务器——八核十六G,两台,已经上架跑起来了。他绕着机柜转了一圈,问信息中心主任:“存储配了多少?”
“二十T。”
“够用吗?”
“够。县里现有数据全量导进来也就五个T,留了十五T冗余。”
赵建国点头,转头看见秦远航坐在角落工位上盯屏幕:“小秦,数据准备怎么样?”
“就业培训数据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一,剩下百分之九老周在手工核。预计上午十点前能全部导完。”
“十点导完,测试什么时候开始?”
“十点半。先测全量同步,再测增量同步。”
赵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行,我看着你们测。”
十点半全量同步开始,平台显示数据导入进度条从零爬到百分之百,用时四十七分钟。秦远航看了一眼表,记在本子上:全量同步四十七分钟,可接受。
接下来测增量同步。模拟县里新增一条就业培训记录,看多久能同步到省平台。第一次测试,五分钟内同步完成。第二次测试,十分钟没动静。
秦远航刷新了几遍平台接口,数据没进来。他查日志,发现增量捕获程序报了个错:时间戳字段格式不一致,县里系统用的是“2024-03-15 10:30:00”格式,省平台要求的是“2024-03-15T10:30:00”带T的格式。
他改了一行代码,重新跑了一遍,数据进来了。
赵建国在旁边看着:“这算谁的问题?”
“县里系统的格式问题,但省平台接口文档里没写清楚格式要求,两边都有责任。”秦远航在日志里标了一笔,“我改一下接口适配层,这事就过了。”
赵建国“嗯”了一声,站起来说去县里开个短会,下午再来。
赵建国走了不到半小时,秦远航正测第三条增量数据,机房突然断电了。整个房间瞬间黑下来,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全灭,空调也停了。
老周从隔壁冲进来:“怎么回事?”
“跳闸了。”秦远航摸黑找到门口电箱,推上去,没反应。又推了一遍,还是没反应。他打着手电筒照了照电箱面板,总闸跳了但推不上去,像是哪里短路了。
县大数据局的值班电工二十分钟后赶到,查了半天说:“空调外机那路线有问题,一启动就跳闸。先把空调关了,服务器能跑。”
空调关了机房温度立马往上蹿,三月份的天气室温半小时从二十二度爬到三十一度。服务器风扇开始狂转,报警灯闪黄。
秦远航让老周把机房窗户打开通风,又让信息中心主任把备用风扇全找出来对着机柜吹。折腾了四十分钟,测试环境勉强稳住了,但服务器温度一直贴着警戒线。
下午两点赵建国开完会回来,进机房一股热浪扑脸:“空调呢?”
“跳闸了,电工说外机线路有问题,修好得明天。”
赵建国脸沉下来:“今天测试能不能搞完?”
秦远航看了看测试进度:“全量同步跑完了,增量同步测了三条,还有两条没测。照这个温度,再跑一小时服务器可能过热保护。”
“那赶紧测。”
秦远航把剩下两条增量测试跑完,记录数据,然后主动停了测试环境:“赵厅长,今天只能测到这儿了。服务器过热自动关机的话,数据可能写坏,风险太大。”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掏出手机给县里打电话:“机房空调的事今天必须解决,找人来修,修不好换外机,钱县里先垫着,回头省里专项经费补。”
挂了电话赵建国对秦远航说:“明天上午空调修好,测试改明天下午。你上午把今天测的数据整理出来,看有没有缺的。”
“好。”
赵建国走了之后,秦远航把测试日志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全量同步阶段有十二条记录的时间戳被截断了——原因是服务器过热导致写盘延迟,程序自动重试了三次才写进去,但时间戳只记录了第一次尝试的时间。
他把这十二条记录单独拎出来重新导了一遍,确认数据完整,然后在报告里备注:因机房环境异常导致部分记录时间戳异常,已手动修复。
晚上他给沈珺发了条微信:今天机房空调跳闸,测试中断两小时,部分记录时间戳异常已修复。明天下午继续测。
沈珺回:赵建国知道吗?
秦远航:知道。他让县里今天修好空调。
沈珺:行。明天测完把报告发我,附机房环境异常的情况说明。青石县机房这个条件,以后不能作为全省试点标准,你得在报告里写清楚——试点可以,推广得先把基础设施达标。
秦远航把这条记在本子上:试点可以凑合,推广不能凑合。
第二天上午县里换了空调外机,下午测试顺利跑完。五条增量数据全部在五分钟内同步到位,全量数据复测一遍也没问题。秦远航把测试报告整理出来,附上机房环境整改建议,发给沈珺和赵建国。
赵建国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试点第一阶段通过。
秦远航松了口气,给林莉打电话报平安。林莉在那头压低声音:“我在跟手术呢,你等我下班再说。”
“你实习还跟手术?”
“跟啊,带教老师说我表现好,让我跟台看。不说了,回头聊。”
挂了电话秦远航靠在椅背上,心想林莉这实习跟得挺值,都进手术室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林莉跟的这台手术,病人是赵建国他老婆。
第九章 手术室
事情是周一早上爆出来的。秦远航刚到办公室,周敏就把他叫进小会议室,关上门:“你女朋友是不是在省医院实习?”
“对。怎么了?”
“赵建国老婆上周五在省医院做了个子宫肌瘤手术,你女朋友跟台了。”
秦远航愣了:“这有什么问题?”
“赵建国老婆术后第二天发烧,查出来是术后感染。赵建国今天早上给省医院院长打电话,说要追究手术室责任。”周敏压低声音,“他老婆跟人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手术台上有个实习护士手生,递器械递慢了。赵建国问清楚名字——林莉。”
秦远航脑子“嗡”了一下。
“莉莉跟台是带教老师安排的,她一个实习护士能递什么器械?”
“问题不在她递没递器械。问题在赵建国想找茬。”周敏看着他,“他老婆术后感染,正常并发症概率也有,但他想找个由头闹一闹。你女朋友正好撞枪口上了。”
秦远航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周敏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找赵建国。”
“你疯了?你找他怎么说?说‘你别找我女朋友麻烦’?你以什么身份说?她是你女朋友,赵建国老婆是病人,医疗纠纷你插什么嘴?”
秦远航站住了。
周敏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冷静。这件事你出面只会越搞越糟。让林莉自己处理,她在医院体系内,按医院规矩来。”
“怎么处理?”
“我问你——林莉跟台的时候递器械慢了没有?”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这事。”
“那你先问清楚。如果她没做错,医院护理部有带教记录,手术室有监控,查清楚就行。如果她确实手生递慢了,那也不是医疗事故的主因,术后感染跟手术室环境、病人体质、术后护理关系更大,一个实习护士递器械快慢影响不了感染率。”
秦远航深吸一口气,给林莉打电话。林莉接起来声音平静得很:“你知道了?”
