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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任市委书记低调赴宴 初恋挽县长要我敬酒 班长跑来:书记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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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我看着眼前挽着县长丈夫手臂的她,那张曾经对我说过“这辈子只爱你”的脸此刻笑得端庄得体,“老同学,多年不见,怎么也得给我这个县委书记一个面子吧?”酒杯递到我面前时,我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她明明知道,我滴酒不沾的毛病,就是当年为她挡那一瓶白酒留下的。

第一章

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八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我站在“聚贤楼”饭店门口,看着那块鎏金牌匾上倒映出的自己——深灰色夹克,黑色休闲裤,一双磨了边的皮鞋。这副打扮扔进人群里,就跟菜市场买葱的大叔没两样。

“先生几位?”迎宾小姐笑容标准。

“二楼牡丹厅,有人订了。”

我上楼时脚步放得很轻。不是心虚,是习惯。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安静。今天这顿饭,我就想安安静静吃完,谁也不惊动。

牡丹厅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笑声、碰杯声、寒暄声搅在一起,隔着门板都能闻到那股热腾腾的人情味。我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几道目光扫过来,然后又移开了——没人认出我。

也是,我跟高中毕业照上那个瘦竹竿似的少年,确实差得太远了。

“哟,这不是周……周……”一个秃顶男人站起来,手指点着我,脸上挂着努力回忆的表情。

“周远航。”我笑着接话,“王胖子,你这记性不行了啊,当年抄我作业的时候可没这么健忘。”

“哈哈哈!”王胖子一巴掌拍在我肩上,“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来来来,坐我旁边!”

我顺势坐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十二个人的大圆桌,坐了七八个,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二十年了,有的人发福得厉害,有的人瘦得脱了相,还有的人——比如坐在我对面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保养得跟四十出头似的,一点不像快五十的人。

那是刘志刚,我们那届的班长,现在是隔壁县的副县长。他旁边坐着他的妻子,一个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我没多看,接过王胖子递来的茶,随口聊起来。

“听说你后来去省城发展了?”王胖子剥着花生,“做啥生意?”

“瞎折腾。”我说,“开了个小公司,勉强糊口。”

这话不算撒谎。我确实开过公司,只不过那家公司去年营收十七个亿,纳税两个多亿,在省城也算排得上号。但这种事没必要拿出来说,今天是来叙旧的,不是来炫富的。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包厢渐渐热闹起来。大家聊的话题无非是孩子上学、房价涨跌、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升官了。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更多时候是在观察。

刘志刚一直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对,那个项目我跟李县长汇报过了,明天再碰一下细节……嗯,招商引资的事不能马虎……”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这位老班长的习惯还是没变,走到哪儿都不忘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各位各位!”王胖子站起来,举着酒杯,“今天咱们九八届高三三班聚会,难得啊!二十年了,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托人带了话。我先提一杯,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众人纷纷起身,我也端着茶杯站起来。

“哎,老周,你怎么喝茶?”旁边有人起哄,“二十年没见,怎么也得喝一杯吧?”

“抱歉,”我笑笑,“身体原因,滴酒不能沾。”

“什么身体原因?是不是怕老婆管?”有人开玩笑。

“还真不是,”我说,“早年喝酒伤了胃,医生交代过,再喝就要出大事了。”

这话是真的,只是我没说为什么伤的胃。

正当大家要放过我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然后——安静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米白色风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头发盘成精致的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痕迹反而让她更有韵味,像是经过时间打磨的玉石,褪去了青涩,沉淀出温润的光泽。

她叫唐婉清。

二十年前,她是全校公认的校花,是我谈了三年恋爱的女朋友,是我以为这辈子一定会娶回家的人。

而现在,她是刘志刚的妻子。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唐婉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点点喘息,“老公开会结束得晚,我等了他一会儿。”

她身后跟着走进来的,正是刘志刚。

“婉清来了!”几个女同学立刻围上去,“哎呀,你还是这么漂亮!”

“是啊是啊,跟当年一样好看!”

唐婉清笑着应付大家的热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看到我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正常。

“大家都坐吧,”刘志刚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妻子的肩膀,“婉清,你看看,这些都是老同学,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唐婉清笑着说,视线再次从我身上掠过,“周远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胖子招呼服务员加了两把椅子,正好安排在我对面。刘志刚坐下后就开始跟大家聊他最近在忙的项目,唐婉清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附和几句,更多时候是在给丈夫夹菜、倒茶。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像翻出一本旧日记,发现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些记忆却还在脑子里,清晰得让人难受。

“老周,”刘志刚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听说你在省城做生意?做得怎么样?”

“还行,够吃饭。”

“谦虚了吧?”刘志刚笑呵呵地说,“能在这地方请得起饭局的,怎么可能只是‘还行’?对了,你做的什么行业?”

“建材。”

“建材好啊!”刘志刚眼睛一亮,“我们县最近正在搞新城建设,需要大量建材供应商。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帮你引荐一下我们主管城建的副县长。”

“那就先谢谢班长了。”我客套了一句。

“谢什么,老同学嘛!”刘志刚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我看着那杯白酒,摇了摇头:“班长,我真不能喝,身体不允许。”

“哎,就这一杯!”刘志刚坚持,“二十年没见了,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吧?”

“真不行。”我还是摇头。

气氛有些尴尬。王胖子正要打圆场,唐婉清开口了:“志刚,人家说了不能喝就别勉强了,喝茶也是一样的。”

刘志刚看了妻子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行,听你的。那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头,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唐婉清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着。

饭局继续。大家开始轮流敬酒,互相说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有几个混得不错的,嗓门格外大;有几个过得不如意的,默默坐在角落,偶尔才搭一句话。

我属于中间派,既不张扬也不沉默,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就听着。

直到那个电话打进来。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委秘书长张立国。我按掉电话,发了条微信过去:“在参加同学聚会,有事?”

张立国很快回了:“省委组织部的人到了,说要跟你碰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

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老周,业务挺忙啊?”旁边的王胖子凑过来,“是不是大买卖?”

“没有,推销电话。”我随口敷衍。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他进门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我身上。

“周……周书记?”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我认识,是市招商局的副局长,姓马,之前在市政府开会时见过几次。他怎么在这儿?

“马局长?”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这么巧?”

“哎呀,真是您!”马局长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手,“我刚才在楼下看到背影就觉得眼熟,还怕认错了呢!周书记,您怎么在这儿吃饭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啊!”