“刚知道。赵建国老婆的事,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台上到底有没有出问题?”
“没有。”林莉语气很稳,“带教老师让我递器械,我递了,速度正常。手术记录上写的是‘术中顺利,出血量正常’。术后感染是第二天才出现的,跟我递器械快慢没关系。而且那天手术室巡回护士记录写着——赵建国老婆手术前血糖就偏高,糖尿病人术后感染风险本来就大。”
“这些记录你能拿到吗?”
“我已经拍了。手术记录、巡回记录、带教老师对我的评价,全拍下来了。昨天赵建国打电话给护理部施压的时候,我就把这些发给护理部主任了。”
秦远航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秦远航你听着——”林莉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在县医院干了三年,这种事见过。病人术后出问题,家属想找茬,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实习的、新来的、没背景的。我早有准备。”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早跟你说你能怎么办?找沈省长告状?赵建国还没把事闹大呢,你先去告状,显得咱们心虚。”林莉顿了顿,“让他闹。他闹到护理部,我证据摆出来;他闹到卫健委,我还是证据摆出来。闹得越大他越下不来台。”
秦远航靠在墙上,半天说了句:“林莉,你比我沉得住气。”
“你沉不住气的时候多着呢。上回青石县那个服务站小姑娘被扣绩效,你不也急得跟什么似的?”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都是有人拿捏老实人,我看不过去。”林莉笑了一声,“行了,我这边手术室还有一台,先挂了。你该干嘛干嘛,别因为我的事耽误工作。沈省长那边你一个字别提。”
“为什么?”
“赵建国老婆的事跟工作没关系。你提了,沈省长帮不帮?帮了显得公私不分,不帮显得不近人情。你让她为难干什么?”
秦远航挂了电话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赵建国老婆术后感染,想找人背锅,找上了林莉。林莉手里有全套记录能自证清白。赵建国闹得越大,自己越下不来台。
他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等。
下午赵建国果然闹到了省医院院长办公室,要求调手术室监控、追责当班护士。院长把护理部主任叫来一问,护理部主任把林莉那套材料往桌上一搁:“赵厅长,手术记录、巡回记录、带教评价全在这儿,您看看。另外赵夫人术前血糖指标是您签过字的,糖尿病史也是您提供的,术后感染风险告知书上有您的签名。”
赵建国翻了翻材料,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说了句“我回去看看”就走了。
林莉晚上给秦远航打电话:“赵建国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护理部主任后来跟我说,赵建国走之前问了句‘那个姓林的实习护士是谁带的’,主任说‘我带教老师是手术室护士长,有二十年经验’。赵建国没再说话。”
秦远航笑出了声:“他吃瘪了。”
“吃瘪归吃瘪,你可别去他面前嘚瑟。”林莉叮嘱他,“他老婆还在住院,他心里不痛快。你该配合他工作配合他工作,别让他觉得你借机看笑话。”
“我知道。”
周三上班,秦远航在走廊碰见赵建国。赵建国看见他表情复杂,点了下头就过去了。秦远航也没多说,该干嘛干嘛。下午赵建国让人社厅信息中心在试点群里发了条消息:第二阶段测试定在下周,请信息技术处继续配合。
秦远航回了个“收到”。
周敏看见群里消息跟他说:“赵建国这是翻篇了。他老婆的事吃了瘪,但工作上没给你使绊子,说明他认了。”
“他会不会觉得是我让林莉搞他?”
“他老婆的事林莉从头到尾没找你出面,赵建国查得出来。他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周敏拍拍他,“不过你注意——赵建国这人不记仇但记事儿,他老婆吃瘪这事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下回工作上你该让一步让一步,别把他逼急了。”
秦远航把周敏的话记在心里。转头给林莉发微信:赵建国在工作上没使绊子。
林莉回:那就好。我实习第二个月考核排第五了,带教老师说有希望留。
秦远航:那你好好考。
林莉:你那个试点第二阶段什么时候测?
秦远航:下周。
林莉:测完来省城,我请你吃饭。我实习工资发了,虽然不多,请顿麻辣烫还是够的。
秦远航:……我请你吧,你留着钱买护士鞋。
林莉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也行。你请我吃火锅,我请你吃麻辣烫,扯平。
——秦远航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林莉这姑娘,跟他妈一个脾气: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你跟她耍心眼,她比你心眼还多。
周五下班前沈珺把他叫过去:“青石县试点第一阶段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第二阶段测完,你写个全省推广方案初稿,按青石县的经验写,但把基础设施标准单列一章——达不到青石县机房条件的县,先整改再推广。”
“好。”
“另外——”沈珺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省医院护理部给我寄了封感谢信,说林莉在实习期间表现突出,协助带教老师完成了一台复杂手术的护理配合。你拿去给她看看。”
秦远航接过信封,上面印着省人民医院红头,里面一张A4纸,内容确实表扬了林莉。
“沈省长,这……”
“省医院护理部主任是我党校同学。”沈珺低头看文件,“她跟我说林莉不错,我就让她正式写个感谢信走公文渠道。以后林莉留省医院,这封信能进档案。”
秦远航攥着信封,嗓子有点紧:“谢谢沈省长。”
“谢什么。林莉自己干得好,我顺水推舟。”沈珺抬头看他一眼,“你女朋友比你上道。你还在那琢磨怎么跟赵建国硬碰硬的时候,人家已经把证据链摆平了。你学着点。”
秦远航点头。
——沈珺夸林莉,比夸他自己还高兴。
第十章 年关
青石县试点第二阶段测试顺利通过,全省推广方案初稿也按时交了。沈珺改了两遍,第三遍直接报省长办公会通过,青石县的经验被写进全省政务平台建设年度总结里。
秦远航他爹打电话来:“儿子,镇上那个服务站小姑娘评上县里的‘服务标兵’了!县里发了五千块奖金,小姑娘高兴得请全站人吃了顿烧烤。”
“那挺好。”
“你妈说让你过年带莉莉回来,咱家杀年猪。”
秦远航算了下日子,腊月二十八放假,能回去待五天。他跟林莉说了,林莉跟护士长调了班,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三休。
腊月二十八秦远航先回的家。一进门他妈就拉着他问:“莉莉爱吃啥?酸菜炖粉条行不行?你爹说杀猪,猪血肠给她灌不灌?”
“妈,你问她,别问我。”
“我问你你就说呗!”
秦远航给他妈看林莉照片,他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姑娘长得精神,眼睛亮,一看就是能干活的。”
“妈你还会看相?”
“看什么相?眼睛亮的姑娘手脚麻利,我活了六十岁还看不出来?”他妈把手机还给他,“你好好待人家,别跟在家似的懒死不动。”
腊月二十九林莉到了,拎了两盒点心和一兜子水果。秦远航他妈迎出来嘴上说着“来就来呗带什么东西”,手上把东西接过去了,眼睛笑得眯成缝。秦远航他爹在厨房剁猪骨头,听见动静出来打了个招呼又回去剁,剁得比平时响一倍。
中午吃饭他妈一个劲儿给林莉夹菜,林莉碗里堆成小山。林莉也不扭捏,大口吃肉大碗喝汤,把他妈乐得直拍大腿:“好!能吃就能干活!比那些吃猫食的强!”
秦远航在旁边扒饭,心想这婆媳俩算是看对眼了。
吃完饭他妈拉着林莉唠嗑,从秦远航小时候尿床讲到上树掏鸟蛋,林莉笑得前仰后合。秦远航他爹把他拽到院子里递了根烟:“你那个省长领导,过年给你发东西没有?”
“发了。一箱苹果一箱橙子,说是工会福利。”
“那还算有良心。”他爹嘬了口烟,“你在省里干得咋样?能不能留下?”
“应该能。沈省长挺看重我的。”
“那就好好干。你爹我开摩的拉活儿这么多年,就明白一个理儿——跟对老板比啥都强。你那个沈省长,听着是个干实事的人,你跟着她别偷懒。”
“知道了爹。”
初三林莉要回县医院值班,秦远航送她去镇上坐车。路上林莉说:“你妈真好。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兜子酸菜两串血肠,让我带回去给我爸妈尝尝。”
“我妈就那样,对脾气了恨不得把家搬给你。”
“你爸也是实在人,话不多,光闷头干活。”林莉顿了顿,“秦远航,你爸妈这边我算是过了。省医院实习考核下个月出结果,要是留下来了,咱俩的事就该定了吧?”
秦远航愣了一下:“你这是在跟我求婚?”
“谁跟你求婚!我是说定下来!订婚!你脑子想什么呢!”
秦远航笑了半天:“行,你留省医院,咱俩订婚。你要是没留下来呢?”
“没留下来我就回县医院,你每周回来一趟,咱俩照样订婚。”林莉瞪他,“你以为我是冲着省医院才跟你处对象的?”
“不是不是,我错了。”
林莉哼了一声上车走了。
秦远航站在镇上汽车站门口,看着他爹的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儿子!回家吃饭!你妈炖了酸菜!”
——年过完了。日子还得接着干。
正月初七上班第一天,沈珺把秦远航叫过去:“省医院实习考核结果出来了,林莉排第四,正式留院。”
秦远航心里一喜:“谢谢沈省长。”
“谢我干什么?她自己考的。”沈珺从抽屉里摸出颗核桃扔过来,“还有件事——省人社厅那个数据整改的活儿,赵建国上个月把整改报告报上来了。我看了一遍,问题不少。你拿回去再看看,写个复核意见,下周上会之前给我。”
秦远航接过报告翻了翻,里头把技工学校数据并表时间从“下个月底”改成了“2026年6月底”,整整拖了一年半。
“沈省长,这个时间节点改得有点离谱。”
“所以让你复核。”沈珺翻开文件,“赵建国这人你还不了解?能拖就拖,拖不过就改时间。你写复核意见的时候把时间节点改回去,附上他上回在省长办公会上承诺的时间,让他自己看。”
秦远航点头,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小秦,你跟林莉的事定下来没有?”
“定了。等她正式入职就订婚。”
“订婚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沈珺低头看文件,“我给你们随个份子。”
秦远航愣在门口。
“怎么?嫌我随得少?”
“不是不是……”秦远航挠了挠头,“就是没想到您会随份子。”
“你是我手底下的人,订婚我不随份子说不过去。”沈珺挥挥手,“走吧,把门带上。复核意见下周三之前给我。”
秦远航关上门往外走,碰见周敏。周敏看他表情:“怎么了?沈省长又给你派活儿了?”
“派了。让我复核赵建国的整改报告,说他时间节点改得离谱。”
“那你改回去呗。”
“还有——”秦远航压低声音,“她说我跟林莉订婚她随份子。”
周敏眼睛瞪圆了:“沈珺主动说随份子?”
“嗯。”
“小秦,你在沈珺手底下算是站住了。”周敏拍了拍他肩膀,“沈珺这人,底下人结婚生孩子她随份子,但只随她看得上的人。她主动说随,说明她拿你当自己人了。”
秦远航回工位坐下,打开赵建国的整改报告,把时间节点那页折了个角,准备重写。旁边老刘探头看了一眼:“赵建国又把时间往后拖了?”
“拖了一年半。”
“那你改回去呗。改完沈珺上会一念,赵建国又得吃瘪。”
秦远航笑了:“老刘,你说赵建国这人怎么老不长记性?”
“不是不长记性,是没办法。底下人干活拖拖拉拉,他一个副厅长又不能天天盯着。你不催他,他就往下拖。你催了,他至少面上得动一动。”
秦远航把复核意见写完发沈珺,附了一句话:建议按原承诺时间节点考核,逾期未完成在年度数据质量考核中扣分。
沈珺回:可以。周三上会带上。
周三省长办公会,沈珺把整改复核意见往桌上一搁:“人社厅数据整改报告,时间节点从今年底改到明年中,拖了一年半。建国,你解释一下。”
赵建国站起来擦了擦汗:“沈省长,技工学校数据并表涉及学校端系统改造,学校那边经费和人员都紧张……”
“上回你承诺的什么时间?”
“今年底……”
“今年底完成不了,上会的时候怎么不说?”
赵建国语塞。冯远征嘬了口茶接话:“建国,数据整改这个事省里盯得紧,你那边有困难提前说,别等到复核的时候再改时间。”
赵建国点头:“我回去重新排计划,月底前报省政府。”
散会后秦远航照例收拾材料往外走,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赵建国。这回赵建国没堵他,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句:“小秦,复核意见写得挺狠。”
“赵厅长,按您上回承诺的时间写的。”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秦远航站在原地呼了口气。周敏从后面过来:“赵建国说什么了?”
“说我写得狠。”
“狠就狠呗。他不改时间节点,你写什么复核意见?他自己承诺的事自己都忘了,怪谁?”
秦远航回工位给林莉打电话:“莉莉,你正式入职了,咱俩该请沈省长吃顿饭吧?”
林莉在那头想了想:“请。你问问她爱吃什么?”