整个包厢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马局长,今天是我私人聚会,”我压低声音,“不太方便。”

“明白明白!”马局长连忙点头,“那我不打扰您了,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老同学。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胖子。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老周……他刚才叫你什么?周书记?”

“误会了。”我摆手,“可能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王胖子一拍桌子,“那是市招商局的马局长,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他能认错人?”

所有人都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刘志刚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放下筷子,干咳了一声:“老周,你不会是……真当了什么领导吧?”

我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省委刚下的文件,让我暂时主持市委工作。”

“市委工作?”有人惊呼,“哪个市委?”

“就咱们市。”

包厢里炸开了锅。

“我的天!周远航你是市委书记?!”

“真的假的?这也太低调了吧!”

“难怪你说不能喝酒,原来是领导要保持形象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了整个包厢。我苦笑着应付大家的追问,余光瞥见对面的唐婉清——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餐巾,指节泛白。

刘志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老周,你可不够意思啊,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今天本来就是同学聚会,”我说,“我不想因为工作上的事影响大家的心情。”

“那你现在可是咱们这群人里最大的官了!”王胖子兴奋地说,“市委书记啊!以后可得罩着我们!”

“别这么说,都是为人民服务。”

“行了行了,”刘志刚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既然咱们这儿出了个大领导,那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来,我代表全班同学,敬周书记一杯!”

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酒液在灯光下晃荡,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班长,我真的不能喝。”我再次拒绝。

“怎么?”刘志刚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嘲讽,“当了书记就看不起老同学了?连杯酒都不肯赏脸?”

“不是看不起,是身体真的不允许。”

“什么身体不允许?”刘志刚的声音提高了,“不就是一杯酒吗?能死人?”

“志刚!”唐婉清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你别这样。”

“你别管!”刘志刚甩开她的手,死死盯着我,“周远航,我就问你一句,这杯酒,你喝还是不喝?”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唐婉清站了起来。

她端起刘志刚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她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强撑着说,“这杯酒,我替他喝了。”

全场寂静。

刘志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摔门而去。

唐婉清站在原地,手里的空酒杯还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的侧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总是在我最难堪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解围。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是我的她了。

第二章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唐婉清放下酒杯,朝大家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我去看看他。”说完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整个包厢像被抽走了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胖子率先打破沉默:“那个……老周,你别往心里去,志刚他就是好面子,没啥坏心眼。”

“我知道。”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其他人也开始七嘴八舌地打圆场,有的说刘志刚最近工作压力大,有的说他平时不这样的。我听着,心里却想着刚才唐婉清喝酒时的表情——那种决绝,那种无奈,像一根针扎在心尖上,隐隐作痛。

“我去趟洗手间。”我站起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暗红色地毯,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画。我靠在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发件人是唐婉清。

“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没回复。说什么呢?说没关系?还是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都不合适。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正准备回包厢,却听到楼梯口传来争执声。

“你到底什么意思?”是刘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怒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挡酒,你让我脸往哪搁?”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吵起来。”唐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不想让我们吵起来?我看你就是心疼他吧!”刘志刚冷笑,“怎么,看到老情人当了大官,后悔了?”

“刘志刚!”唐婉清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唐婉清,你别忘了你是谁的老婆!”

“我当然没忘。”唐婉清顿了顿,“但你呢?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追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某个要害。楼梯口沉默了。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回了包厢。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家正在讨论要不要换个地方续摊,见我回来,立刻围上来问我要不要去。

“我就不去了,”我说,“明天还有工作。”

“也对,书记大人公务繁忙嘛!”王胖子嘿嘿笑着,“那我们就不耽误你了。”

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圆桌——桌上的残羹冷炙,东倒西歪的酒瓶,还有唐婉清坐过的位置,椅背上搭着她那条浅灰色的披肩。

“老周?”王胖子叫我。

“没事。”我收回目光,“走了。”

走出饭店大门,夜风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我掏出车钥匙,解锁了一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色帕萨特——这是我从省城开回来的,车牌还是省城的号牌。

坐进驾驶座,我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唐婉清喝酒的画面,还有刘志刚那句“别忘了你是谁的老婆”。

我睁开眼睛,启动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住在市政府招待所的一个套间里,条件还算可以,至少比当年下乡驻村时住的土坯房强多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张立国打的。我回拨过去:“张秘书长,什么事?”

“周书记,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上午九点去开发区调研,下午两点开常委会。另外,省委组织部的李部长说想跟您单独聊聊,约了中午十二点在市委食堂的小包间。”

“好,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张立国的语气有些犹豫,“今天晚上,有人拍了您在饭店的照片,发到朋友圈了。”

“什么照片?”

“就是您跟同学聚会的照片。现在已经传开了,不少人都在打听您的背景。”

我皱了皱眉:“能处理一下吗?”

“我已经联系了网信办,让他们注意控制舆论。不过周书记,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发照片的那个人,好像是……刘副县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我沉默了几秒:“知道了,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辰,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而我,刚刚闯进了别人的故事里,搅乱了一池春水。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出现在开发区。陪同调研的有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几个局长,还有——刘志刚。

他站在人群中,穿着藏蓝色的夹克,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周书记,欢迎莅临指导。”管委会主任殷勤地迎上来。

“不用客气,我就是来看看。”我跟大家一一握手,握到刘志刚的时候,他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脸上笑容不变:“周书记,昨天的事,不好意思。”

“没事。”我松开他的手,“工作是工作,私交是私交。”

调研进行得很顺利。开发区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引进了一批高新技术企业,产值增长很快。我一边看一边问,偶尔提几个问题,随行的干部们一一作答。

走到一家电子元器件厂的时候,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看起来很干练。她领着我们参观生产线,详细介绍工艺流程。

“我们厂去年产值突破五个亿,今年预计能达到七个亿。”吴厂长自豪地说,“解决了周边三百多人的就业问题。”

“不错,”我点头,“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困难嘛……”吴厂长犹豫了一下,“主要是用地问题。我们想扩建厂房,但土地指标一直批不下来。”

我看向管委会主任:“怎么回事?”