“我问了,她说她随份子就行,不用请吃饭。”
“那不行。人家帮咱这么多,不请顿饭像什么话。”林莉语气坚决,“你问问她,就一顿便饭,不去大酒店,就找个家常菜馆。她要不来,咱俩提着东西上门谢她。”
秦远航硬着头皮去问沈珺。沈珺听完乐了:“你女朋友挺倔。行,下周五晚上,你们定地方,别太贵,人均五十以内的。”
秦远航回去跟林莉说了,林莉拍板定了省医院后门一家饺子馆,人均四十五,量大实惠。
周五晚上沈珺准时到了,没穿正装,换了件灰色羽绒服,进门看见林莉就笑:“小林,实习累不累?”
“累。但比在县医院强。”
“强在哪?”
“省医院系统好用,少填好多手工表。”
沈珺坐下来拿菜单点菜,猪肉白菜饺子三盘,拍黄瓜一份,酱牛肉一份。点完把菜单一搁:“就这些。多了浪费。”
吃饭时沈珺问了林莉省医院信息系统几个问题,林莉答得利索。沈珺听完对秦远航说:“你女朋友对医院信息化这块比你有想法。你那个推广方案里基层医疗数据那块,回头让她看看,提提意见。”
秦远航点头。林莉在旁边说:“沈省长,我有个事想问您。”
“说。”
“您为什么帮我?”
沈珺夹了个饺子蘸醋,慢条斯理吃完才开口:“你考进前五名,我不用帮你。你考不进前五名,我打个招呼让你多实习俩月,看表现。结果你自己考进前五了,我那招呼没用上。”她看着林莉,“你自己挣来的。”
林莉端起饮料敬她:“沈省长,不管怎么说,谢谢您。”
沈珺跟她碰了下杯:“好好干。省医院信息系统那摊子事,你以后多操心。小秦搞省里的平台,你搞医院的系统,两口子把数据的事打通了,比什么谢礼都强。”
秦远航和林莉对视了一眼。
——沈珺这人,连随份子都带着活儿。
吃完饭沈珺自己打车走了。林莉挽着秦远航胳膊往地铁站走:“你那个领导,真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她帮我,不说帮我,说‘你自己挣来的’。她让你干活,不说干活,说‘比什么谢礼都强’。”林莉晃了晃他胳膊,“她这人,帮你帮得明明白白,不让你欠人情。”
秦远航想了想:“她好像一直这样。帮了忙,非说是你自己争气。”
“所以你好好跟着她干。”林莉把他胳膊挽紧了些,“咱俩的份子钱,她随多少都接着,别推。”
“为什么?”
“她随了份子,就是真拿你当自己人了。你推了,她反而觉得你跟她见外。”
秦远航低头看她:“你这心眼到底怎么长的?”
“县医院护士长教的。她干了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林莉拉着他的手往地铁站跑,“快点,末班车要没了!”
——秦远航跟着她跑,心想这姑娘真是个人精。沈珺帮了他那么多,他还没琢磨明白沈珺图什么,林莉已经总结完了:沈珺图的是把事办成,谁干活利索她就帮谁,帮完了还让你觉得是自己挣的。
这种人,跟对了是福气。
第十一章 沈珺走了
正月十五刚过,沈珺把秦远航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份红头文件。
“省委组织部通知,我下个月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沈珺把文件推过来,“这三个月里,信息化这条线的工作你盯着。大事找冯副省长请示,小事你自己定。”
秦远航拿着文件手有点抖:“我定?我定什么?”
“该定什么定什么。平台推广方案已经上会通过了,按方案往下推就行。各厅局数据对接进度你每周汇总一次,报冯副省长。有推不动的,列名单出来,等我回来收拾。”沈珺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是我这三个月的工作要点,你按这个清单推进。清单上没有的,你自己判断。”
秦远航翻开信封,里面三页纸,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项后面标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沈省长,赵建国那边——”
“赵建国那边你正常对接。他要是给你使绊子,你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他要是不使绊子,你就正常配合。”沈珺顿了顿,“不过以赵建国的性子,我不在,他大概率会给你使绊子。你自己掂量着办,实在顶不住了去找周敏。”
“周姐能顶住赵建国?”
“她顶不住。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找你,什么时候该找冯副省长。”沈珺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周敏在县里待了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多听她的。”
秦远航把信封揣好,走到门口沈珺又叫住他:“小秦,这三个月你最大的考验不是赵建国,是你自己。我在这儿的时候,底下人给你面子是看我;我不在,底下人给你面子才是看你。你自己琢磨。”
——这话秦远航琢磨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沈珺飞北京,秦远航送她到省委大院门口。沈珺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林莉那边你多上心,别光顾着干活把女朋友晾了。”
“知道了。”
“还有——”沈珺拉开车门,“我那个破电脑你帮我盯着,别让人动。我回来还得用。”
秦远航笑了:“您那电脑早该换了。”
“能用就别换。”沈珺坐进车里摆了摆手,车子开走了。
秦远航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靠山走了。
沈珺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切照旧。秦远航按清单推进平台推广方案,各厅局还算配合。第二个星期,人社厅那边开始不对劲了。
赵建国让人在试点群里发了条消息:接厅领导指示,技工学校数据并表工作因学校端系统改造未完成,暂缓推进,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秦远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给周敏发微信:周姐,赵建国把技工学校数据并表停了。
周敏回:他上回在省长办公会上承诺的月底完成,现在离月底还有十天,他直接停了?
秦远航:停了。
周敏:你打电话问赵建国,问他“暂缓推进”是什么意思,是设备没到还是人员没到位,让他给个具体时间。
秦远航打电话过去,赵建国接起来语气挺客气:“小秦啊,学校那边系统改造确实没完成,我也着急,但底下人干不完我也不能拿枪逼着。再等等。”
“赵厅长,上回省长办公会定的月底完成,这没剩几天了,您这边停了,到时候考核怎么算?”
“考核的事到时候再说嘛。”赵建国打着哈哈,“沈省长在北京学习,咱们底下人别给她添乱,能干的先干着,干不了的等沈省长回来再说。”
秦远航挂了电话,把赵建国原话发给周敏。周敏回了一条语音,语气不太客气:“赵建国这是看沈珺不在,想拖到沈珺回来之前把事糊弄过去。等沈珺回来,他再说‘这三个月底下人实在干不完’,沈珺总不能再把他怎么样。”
“那怎么办?”
“你给冯副省长写个专报,把各厅局进度列出来,人社厅标红。冯副省长签了字,赵建国再拖就是跟冯副省长过不去。”
“冯副省长会签吗?他跟沈省长面上和气底下较劲,赵建国又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冯远征这人你还不了解?他跟沈珺较劲不假,但工作上从不含糊。你把数据摆清楚,他该签一定签。他签了,赵建国就没话说。”
秦远航当天写了份专报:各厅局平台对接进度一览表,人社厅技工学校数据并表那栏写着“已暂停,原因:学校端系统改造未完成,完成时间未知”。最后一段建议:建议人社厅明确完成时间节点,逾期未完成按考核办法扣分。
专报送到冯远征办公室,第三天就签回来了,批了一行字:请人社厅按原定节点推进,确有困难书面说明。
秦远航把批示拍照发群里,@赵建国:赵厅长,冯副省长批示了,请您这边按原节点推进。
赵建国过了两小时在群里回了句:收到,我抓紧。
周敏看见截图乐了:“赵建国这回没话说了。冯远征批了,他再拖就是打自己脸。”
“他会不会记恨我?”
“记恨就记恨呗。你拿着冯副省长批示干活,他记恨你也不敢明着来。”
赵建国果然没再拖,技工学校那边紧赶慢赶在月底前把数据并了,虽然质量一般,但好歹完成了。秦远航在进度表上打了勾,给沈珺发了条微信:人社厅并表完成。
沈珺回:怎么完成的?
秦远航把赵建国暂停、他写专报、冯远征批示的事说了一遍。
沈珺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像是在食堂:“这招谁教的?”
“周姐教的。”
“周敏不错。”沈珺那边传来碗筷声,“你记住——我在不在,活都得干。你学会借力了,这三个月就没白待。”
挂了电话秦远航把周敏叫到楼梯间:“周姐,沈省长夸你了。”
“夸我什么?”
“说你这招不错。”
周敏笑了:“她夸我,说明我教对了。”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注意——冯副省长批示了人社厅,赵建国面上听话,心里肯定不痛快。沈珺不在的这俩月,你别惹他。”
“怎么算惹他?”
“比如他要是请你吃饭,你别去。他要是送你东西,你别收。他要是找你喝酒,你就说酒精过敏。一句话,别给他任何拿住你的机会。”
秦远航点头。
——沈珺走后的第一个月,他算是平稳过关了。第二个月,出了件大事。
第十二章 数据会战
省医保局牵头搞了个全省医保数据大清查,要求各市医保局把近五年所有报销数据全量上传省平台。这事跟秦远航他们平台建设有交叉——医保数据是政务平台最大的数据源之一,清查完了正好并进平台。
医保局局长姓钱,叫钱大勇,五十出头,冯远征的老部下。这人做事雷厉风行,省里开动员会的时候拍着桌子说:“一个月,全省医保数据全量上线,谁拖后腿谁负责。”
秦远航旁听了动员会,回来跟周敏说:“钱大勇这架势,一个月能干完?”
“干不完。全省医保数据量太大,各地市系统五花八门,有些县里还在用十年前的老系统,数据导出来格式都对不上。”周敏摇头,“但钱大勇这人有个优点——说干就干,干不完再说。”
果然,半个月过去,进度表上完成的地市不到一半。钱大勇急了,给冯远征打报告说需要省里协调技术力量支援。冯远征把报告转给了沈珺,沈珺从北京打了电话回来给秦远航:“医保数据清查的事你去支援一下钱大勇,他那边技术力量不够。”
“我?我是信息技术处的,医保数据归医保局管——”
“钱大勇跟冯副省长开口要人,冯副省长点了头。你去支援,编制还在信息技术处,干完了回来。”沈珺语气不容商量,“钱大勇这人做事急,但心眼不坏。你去了好好干,别跟他顶。”
秦远航去找钱大勇报到。钱大勇办公室墙上挂着全省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市进度,红色是未完成,蓝色是已完成。一眼看去红彤彤一片。
“小秦是吧?沈省长跟我说了,你技术好,过来帮忙。”钱大勇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似的,“你负责技术这块,各地市系统对接不上你帮他们搞,数据格式不对你帮他们转。我负责催人,你负责干活。咱俩分工,一个月搞定。”
秦远航看了看红色区域:青州市、平远市、南岭市三个市进度最慢,其中平远市是沈珺老家。
“钱局长,这三个市为什么慢?”
“青州市系统老,导数据慢;平远市医保局信息中心主任刚调走,新来的人还没到位;南岭市更离谱,他们医保系统外包给一家公司,公司合同到期不续了,运维直接停摆。”
秦远航想了想:“我明天去南岭市看看,先把最硬的骨头啃了。”
钱大勇一拍桌子:“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先挑难的干的。”
秦远航当天下午坐高铁到南岭市,先跟市医保局对接。局长姓吴,见了面就倒苦水:“秦同志你可来了!我们医保系统那家外包公司,合同上个月到期,人家拍拍屁股走了,服务器密码都没留。我们信息中心三个人对着那堆机器干瞪眼。”
“服务器密码没留?”
“没留。人家说合同里没写要交接密码。”
秦远航去机房看了一眼——三台服务器跑着南岭市医保系统,操作系统是Windows Server 2008,数据库是SQL Server 2008,全是微软早就不支持的老版本。他试着登了一下,果然密码不对。
“服务器能重启吗?”
“不敢重启。万一重启了起不来,全市医保刷卡都得停。”
秦远航想了想:“旧密码不知道,但服务器在本机,可以用PE系统进去把密码清了。不过得先做数据备份,防止操作失误。”
他打电话给省医保局信息中心借了套PE启动盘和一块移动硬盘,当天晚上在机房折腾了四个小时:先做全量数据备份,然后用PE引导清掉管理员密码,重启进系统,重置密码,再验证数据库能正常读写。折腾完凌晨两点,系统跑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吴局长看见系统正常登录,差点给他鞠躬:“秦同志你这技术比外包公司强多了!”
“别急着夸,先把数据导出来。你们系统太老,得写个脚本做格式转换。”
他在南岭市待了三天,写脚本把南岭市医保数据从SQL Server 2008里导出来,按省平台要求的格式转换好,上传测试通过。吴局长高兴得非要请他吃饭,秦远航想起周敏的话——“别去,别收东西”——婉拒了:“吴局长,我得赶去平远市,那边也等着呢。”
南岭市搞定的消息传回省里,钱大勇在进度表上把南岭市涂成了蓝色,给秦远航发了条微信:好样的!平远市那边你去了直接找分管副市长,我打过招呼了。
秦远航坐高铁到平远市,市医保局信息中心新来的主任姓方,三十出头,刚从市大数据局调过来,对医保系统不熟,但人挺机灵。秦远航带着方主任把平远市医保系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数据格式问题不大,主要是接口对接参数配错了,改几个配置就行。
平远市两天搞定。秦远航回省城跟钱大勇汇报,钱大勇拍着他肩膀说:“小秦,你这一个月比我干半年都管用。冯副省长那边我给你请功。”
“钱局长,我就是来帮忙的,不用请功。”
“该请就请,你干得好我凭什么不给你请?”钱大勇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不过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赵建国前两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你们医保数据清查怎么把信息技术处的人拉过去了’,我说‘冯副省长批的’,他没再吭声。”
秦远航心里一紧:“赵厅长什么意思?”