“这个……”管委会主任擦了擦汗,“周书记,土地指标确实紧张,我们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正在等批复。”

“等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

我皱起眉头:“半年多还没批复?效率太低了。这件事你们要抓紧跟进,企业等不起。”

“是是是,我一定尽快落实。”

刘志刚在旁边插了一句:“周书记,这个问题其实我们县里也反映过,但省里的审批流程比较复杂,有时候确实快不起来。”

“流程复杂不是拖延的理由,”我说,“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就上报,但不能让问题一直悬在那里。”

刘志刚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没有再说什么。

调研结束后,我回到市委大院,准备下午的常委会。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常委们看到我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大家坐吧。”我走到主位坐下,“今天的会议议题大家都看到了,主要讨论下半年的经济工作和民生工程。咱们一个一个来。”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讨论了十几个议题。大部分人都很配合,只有个别议题出现了分歧。比如关于城市更新的方案,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主张大规模拆迁重建,而分管文化的副书记则倾向于保护老城区风貌。

“老城区那些房子都几十年了,基础设施严重落后,不改不行。”副市长说。

“改可以,但不能一刀切,”副书记反驳,“那些老建筑承载着城市的历史记忆,拆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听完双方的发言,最后表态:“城市更新是好事,但要讲究方法。我的意见是分步实施,先把基础设施改造好,危房该拆的拆,有历史价值的建筑保留下来,做成文化街区。这样既改善了居住环境,又保留了城市记忆。”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散会后,张立国跟着我回到办公室:“周书记,李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来说,中午的饭局取消了,李部长临时有急事回了省城。”

“好,那就改天再约。”

“还有一件事,”张立国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昨天晚上发您照片的那个人,确实是刘副县长办公室的。而且我还发现,刘副县长最近跟省里的某位领导走得很近。”

“哪位领导?”

“具体还不清楚,但我听说,那位领导对您这次空降下来担任市委书记,好像有些看法。”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空降到一个地方任职,难免会引起一些本地干部的抵触情绪,这一点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始行动了。

“继续留意,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好的。”

张立国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座城市的夜晚来得很快,夕阳还没来得及完全沉下去,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又是唐婉清。

“远航,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在哪?”

“老地方,江边公园的那棵榕树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边公园,榕树——那是我们高中时代经常约会的地方。那时候我们总是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讲她梦想中的未来。

“我想去大城市读书,”她说,“学设计,然后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那我就陪你去,”我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可惜,这些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我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第三章

江边公园离市委大院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我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的停车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秋夜的江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

公园里散步的人不少,有牵着手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我穿过人群,走向那棵老榕树。

它还在那里,比记忆中更粗壮了,垂下来的气根已经长成了新的树干,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在江边。榕树下那排石凳换成了防腐木的长椅,但位置没变。

唐婉清坐在最左边那张长椅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白天憔悴了一些。见到我,她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你来了。”

“嗯。”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远处有货轮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在夜风中回荡。

“这里变了很多。”唐婉清先开口,目光望着江面,“以前这边都是荒地,现在盖了这么多高楼。”

“是啊,二十年了,什么都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我:“远航,昨天晚上的事,真的很对不起。志刚他……他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我知道。”我说,“你不用一直道歉。”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她顿了顿,“不想让你觉得我嫁错了人。”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但我还是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在她脸上,斑驳陆离的,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他对你好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挺好的。他是个好人,对工作认真,对家庭负责,对我也……也不错。”

“那你为什么犹豫?”

“我没有犹豫。”

“你有。”我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都会不自觉地捏衣角。从高中到现在,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攥着针织衫的下摆。她松开手,苦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细心。”

“习惯了。”我说,“当领导当久了,总得学会察言观色。”

“那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现在过得并不开心。”

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志刚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唐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刚结婚那会儿,他很体贴,什么事情都为我着想。可是后来,他进了体制,一步步往上爬,人就慢慢变了。他开始在意职位、在意权力、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觉得娶了我这个当年的校花是他的荣耀,所以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让我给他长脸。”

“可我不是他的装饰品。”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我也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是整天陪着他应酬,在他那些领导面前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离婚。好几次都想。可是每次看到他疲惫地回到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来。我知道他也不容易,在这个位置上,不进则退,他不拼命就会被别人踩下去。”

“那你呢?”我问,“你的梦想呢?你不是说过要开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吗?”

“梦想?”她苦笑,“那都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了。人到中年,哪还有什么资格谈梦想?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

“唐婉清,”我叫她的全名,语气严肃了一些,“你才四十出头,人生才刚刚过半,怎么就放弃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其实我平时不抽烟,但今天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揣了一包。我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不会,”我说,“就是偶尔点一根,看着烟烧完,感觉时间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伸手把我嘴边的烟拿下来,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就好像我们之间那二十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远航,”她轻声说,“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我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忐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唐婉清,”我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当初为什么要放手。”她咬着嘴唇,“如果当年我没有听家里的话,如果我坚持跟你在一起,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以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们还有以后吗?”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你现在要做的是为自己活一次,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你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谢谢你,远航。谢谢你愿意来见我,也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用谢。”

“那我走了。”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对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那张照片,是志刚让人发的。”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害怕。”唐婉清转过身看着我,“他害怕你会抢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毕竟你是市委书记,而他只是一个副县长。他怕你报复他,怕你利用手中的权力打压他。”

“我不会那样做。”

“我知道你不会,但他不知道。”她苦笑,“在他眼里,这个世界就是你争我夺的丛林,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也在被别人算计。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用舆论来制衡你。”

“他这样做,只会把自己推向深渊。”

“也许吧。”唐婉清叹了口气,“但我劝不了他,他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公园的出口处。江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张立国打来的。

“周书记,有件事要跟您汇报一下。”

“说。”

“省纪委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接到了匿名举报,反映您在省城任职期间存在违纪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主要是两条,一是涉嫌违规经商办企业,二是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取利益。”

“荒唐!”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我在省城开的公司是合法注册的,所有的经营行为都有据可查。至于为亲属谋利,更是无稽之谈,我家里的亲戚没有一个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做过生意!”

“我知道,但这封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的,省纪委已经决定立案调查了。”

“立案调查?”我皱起眉头,“程序上走得通吗?我刚调任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要查我?”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张立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我所知,这封举报信的背后,有人在推动。而且这个人,能量不小。”

“是谁?”

“现在还不好说,但我猜测,很可能跟省里的那位领导有关。”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场仗,比我预想的要难打得多。

“张秘书长,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把我名下那家公司的所有财务资料整理一份,包括工商注册信息、纳税记录、审计报告,全部准备好,随时准备接受检查。第二,查一下刘志刚最近跟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省里的人。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帮我约一下李部长,就说我想请他吃饭。”

“好的,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江边的栏杆前。江水在夜色中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二十年前,我在这座城市失去了爱情。

二十年后,我又在这里面临着事业的危机。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赵海涛,省纪委副书记,我大学时期的室友。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喂,哪位?”