“他能有什么意思?他就是不想让你出风头。”钱大勇哼了一声,“小秦你记住,赵建国那人,你越出风头他越不痛快。但你越不痛快他越来劲。你就该干嘛干嘛,他爱痛快不痛快。”
秦远航回办公室跟周敏说了,周敏皱眉:“赵建国打听你,说明他盯着你。你最近注意点,别出岔子。”
“我能出什么岔子?”
“比如医保数据清查完了,数据并进政务平台的时候出个错,那就是你的责任。赵建国就等着这种时候呢。”
秦远航把周敏的话记在心里,医保数据上传平台那几天反复测试了三遍,数据量、格式、字段映射逐项核对,确认无误才正式上线。
上线第二天,赵建国电话打过来了:“小秦,医保数据并进平台之后,我们人社厅这边就业培训数据的查询速度慢了,你那边是不是把服务器资源都分给医保了?”
秦远航心里一沉:“赵厅长,服务器资源是按方案分配的,医保数据量大,确实占得多一些,但就业培训数据量小,不应该受影响。我查一下。”
他挂了电话立刻查日志——就业培训数据查询接口确实有延迟,但原因是人社厅自己的接口程序有问题,跟服务器资源分配无关。他把日志截图发给赵建国:赵厅长,延迟是人社厅接口程序查询逻辑有死循环,跟平台资源分配无关。我建议人社厅信息中心优化一下接口程序。
赵建国半天回了句:知道了。
周敏看见截图乐了:“赵建国想甩锅给你,你拿日志甩回去了。干得漂亮。”
“他会不会再找别的茬?”
“肯定会的。赵建国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周敏靠在椅背上,“不过你别怕。你手里有数据有日志,他找什么茬你都能顶回去。”
秦远航把跟赵建国所有的往来邮件和聊天记录整理归档,存进“工作记录”文件夹。
——周敏教他的留痕法子,在沈珺不在的日子里救了他好几回。
第十三章 沈珺回来了
沈珺从北京回来那天是周五下午,秦远航去高铁站接她。三个月没见,沈珺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精神倒挺好。
上车坐定,沈珺先问:“这三个月怎么样?”
“平台推广方案按清单推完了,人社厅技工学校并表完成,医保数据清查支援完了,各厅局进度都打了勾。”
“赵建国没给你使绊子?”
“使了。技工学校并表停了半个月,我写了专报给冯副省长,冯副省长批了他才动。后来医保数据上线他又想甩锅,我拿日志顶回去了。”
沈珺听完没说话,过了会儿从包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一盒北京稻香村的点心。
“给你女朋友的。她不是爱吃甜的吗?”
秦远航接过来:“谢谢沈省长。”
“这三个月你干得不错。周敏教得也好。”沈珺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睛,“赵建国那边,我回来跟他谈。你不用管了。”
周一上班,沈珺把赵建国叫到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门关着,外面听不见说什么,但赵建国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当天下午人社厅在试点群里发了条消息:技工学校数据并表工作已完成,后续按季度更新。
周敏看见消息跟秦远航说:“沈珺跟他谈完了。赵建国这是服软了。”
“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沈珺肯定拿住了他什么把柄。”周敏压低声音,“沈珺去北京之前把赵建国这三个月可能搞的事都预判了。她在北京也没闲着,肯定跟冯副省长通过电话,赵建国哪些事拖了、哪些事糊弄了,她手里有账。”
秦远航想起沈珺临走前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三页手写清单,每项后面标着时间节点和责任人。她把赵建国可能拖的事全列出来了。
——沈珺这人,走之前就把路铺好了。
晚上沈珺把秦远航叫过去:“赵建国那边谈完了。他以后不会再给你使绊子,但也不会帮你。你们正常对接就行。”
“您跟他说什么了?”
“我问他,技工学校并表拖了半个月、医保数据上线甩锅给信息技术处,这两件事要不要在下次省长办公会上过一遍。”沈珺翻着文件,“他说不用。我说那好,以后该配合配合,别搞小动作。”
秦远航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回来之后,活好干多了。”
“我回来你就好干了?我不回来你也干得挺好。”沈珺抬头看他,“你写的那几份专报、日志截图,我都看了。你学会留痕了,也学会借力了。这两样学会了,以后我走多久你都不怕。”
秦远航站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回去把医保数据清查的总结报告写出来,下周上会用。”沈珺挥挥手,“顺便把林莉叫来,我给她带了盒点心,你转交不显得我小气?”
秦远航赶紧说:“我转交我转交。”
“那你转交什么?你转交算你的,我当面给她算我的。”沈珺瞪了他一眼,“下周五晚上,还是上次那家饺子馆,我请你们俩吃饭。林莉留省医院了,这事得庆祝一下。”
周五晚上还是那家饺子馆,沈珺到得比上回早,坐下来先问林莉:“实习考核第几?”
“第四。正式入职了,分在普外科。”
“普外科好,锻炼人。”沈珺点了菜,这回多点了盘锅包肉,“小林,你那个县医院信息系统调研报告,后来发了吗?”
“发了。县卫健委批了专项经费,县医院系统升级招标都走完了。”
“你功劳不小。”沈珺夹了块锅包肉,“小秦,你那个推广方案里基层医疗数据这块,回头把林莉的调研报告附上,作为基层典型案例写进去。”
秦远航点头。林莉在旁边说:“沈省长,我那个报告里写了县医院五个大问题,其中两个是系统老、厂商跑,三个是流程乱、手工填。系统老和厂商跑县里花钱能解决,流程乱和手工填得靠人改。光上系统不改流程,用不了多久又乱了。”
沈珺放下筷子看了她两秒:“你说得对。上系统不改流程,等于给牛车装发动机,架子散了发动机再好也没用。”
“我想在省医院普外科先搞个试点——把护理记录流程重新捋一遍,能用系统的用系统,必须手工的减到最少。搞成了再往别的科室推。”
“你要搞试点,我支持。”沈珺转头看秦远航,“你女朋友比你有想法。你搞政务平台光想着数据对接,人家搞医院系统想着流程再造。你学着点。”
秦远航闷头吃饺子:“学着呢。”
林莉在旁边偷笑。
——这顿饭吃得热闹。沈珺跟林莉聊流程再造聊了半个钟头,秦远航插不上嘴,负责给两人倒茶。
吃完饭沈珺打车走了,林莉挽着秦远航胳膊往地铁站走:“你领导今天跟我说的话,比跟我爸妈一年说的都多。”
“她看得上你才跟你聊。”
“我知道。”林莉靠在他肩膀上,“秦远航,我那个护理流程试点,沈省长真支持?”