“海涛,是我,周远航。”

“远航?!”赵海涛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苦笑,“确实有点事想请教你。”

“你说。”

“我收到消息,省纪委要对我立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也听说了。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盯着的。只要你是清白的,谁也冤枉不了你。”

“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赵海涛顿了顿,“不过远航,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次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据我所知,举报你的人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

“团伙?”

“对。他们手里掌握了一些对你很不利的材料,虽然不一定能把你怎么样,但足以让你的名声受损,甚至影响到你的仕途。”

“能告诉我是什么材料吗?”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跟一个女人有关。”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什么女人?”

“一个叫唐婉清的女人。”

第四章

赵海涛说出“唐婉清”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跟她有什么关系?”

“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赵海涛说,“但举报材料里提到,你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不正常,涉嫌利用职权帮她丈夫谋取利益。”

“荒谬!”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跟唐婉清是高中同学,二十年前就分手了,之后基本没什么联系。她丈夫刘志刚是隔壁县的副县长,我是昨天才第一次跟他见面,我怎么帮他谋取利益?”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举报材料就是这么写的。而且对方还提供了几张照片,是你和唐婉清昨晚在江边公园见面的照片。”

我心里一凉。昨晚我和唐婉清见面的事,居然被人跟踪拍照了?

“海涛,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跟唐婉清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昨晚见面是她主动约我的,就是为了解释昨天饭局上的误会,前后不到半小时,说完就走了。”

“我相信你,”赵海涛说,“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相不相信你,而是省纪委会不会相信你。举报材料虽然漏洞百出,但只要启动了调查程序,不管结果如何,对你的声誉都是一次打击。”

“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做好配合调查的准备,把所有能证明你清白的材料都准备好。第二,尽快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只有找到源头,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你和唐婉清见面的照片,说明对方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你要仔细想想,谁会这么做。”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任由冷风吹在脸上。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眼线?会是谁呢?

张立国?不可能,他是省委组织部推荐给我的秘书长,跟我共事虽然时间不长,但为人正直可靠,应该不会背叛我。

司机小刘?他只是个普通的司机,接触不到太多核心信息,也不太可能。

那会是谁?

我仔细回想这几天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突然想到一个细节——昨天在饭店门口遇到马局长的时候,他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而且他认出我之后,特意大声喊出“周书记”三个字,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的身份。

难道是他?

不对,马局长是招商局的,跟刘志刚不是一个系统,两人应该没什么交集。

等等,刘志刚。

昨天唐婉清说,那张照片是刘志刚让人发的。那么今晚我和唐婉清见面的照片,会不会也是刘志刚派人拍的?

如果是他,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报复我?还是另有所图?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直接去找刘志刚当面问个清楚。

开车到刘志刚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家住在县政府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楼房,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脱落了。

我停好车,正要上楼,却看到楼道口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刘志刚。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行色匆匆的样子。看到我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哟,周书记,这么晚了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县长,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他看了看手表,“这都十一点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不会耽误你太久。”我盯着他的眼睛,“就几句话。”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语气中的不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行,那就在这儿说吧。”

“昨天晚上那张照片,是你让人发的吧?”

他没有否认,反而笑了笑:“是我发的,怎么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冷笑一声,“周书记,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你刚上任就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这个副县长以后还怎么在县里混?”

“我什么时候让你下不来台了?”

“昨天饭桌上,我敬你酒你不喝,这就是不给我面子。后来我老婆替你挡酒,更是让我丢尽了脸。你知道当时在场的人都是怎么看我的吗?他们都觉得我是个窝囊废,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刘志刚,你想多了。我不喝酒是因为身体原因,跟给不给面子没关系。至于唐婉清替我挡酒,那是她自己的决定,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他嗤笑一声,“周远航,你就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唐婉清之间那点破事?当年你们在学校里卿卿我我的时候,全校都知道。要不是她爸妈不同意,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你看,她一听说你回来了,立刻就跑去见你。昨天晚上你们在江边公园待了那么久,聊得挺开心的吧?”

果然,他知道我们见面的事。

“你派人跟踪她?”

“我用得着派人跟踪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清晰地拍到了我和唐婉清坐在长椅上的画面。虽然光线不太好,但两个人的轮廓都很清楚。

“这是谁拍的?”

“我让小舅子拍的。”刘志刚得意地说,“他就在公园对面的楼上住,看到你们在那儿,顺手就拍了。”

“你让小舅子跟踪你老婆?”

“不是我让他跟踪,是他正好看到了。”刘志刚收起手机,“周远航,我警告你,唐婉清是我老婆,你最好离她远一点。不然的话,下次就不是发朋友圈那么简单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您是市委书记,我一个小小的副县长哪敢威胁您啊?”他阴阳怪气地说,“我只是好心提醒您,做人要懂得分寸,不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刘志刚,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唐婉清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不需要疑神疑鬼。如果你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最后受伤的不只是我,还有唐婉清,还有你们的家庭。”

“我的家庭不用你操心。”他冷冷地说,“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听说省纪委要查你了?啧啧啧,刚上任就被调查,这可不太吉利啊。”

“你怎么知道的?”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县委大院里都传遍了。”他笑了笑,“周书记,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回到车上,我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给张立国打了个电话。

“张秘书长,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刘志刚的小舅子,也就是唐婉清的弟弟。查一下他在哪里工作,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好的,我马上去查。”

“还有一件事,明天早上帮我约一下市纪委的张书记,我想跟他谈谈。”

“周书记,您是想……”

“既然有人想搞我,那我干脆主动出击,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与其等着别人来查我,不如我自己先查自己。”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也比被动挨打强。”我说,“就这样吧,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唐婉清的脸,她在江边说“我们能重新开始吗”时的眼神,还有刘志刚那张得意的笑脸。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隐约感觉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而我和唐婉清,都只是这个阴谋中的棋子。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来到办公室。张立国已经在等我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书记,查到了。”

“这么快?”

“刘志刚的小舅子叫唐伟,今年三十六岁,在市里的一个房地产公司做项目经理。这家公司的老板叫孙德胜,是本地的知名企业家,涉足房地产、酒店、餐饮等多个领域。”

“孙德胜?”我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您应该听说过他。”张立国压低声音,“他跟省里的那位领导,关系很不一般。”

我心里一动:“你是说,孙德胜是那位领导的白手套?”

“这个我不敢乱说,但据我所知,孙德胜的公司承接了很多省里的重点项目,而且每次招标都能中标,这里面有没有猫腻,就很难说了。”

“那唐伟在孙德胜的公司里做什么?”

“项目经理,主要负责一个叫‘滨江壹号’的楼盘项目。”

“滨江壹号?”我想起来了,这是市里目前最大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位于江边黄金地段,总投资超过三十个亿。

“这个项目的开发商就是孙德胜的公司?”

“是的。而且据我了解,这个项目在土地出让环节存在一些问题,当时有几家竞标的企业都提出了质疑,但最后不了了之。”

“土地出让是谁负责的?”

“当时的市国土局局长叫郑建国,现在已经退休了。不过我听说,郑建国退休后,去了孙德胜的公司当顾问。”

我心里越来越明朗了。这个孙德胜,显然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能够把退休的国土局局长招到自己麾下,说明他在政商两界都有很深的人脉。

“那唐伟呢?他在这个项目里扮演什么角色?”

“唐伟名义上是项目经理,但实际上,他更像是孙德胜安排在项目上的一个眼线。据说他经常出入各种饭局,跟政府官员称兄道弟,帮孙德胜打通各种关节。”

“也就是说,唐伟实际上是孙德胜的公关经理?”

“可以这么理解。”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疑团渐渐解开了一半。

刘志刚之所以能这么快拿到我和唐婉清见面的照片,就是因为有小舅子唐伟这个内应。而唐伟之所以愿意帮姐夫,很可能是因为刘志刚在政府内部也能给他提供便利。

这两个人,一个在政府,一个在企业,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

我跟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饭局上的面子问题,就大动干戈地搞我。

除非——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背后的那个人。

“张秘书长,你说省里那位领导,跟孙德胜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也不敢确定。但有传言说,那位领导在省城有一套别墅,是孙德胜送的。还有人说,那位领导的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孙德胜出的。”

“有证据吗?”

“没有。这些事情都是私下传的,谁也没有真凭实据。但如果真的去查,应该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张秘书长,帮我约一下市纪委的张书记,就今天下午。”

“好的。”

“另外,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把滨江壹号项目的所有资料都调出来,包括土地出让合同、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还有所有的招投标文件。”

“这个……恐怕不太好弄。那些资料都在国土局和住建局,没有正当理由,很难调阅。”

“理由我来找。”我说,“你就告诉国土局和住建局,就说市委要开展房地产领域专项整治,需要调阅相关资料。”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张立国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色。

阳光很好,蓝天白云,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这座城市看起来很美好,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唐婉清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喂?”

“是我,周远航。”

“我知道。”她顿了顿,“有什么事吗?”

“你弟弟唐伟,在孙德胜的公司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在帮孙德胜做什么?”

“他……他说是做项目经理,管一个楼盘。”

“你没问他具体做什么?”

“问了,他说就是正常的项目管理,让我别操心。”唐婉清的声音有些不安,“远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暂时还没有。”我说,“但我要提醒你,你弟弟做的事情,可能会牵连到你和你丈夫。”

“什么意思?”

“孙德胜这个人不干净,你弟弟帮他在政府和商人之间牵线搭桥,一旦出事,第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我就知道他早晚会出事……我劝过他好多次,让他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他总是不听,说我不懂……”

“现在劝他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唐婉清的声音带着绝望,“他已经陷得太深了。前几天他还跟我说,孙总要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国外躲一阵子。我问他要躲什么,他不肯说。”

我心里一沉:“他要跑?”

“我不知道……他只说让我别管,说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唐婉清,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现在必须想办法弄清楚,你弟弟到底掌握了孙德胜多少秘密。如果他真的要跑,说明孙德胜那边快要出事了。到时候,你弟弟可能会成为替罪羊。”

“那我该怎么办?”

“想办法让他开口。告诉他,只有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他真的跑了,那就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我……我试试。”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丈夫刘志刚,跟孙德胜有没有来往?”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唐婉清?”

“有。”她的声音很小,“志刚跟孙德胜吃过几次饭,还收过他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有一次我看到他带回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刘志刚收了孙德胜的钱,这就意味着,他也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远航,”唐婉清哭着说,“我该怎么办?我不想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出事……”

“你先冷静下来。”我说,“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你弟弟和刘志刚愿意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事情就不会太糟。”

“他们会听我的吗?”

“你必须让他们听你的。”我说,“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我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场风暴,远比我想象的要猛烈得多。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我照常上下班,开会调研,处理文件。市委大院里的工作人员见到我依然恭敬地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省纪委要调查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在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你今天在办公室说了一句悄悄话,明天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了。更何况是这种级别的消息,简直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炸弹,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谁都躲不开。

张立国把滨江壹号项目的资料送来了,厚厚三大摞,堆在我办公桌上像一座小山。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看完,越看越心惊。

这个项目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首先是土地出让环节。按照当时的政策,这块地应该通过公开招拍挂的方式出让,但实际上,在正式挂牌之前,国土局就已经跟孙德胜的公司签订了意向协议,锁定了土地价格。后来的招拍挂不过是走个过场,其他几家参与竞标的企业都被各种理由挡在了门外。

其次是规划审批环节。这个项目的容积率被擅自提高了零点五,这意味着孙德胜可以多建将近两万平方米的房子,按照当时的房价计算,多出来的利润至少有两个亿。而规划部门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正式的变更手续都没有办理。

再次是施工许可环节。项目在没有取得完整的施工许可证的情况下就擅自开工,住建部门不仅没有制止,反而默许了这种行为。等到后来补办手续的时候,很多违规之处都被一笔带过。

整个项目从头到尾,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是违规。而这些违规行为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孙德胜。

但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还不是这些违规操作本身,而是在这些操作的背后,隐约可以看到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这张网的节点,有已经退休的国土局局长郑建国,有现任的住建局副局长,有规划局的总工程师,有城管局的大队长……这些人分布在各个部门,彼此之间看似没有直接联系,但都在关键时刻为孙德胜开了绿灯。

而把这些节点串联起来的,就是唐伟。

唐伟在这张网中扮演的角色,就像一个联络员。他负责在各个节点之间传递信息、输送利益、协调关系。他经常出入各种饭局,跟这些部门的负责人称兄道弟,逢年过节还会送上“心意”。

可以说,如果没有唐伟,孙德胜的关系网就不可能运转得这么顺畅。

而唐伟之所以能做这些事情,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姐夫刘志刚。虽然刘志刚只是隔壁县的副县长,但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积累了大量的人脉资源。唐伟借助姐夫的关系,很容易就能接触到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这也是为什么刘志刚会收孙德胜的钱——他帮孙德胜打通了关系,孙德胜自然要有所回报。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张网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省纪委之所以要调查我,表面上是有人举报我违纪,实际上很可能是想通过我来撬开这张网的口子。因为我跟唐婉清的关系,让我成为了一个突破口——他们可以利用我跟唐婉清的绯闻,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最终挖出孙德胜这条大鱼。

想到这里,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我现在所处的处境,远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我不仅是猎物,还是诱饵。

有人在拿我当枪使。

周四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张立国敲门进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周书记,省纪委的人到了。”

我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到了?在哪儿?”