“她说支持肯定支持。但省医院那边你得上报护理部批,她不能直接给省医院下命令。”
“我知道。我明天写方案报护理部。”
“你刚入职就搞试点,护士长会不会觉得你出风头?”
林莉想了想:“我拉护士长一起搞。试点搞成了她功劳最大,她肯定愿意。”
秦远航低头看她:“林莉,你这心眼真是——”
“真是啥?”
“真是天生在机关里混的料。”
林莉掐了他胳膊一下:“谁要在机关混!我是为了干活利索点!”
——两人打打闹闹往地铁站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周一上班,秦远航把医保数据清查总结报告交上去,沈珺改了一遍,报省长办公会通过。全省政务平台建设年度考核,信息技术处拿了优秀,人社厅拿了合格。赵建国看见考核结果没说什么,在走廊碰见秦远航点了下头,算翻篇了。
三月中旬,林莉的护理流程试点方案省医院护理部批了,在普外科先搞三个月。她天天加班改流程、跟信息科磨系统,秦远航周末去省医院找她,十回有八回她还在科室里画流程图。
“你歇会儿行不行?”
“快完了快完了。这个护理记录模板今天必须定稿,明天系统上线。”
秦远航给她买了杯奶茶放桌上:“你那个试点搞完了,咱俩该订婚了吧?”
林莉头都没抬:“搞完了再说。”
“搞完了是啥时候?”
“三个月后。”
“那订婚定在啥时候?”
“三个月后再说。”林莉抬头瞪他,“你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秦远航靠在椅背上:“我不急。我妈急。她上礼拜打电话问我‘你跟莉莉啥时候办事’,我说等她试点搞完,我妈说‘那你催催她’。”
“你跟你妈说,催什么催,活没干完呢。”
秦远航笑了半天,把奶茶往她手边推了推:“喝吧,少糖的。”
林莉拿起来喝了一口,突然说了句:“秦远航,你觉不觉得咱俩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怎么说?”
“你催人社厅,我催信息科。你写专报,我写流程方案。你陪沈省长吃饭,我陪护士长加班。”林莉把奶茶放下,“我就想问问——什么时候能消停?”
秦远航想了想:“等活儿干完了就消停了。”
“活儿干得完吗?”
“……好像干不完。”
林莉叹了口气:“行吧,那就不消停了。干活。”
——秦远航看着她低头画流程图的侧脸,心里踏实得很。这姑娘跟他一样,嘴上抱怨归抱怨,手上的活儿从来不糊弄。
第十四章 订婚
林莉的护理流程试点搞了两个月,成果出来了:普外科护理记录平均耗时从每天四十分钟压到十五分钟,差错率降了六成。省医院护理部组织其他科室来观摩,院长在院周会上点名表扬了林莉。
护士长在会上说:“小林这个试点能搞成,一是她肯钻,二是她拉上了信息科一起干。没有信息科改系统,流程再顺也落不了地。”
林莉回来跟秦远航说:“护士长这话说得在理。你搞政务平台也是——光有数据没有流程,底下人用不起来。”
“你这话跟沈省长说的一模一样。”
“英雄所见略同。”林莉得意地晃脑袋。
五月的一个周末,两人回青石县订婚。秦远航他爹在镇上饭馆订了三桌,请了亲戚和村里相熟的几户。林莉她爸妈从老家赶过来,两家人头回正式见面。
秦父跟林父碰杯,俩人都是闷葫芦,碰完杯各自干了,然后闷头吃菜。秦母跟林母倒是聊得热闹,从养孩子聊到腌酸菜,从腌酸菜聊到县医院看病贵不贵。
秦远航和林莉坐中间,被两家长辈轮流灌酒。林父端着杯子跟秦远航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叔您放心。”
“别叫叔了,改口。”
秦远航憋了半天:“……爸。”
林父“哎”了一声,把酒干了。秦父在旁边拍桌子:“好!改口了好!”
林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订完婚回省城,秦远航给沈珺发了条微信:沈省长,我跟林莉订婚了。
沈珺回:知道了。份子钱我给你转过去。
秦远航赶紧回:不用不用,就是跟您说一声。
沈珺没再回微信。第二天上班,沈珺把他叫过去,桌上放了个红包:“拿着。”
“沈省长,真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沈珺把红包推过来,“你是我手底下的人,订婚我不随份子说不过去。林莉那边我也给了一个,你俩一人一个,别打架。”
秦远航接过红包,厚度不薄。他犹豫了一下:“沈省长,我能问个事吗?”
“说。”
“您为什么对我们俩这么上心?”
沈珺看了他一眼,靠回椅背上:“你问问林莉,她那个护理流程试点搞成之前,省医院护理部主任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林莉这姑娘胆子大,刚入职就搞流程再造,护士长都让她拉上贼船了’。我问她‘干得怎么样’,她说‘干得挺好,就是太拼命’。”
沈珺端起茶杯喝了口:“我帮你们,不是因为你俩可怜,也不是因为你俩有背景。是因为你俩干活不惜力、办事有章法、遇事不躲。这样的人,我不帮,底下人看着心凉。”
秦远航攥着红包站那儿,嗓子发紧。
“行了,回去干活。推广方案还差最后一稿,下个月报省政府常务会。”沈珺挥挥手,“还有,你跟林莉说,她那护理流程试点要是能在省医院全面推开,明年全省医疗系统信息化现场会放到省医院开。让她好好干。”
秦远航出来给林莉打电话,把沈珺的话转述了一遍。林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秦远航,沈省长这是拿咱俩当标杆立呢。”
“什么意思?”