“在市委招待所,他们说想跟您谈谈。”

“好,我这就过去。”

我合上文件,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张立国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工作人员,他们看到我,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跟我对视。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市委招待所就在大院后面,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张立国带我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周书记,请进。”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一点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站在窗边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李部长?”

没错,站在窗边的正是省委组织部的李部长——就是那个原本要约我吃饭、后来又取消了的李部长。

“周书记,我们又见面了。”李部长微笑着伸出手来。

我握住他的手,心里翻江倒海。省委组织部部长亲自出面,这说明事情的级别远超我的预期。

“李部长,这是……”

“别紧张,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找你麻烦的。”李部长示意我坐下,“相反,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李部长在对面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周远航同志,我今天是以省纪委专案组组长的身份跟你谈话的。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务必保密。”

我心里一震:“专案组?”

“是的。三个月前,省纪委接到了一份实名举报,举报人是孙德胜公司的前财务总监,名叫马国强。他在举报信中详细列举了孙德胜公司偷税漏税、行贿官员、非法融资等一系列违法犯罪行为,涉及金额高达数十亿元。”

我静静地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这份举报信引起了省委的高度重视。省委主要领导批示,要求省纪委成立专案组,彻底查清孙德胜公司的问题。经过两个多月的秘密调查,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证实马国强的举报基本属实。”

“那为什么不直接抓人?”

“因为时机还不成熟。”李部长说,“孙德胜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如果我们贸然动手,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让一些隐藏在幕后的人逃脱法律的制裁。”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对。”李部长看着我,“而这个突破口,就是你。”

果然被我猜中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唐婉清的关系。”李部长直言不讳,“唐婉清的弟弟唐伟是孙德胜公司的核心成员,掌握了大量内幕信息。而唐婉清的丈夫刘志刚,也跟孙德胜有利益往来。如果能通过你撬开唐婉清的口,让她劝说唐伟和刘志刚配合调查,我们就能掌握孙德胜犯罪的关键证据。”

“所以你们就放任那些举报我的谣言传播?”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李部长承认,“我们需要制造一种假象,让人觉得你真的被调查了,从而放松警惕。只有这样,孙德胜那边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那我的名誉呢?”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现在整个市委大院都在传我被调查了,以后我还怎么开展工作?”

“这一点我们确实考虑不周。”李部长诚恳地说,“我代表省委向你道歉。但是周远航同志,我希望你能理解,这是一场战争,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牺牲?”我苦笑,“你们牺牲的是我的政治生命。”

“不会的。”李部长斩钉截铁地说,“等这件事情结束,省委一定会为你澄清事实,恢复名誉。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能协助我们完成这次行动,组织上绝不会亏待你。”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很生气。被人当成棋子耍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扳倒孙德胜的好机会。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让孙德胜把证据销毁了,以后再想查他就难了。

“我需要做什么?”我终于开口问道。

“很简单。”李部长说,“继续保持你跟唐婉清的接触,想办法说服她,让她劝说唐伟和刘志刚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只要他们愿意配合调查,我们可以保证对他们从轻处罚。”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那我们就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李部长叹了口气,“到时候,唐伟和刘志刚面临的将是严厉的法律制裁。而唐婉清,也会受到牵连。”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唐婉清那张憔悴的脸。

她已经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如果我再逼她,她会崩溃的。

“给我三天时间。”我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好。”李部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周远航同志,拜托了。”

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唐婉清打来的。

“远航,你能来一趟吗?”她的声音很急切,“出事了。”

“什么事?”

“志刚他……他失踪了。”

我心里一惊:“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说要去省城开会,但刚才我打电话问他到了没有,他的手机关机了。我又打给他的秘书,秘书说他根本没去省城,下午就离开了办公室,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异常的话?”

“没有……等等,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觉得很奇怪。”

“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心里一沉。

刘志刚跑了。

不,准确地说,是有人让他跑了。

“唐婉清,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现在马上去你弟弟家,看看他在不在。如果他在,就把他留住,哪儿也别让他去。我马上过来。”

“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快步走向停车场,发动车子,朝着唐伟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刘志刚失踪,绝对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让他提前知道了危险,所以安排他跑路。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孙德胜。

如果刘志刚跑了,那唐伟呢?他会不会也跑了?

如果他们两个都跑了,那专案组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我必须赶在他们逃跑之前,把他们拦住。

十五分钟后,我到了唐伟家楼下。这是一栋新建的高层住宅小区,环境不错,楼下停着好几辆豪车。

我停好车,快步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在十八楼停了下来。

我走出电梯,找到1802室,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应答。

我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动静。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掏出手机给唐婉清打电话。

“喂,你到了吗?”

“我在门口,没人开门。”

“我也在门口!”唐婉清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我刚才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伟仔的电话也打不通。”

“你确定他在家?”

“他的车在楼下,应该在家。”

我心里一沉,抬脚踹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倒是把我的脚震得生疼。

“让开。”我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肩膀狠狠撞向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我撞开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在地,杯子碎了一地,沙发垫子被掀得到处都是。很明显,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伟仔!伟仔!”唐婉清冲进屋里,大声喊着弟弟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我快步走进卧室,看到床上扔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的门敞开着,一半的衣服被拿走了。

“他回来收拾过东西。”我说,“但没来得及带走。”

“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我打断她的话,“如果那些人想杀他,不会把现场弄得这么乱。他们应该是想抓活的,把他带走问话。”

“是谁?是谁要抓他?”

“孙德胜。”我说,“你弟弟知道的太多了,孙德胜怕他落在警方手里,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唐婉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都是我不好……我早就该劝他的……如果我能早点劝他收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我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你弟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去哪儿找?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被带到哪儿去了。”

我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人。

“你丈夫刘志刚,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孙德胜在城外有什么产业?比如别墅、山庄之类的地方?”

唐婉清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着:“好像……好像有一个。我听志刚提起过,说孙德胜在城北的山里有一个度假村,平时很少有人去,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

“度假村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翠云山庄。”

我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果然,在城北三十公里外的山区,有一个叫“翠云山庄”的地方。

“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我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唐婉清拉住我的胳膊,“那是我弟弟,我不能坐在这里干等。”

“太危险了。”

“我不怕。”她的眼神坚定,“就算是死,我也要跟弟弟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倔强的女孩的影子。

“好,一起去。”

我们下楼,上了我的车。我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轰鸣着冲出了小区。

夜色中,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疾驰。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偶尔能看到几只野兔从路边窜过。

“远航,”唐婉清突然开口,“如果……如果伟仔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不会出事的。”我安慰她,“我们一定能救出他。”

“你不懂。”她摇摇头,“从小到大,伟仔一直都很依赖我。爸妈离婚后,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我答应过妈妈要照顾好他。可是我……我却没有做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我没有。”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我以为只要不去管,那些事情就会自动消失。我太天真了。”

我握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翠云山庄的大门。那是一扇铁艺大门,上面挂着“翠云山庄”四个鎏金大字。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保安。

我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五十米远的地方,熄了火。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小心。”

我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大步朝大门走去。

“站住!”两个保安拦住了我,“这里是私人场所,闲人免入。”

“我是市委书记周远航,”我亮出证件,“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人非法拘禁,我要进去检查。”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冷笑一声:“市委书记?就你一个人?”

“怎么,一个人就不能检查了?”

“周书记,”另一个保安阴阳怪气地说,“我劝您还是回去吧。这里的主人可不是您惹得起的。”

“是吗?”我笑了笑,“那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是我惹不起的。”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的电话:“王局长,我是周远航。我现在在城北的翠云山庄,这里有一起非法拘禁案件,请你立刻派人过来支援。”

“是,周书记,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两个保安:“听到了吗?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要是识相的话,现在就让我进去,还能算你们主动配合调查。否则,等警察来了,你们就是妨碍公务。”

两个保安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大门。

我大步走了进去。

山庄很大,占地至少有几十亩。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中间有一座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雕梁画栋,很是气派。

我走进大楼,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一对核桃,笑眯眯地看着我。

“周书记,久仰大名。”

“你是孙德胜?”

“正是在下。”孙德胜拱了拱手,“不知周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少废话,”我说,“唐伟在哪儿?”

“唐伟?”孙德胜故作惊讶,“他不是在城里上班吗?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

“孙德胜,你别装了。我已经掌握了证据,你派人绑架了唐伟。如果你现在把人交出来,还能算你主动投案。否则——”

“否则怎样?”孙德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周书记,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是一个人。”我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警笛声。

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把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孙德胜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远航,你……”

“孙德胜,你被捕了。”我冷冷地说,“有什么话,到公安局去说吧。”

特警上前,给孙德胜戴上了手铐。

与此同时,另一队特警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唐伟。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看到姐姐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伟仔!”唐婉清冲过去,抱住弟弟,放声大哭。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六章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刺眼,孙德胜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不再是几个小时前那个盘着核桃、穿着对襟衫的儒商模样,头发乱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两颗,露出一截松弛的脖颈。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坐在他对面,旁边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老韩。老韩是个老刑警,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面对孙德胜这种人,他还是皱紧了眉头。

“孙德胜,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老韩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知道。”孙德胜点点头,“不就是因为我请唐伟到我那儿喝了杯茶嘛。周书记,你这阵仗也太大了吧?请人喝茶也犯法?”

“请人喝茶不犯法,”我说,“但把人绑起来、封住嘴,这就涉嫌非法拘禁了。”

“非法拘禁?”孙德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谁说我绑他了?我那是在跟他玩游戏呢!我们玩的那个……叫啥来着?哦对,密室逃脱!年轻人不都喜欢玩这个嘛!”

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里涌起一股厌恶。

“孙德胜,你觉得这种鬼话能骗得了谁?”

“周书记,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孙德胜耸耸肩,“不信你把唐伟叫来,我们当面对质。看看他承不承认是在跟我玩游戏。”

“他会承认的。”我冷冷地说,“因为你会让他承认。就像你让他帮你做了那么多事一样,你总有办法让别人替你卖命。”

孙德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周书记,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正经商人,遵纪守法,按时纳税。你说的那些事,我可一件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滨江壹号项目的土地出让合同。按照正常流程,这块地应该在公开市场上拍卖,但在正式挂牌之前,你的公司就跟国土局签了意向协议,锁定了土地价格。你敢说这件事你不知道?”

孙德胜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意向协议?那不是很正常吗?很多项目都是先签意向协议,再走正规流程的。”

“正常?”我冷笑一声,“那这份规划变更申请呢?”我又抽出一份文件,“你的项目擅自提高容积率零点五,多建了近两万平方米的房子,规划部门连正式的变更手续都没办,就默许了你的违规行为。这也是正常的?”

孙德胜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了。

“还有这些——”我一口气抽出七八份文件,摊在桌上,“施工许可证违规发放、消防验收走过场、质量监督形同虚设……每一项都是违规操作,每一项背后都有人为你大开绿灯。孙德胜,你真以为这些事能瞒得住?”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德胜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一言不发。

老韩适时开口:“孙德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那时候就晚了。”

孙德胜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着我们,眼神里透出一股凶狠。

“周书记,韩支队,你们说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那些文件上的签字盖章,也不是我本人办的。也许是下面的员工自作主张,也许是有人冒充我的签名。反正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忍不住笑了,“孙德胜,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

“信不信由你们。”孙德胜往椅背上一靠,“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有本事就去查,查到什么算你们的。”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让老韩也有些恼火了。

“孙德胜,你别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光凭非法拘禁这一条,我们就可以拘留你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找到更多证据。”

“那就找呗。”孙德胜闭上眼睛,“我累了,想休息了。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让我睡一会儿。”

我和老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孙德胜这种人,是典型的“老江湖”。他知道法律程序的漏洞,知道怎么拖延时间,知道怎么销毁证据。想要让他开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走出审讯室,来到隔壁的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孙德胜依然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这家伙不好对付。”老韩点了一根烟,“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要不然不敢这么嚣张。”

“我知道。”我说,“省里那位领导,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位领导跟他有利益往来。就算有唐伟的证词,也只能证明孙德胜行贿了一些中层干部,动不了他背后的大鱼。”

“唐伟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做笔录。这小子吓坏了,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他姐姐劝了半天,才松了口。他交代了孙德胜让他做的那些事,包括给哪些官员送过钱、送了多少。”

“名单拿到了吗?”