“她帮咱们,咱们干出成绩,底下人看着就觉得‘干活有奔头’。她这是用咱们俩给全省干部立个样——好好干的人,她真帮。”
秦远航想了想:“你这话跟周姐说的差不多。周姐说沈珺只帮她看得上的人。”
“你那个周姐看得透。”林莉顿了顿,“那你好好干,别给沈省长丢人。”
“我知道。”
六月,秦远航牵头起草的全省政务平台推广方案报省政府常务会通过,正式印发各市执行。沈珺在全省视频会上讲了一个小时,通篇没念稿,数据张口就来,各市分管副市长在分会场听得直冒汗。
散会后赵建国在走廊碰见秦远航,破天荒主动说了句:“小秦,方案写得扎实。”
秦远航愣了一下:“谢谢赵厅长。”
赵建国点点头走了。周敏从后面过来:“赵建国夸你了?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他可能是真觉得方案写得行。”
“也可能是觉得沈珺势头太猛,他得服个软。”周敏拍拍他肩膀,“不管怎么说,他面子上过得去了。你以后跟他打交道能省点劲。”
——秦远航那时候觉得,日子终于走上正轨了。他不知道的是,沈珺在视频会上那句“年底前完成省市两级平台对接”的话,已经把下一个大活儿给他埋好了。
第十五章 年复一年
十二月底,全省政务平台省市两级对接完成率百分之百。省长办公会上,冯远征破天荒表扬了信息技术处,说“小秦这个年轻人带得好,沈省长眼光准”。沈珺坐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会后秦远航在走廊碰见冯远征。冯远征拍了拍他肩膀:“小秦,明年省大数据局有个副局长位置空出来,你有没有兴趣?”
秦远航愣住了:“冯省长,我才来一年多——”
“一年多怎么了?你干的活儿顶别人三年。”冯远征笑呵呵的,“当然,这事得走组织程序,我就先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有想法,回头让沈省长跟我细聊。”
秦远航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冯省长,这事我得跟沈省长汇报一下。”
“应该的。你去吧。”
秦远航赶紧去找沈珺。沈珺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冯远征跟我提过了。你怎么想的?”
“我资历不够,怕底下人不服。”
“你怕底下人不服,底下人还怕你后台硬呢。”沈珺靠在椅背上,“大数据局副局长这个位置,管的就是你这一年多干的这些活儿。换个人来,还得从头熟悉,你去了直接上手。冯远征看上你这一点。”
“那我去?”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继续在处里待着,过两年再考。”沈珺翻开文件,“不过你去了大数据局,就不归我直接管了。冯远征那人你了解,面上和气,底下较真。你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秦远航站在那儿想了半分钟:“我去。”
“行。我跟冯远征说。”沈珺拿笔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对了,你去大数据局之前把处里的事交接好。周敏接你的活儿,你把手上所有材料整理归档给她。”
“好。”
“还有——”沈珺从抽屉里摸出颗核桃扔过来,“你跟林莉的事什么时候办?份子钱我都随了,你们还不办事?”
秦远航接住核桃笑了:“林莉说等她护理流程试点全省推广完了再办。她那个试点明年上半年要在全省推开,她说办完再结婚。”
“林莉这姑娘,干活干上瘾了。”沈珺摆摆手,“行,你们自己定。办事的时候告诉我,我去喝杯喜酒。”
——秦远航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了会儿窗外。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铺了一地。他想起一年多前第一天来报到走错楼,蹲在沈珺办公室里修电脑,满手灰地捧着硬盘,沈珺递来一瓶拧松了盖的矿泉水。
那时候他连“信息技术处”和“组织处”都分不清。现在要调去省大数据局当副局长了。
他摸出手机给林莉打电话:“莉莉,冯副省长问我愿不愿意去省大数据局当副局长。”
林莉那头沉默了三秒:“你答应了?”
“答应了。”
“行啊秦远航!副局长!你升官了!”
“副的,不是正的。”
“副的也是局长!”林莉声音亮得很,“那你去了大数据局,是不是就不用天天被赵建国找茬了?”
“好像是不用直接对接了。”
“太好了!今晚吃火锅庆祝!”
秦远航笑了:“行,我请你。”
晚上两人在火锅店碰头,林莉举着酸梅汤敬他:“秦副局长,以后多多关照。”
秦远航跟她碰杯:“林护士长,彼此彼此。”
林莉放下杯子:“说正经的——你去大数据局,沈省长那边怎么办?她手底下又没人了。”
“她说让周敏接我的活儿。周姐在县里干了八年,比我老练多了。”
“那就好。”林莉涮着毛肚,“沈省长这人对你真是没得说。帮你修电脑那会儿谁能想到有今天?”
“我自己都没想到。”
“所以你好好干。到了大数据局别给沈省长丢人,也别给我丢人。”林莉夹了块肉放他碗里,“明年我试点全省推广完了,咱俩把婚事办了。”
“你说了算。”
“什么叫我说了算?你也得拿主意!”
“那……婚事你定日子,我负责出钱出力。”
林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火锅热气腾腾往上冒,窗外省城的夜景亮堂堂的。秦远航看着林莉低头涮肉的样子,心想一年多前他还在县城啃核桃,现在要当副局长了。日子这东西,真是往前走才有奔头。
春节前秦远航正式调任省大数据局副局长。报到那天他特意绕到省委后楼三层走廊,在沈珺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
沈珺抬头看见他,摘了眼镜:“来辞行?”
“来谢谢您。”秦远航站在桌前,“要不是您那天让我修电脑——”
“你修电脑修得好,我让你来办公室;你方案写得好,我让你上会;你数据核得细,我让你管试点。每一步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沈珺重新戴上眼镜,“去了大数据局好好干。冯远征那人比我还较真,你别掉链子。”
“知道了。”
“走吧,把门带上。”沈珺低头看文件,跟一年多前一样。
秦远航关上门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见周敏。周敏抱着一摞材料往办公室走:“小秦!不对,秦副局长!来辞行?”
“周姐你别笑话我。”
“谁笑话你?你升官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周敏把材料往旁边窗台上一搁,“你那些材料我接手了,整理得挺清楚,省我不少事。”
“周姐,以后赵建国那边——”
“你放心,赵建国现在老实多了。沈省长在呢,他不敢怎么样。”周敏拍拍他,“你去了大数据局,跟咱们处多联动。你那边数据多,我们这边平台建设正好用得上。”
“肯定的。”
周敏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秦,沈省长让我跟你说句话——她说‘让秦远航把大数据局那摊子管好,别光顾着升官忘了干活’。”
秦远航笑了:“周姐你告诉沈省长,忘不了。”
——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秦远航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苏式老楼。银杏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等开春又该发芽了。
他摸出手机给林莉发微信:调到大数据局了,沈省长让我别光顾着升官忘了干活。
林莉秒回:那你听她的,好好干活。明年把婚结了。
秦远航:行。明年你试点推广完,咱俩办事。
林莉:说定了。谁反悔谁是狗。
秦远航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笑了半天,回了个“汪”。
林莉回了一串锤子敲头的表情。
——日子还长,活儿还多,但有奔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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