老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初步的名单,一共十七个人,涵盖了国土、规划、住建、城管等多个部门。”

我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大部分我都听说过,有几个还是市里的中层干部。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名单末尾那个名字——“郑建国,原市国土局局长,现孙德胜公司顾问”。

“郑建国这边,有什么收获?”

“唐伟说,郑建国退休后,孙德胜每个月给他两万块钱的‘顾问费’,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红包。作为回报,郑建国利用自己在国土局的人脉关系,帮孙德胜摆平了很多土地方面的问题。”

“两万块一个月?”我皱了皱眉,“这个数目不算大,够不上巨额受贿的标准。而且郑建国已经退休了,就算查到他头上,也很难定罪。”

“所以孙德胜才这么有恃无恐。”老韩叹了口气,“他给每个官员的钱都不多,刚好卡在量刑标准的边缘。就算被抓到了,也只是违纪,构不成犯罪。最多就是党内处分,降职降级,过几年又能东山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继续审,不要停。同时派人去查孙德胜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跟那位领导之间的资金往来。”

“好,我这就去安排。”

老韩走出监控室,我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审讯室里的孙德胜。

他突然睁开眼睛,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满是挑衅和不屑。

我知道,他在赌。他在赌我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赌我们拿他没办法,赌他背后的靠山会出手救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的靠山也保不住他了。

因为省委的决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凌晨三点,我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继续研究滨江壹号项目的资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婉清发来的微信。

“伟仔的笔录做完了,他交代了很多事情。谢谢你,远航。”

我回了一句:“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又发了一条:“志刚有消息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她:“还没有。警方正在全力搜寻,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希望他能主动投案自首。”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刘志刚的失踪,很可能跟孙德胜有关。如果孙德胜能派人绑架唐伟,那他同样能派人“处理”掉刘志刚。

但愿刘志刚只是躲起来了,而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了市委常委会,通报了孙德胜案件的相关情况。常委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沉默不语,还有的眼神闪烁,似乎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只是强调了一点:“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职位有多高,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一律严惩不贷。这是我们市委的态度,也是省委的态度。”

散会后,张立国跟着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周书记,省里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那位领导今天早上被省纪委带走了。”

我心里一震:“真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朋友在省纪委工作,他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早上七点,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了那位领导的办公室,把他带走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据说跟孙德胜的案子有关。”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鱼,终于落网了。

“还有一件事,”张立国继续说,“刘志刚找到了。”

“在哪儿?”

“他在省城的一家宾馆里,是自己去的。他到了省纪委,主动交代了自己收受孙德胜贿赂的事实,还上交了全部赃款。省纪委的人说,鉴于他有自首情节,可以从轻处理。”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刘志刚虽然糊涂,但总算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唐伟呢?”

“唐伟也被采取了强制措施,但因为他是主动配合调查的,加上他姐姐帮他请了律师,目前情况还算乐观。如果他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可能会获得从轻处罚。”

我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风暴,终于要过去了。

但我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场风暴带来的伤痛,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手机又震动了。

是唐婉清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保重。”

这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就该体面地告别。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办公桌,开始处理新一天的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

第七章

一周后,省委的正式通报下来了。

孙德胜因涉嫌行贿、非法融资、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逮捕。他那张庞大的关系网被连根拔起,十七名涉案的公职人员被立案调查,其中五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其余人被诫勉谈话或给予党纪政纪处分。

原省里那位领导,被查出长期与孙德胜保持不正当经济往来,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公司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等方面提供帮助,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上千万元。鉴于其主动交代问题并积极退赃,被给予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刘志刚因主动投案自首并上交全部赃款,被免于刑事起诉,但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被调离领导岗位,降为科员使用。

唐伟因积极配合调查并提供关键证据,被认定为重大立功表现,法院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至于我自己,省纪委的调查结论很快就出来了:经查,举报信中反映周远航同志的问题均不属实,予以澄清正名。省委组织部随后下发通知,正式任命我为中共阳川市委书记。

一切尘埃落定。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即将来临。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一条华丽的地毯。

张立国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书记,有您一封私人信件。”

“谁寄来的?”

“没有署名,但地址是本市的。”

我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素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我要走了。再见。——婉清”

我拿着卡片,沉默了很久。

她要走了。去哪里?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这座城市有太多她不想要的回忆,有太多她想忘记的人和事。离开,也许是一种解脱。

“周书记?”张立国小心翼翼地叫我。

“没事。”我把卡片折好,放回信封里,“帮我安排一下,明天去开发区调研。”

“好的。”

张立国出去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的消息:明天阴转小雨,气温骤降,请注意添衣保暖。

我划掉通知,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唐婉清。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随意披散着,素面朝天,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精神一些,但眼底依然藏着淡淡的疲惫。

“你……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路过这里,顺便上来看看你。”她微微一笑,“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却没有喝。

“我明天就走了。”她说。

“去哪儿?”

“深圳。我一个大学同学在那里开了一家设计公司,邀请我去帮忙。”

“挺好的。”我点点头,“你不是一直想做设计吗?这是个好机会。”

“是啊,兜兜转转二十年,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她苦笑了一声,“命运这东西,真是爱开玩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远航,”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我知道。”

“这一走,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那就在那边好好生活。”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我只是说了一句:

“保重。”

她低下头,眼泪滴落在水杯里,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也保重。”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远航,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能早点遇见。”

她没有等我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摇晃,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怀念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开发区调研。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我撑着伞,走在泥泞的工地上,听着项目负责人介绍进展情况。

“周书记,这个项目预计明年六月竣工,届时可以提供八百套保障性住房,解决两千多名低收入群众的住房问题。”

“工程质量一定要把关好,”我说,“保障性住房是民生工程,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标准施工,确保工程质量。”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工地边缘的时候,我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一架飞机正从云层中穿过,拖着长长的尾迹云,朝着南方飞去。

我不知道那架飞机上有没有她。

但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雨越下越大了,秘书在后面给我撑伞,催促我上车避雨。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架远去的飞机,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子启动,驶离了工地。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夏天,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榕树下,笑着对我说:“周远航,我喜欢你。”

那时的阳光很灿烂,她的笑容也很灿烂。

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

又像是隔了一辈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已落地。深圳在下雨,但我带了伞。勿念。——WQ”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删除了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对司机说:“走吧,回市委。”

车子驶入雨中,汇入车流,朝着城市的方向驶去。

前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这座城市,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

至于那些旧日的梦,就让它们留在那个夏天的榕树下吧。

我们终究要学会向前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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