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截止前一晚十点多,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推开我房门。我的手指头刚从回车键上抬起来,屏幕上第一志愿那一栏,石家庄铁道大学已经换成了河北科技大学。
她把盘子往我书桌上一放,站住了,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十来秒,声音一下子劈了:“陈默,谁让你改的?”那时候离系统关闭,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小时。
我家这个志愿,其实分数出来那天就算定下了。我爸在电话里说,报铁道大学,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里头的门道他熟。我妈在药店上班,一辈子最信这种现成的路,饭桌上都开始盘算石家庄哪个学校宿舍有空调了。
我光低头扒饭,没敢说我自己在想什么。系统密码是我自己设的,他们俩谁都不知道。
我说:“我自己改的。”她问为什么,我说我不想以后一年到头在外头工地转。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爸干了一辈子,家里短过你一口饭吗?”
我说那不一样。她追问是不是听了班里谁的撺掇,我说这事我自己想了半年。她愣了一下,转身就去阳台上给我爸打电话,压着嗓子,可我耳朵尖,听见了“儿子把志愿改了”“第一志愿都换了”。
我爸那个项目在山西,他连夜往回赶,到家快十二点,手里还拎着安全帽,工装上一股土腥味。我妈迎上去就告状:“你儿子把铁道大学改了!改成河北科技大了!你快给他说道说道!”
她大概觉得,这官司只要进了家门,稳赢。屋里静了一小会儿。我爸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坐下,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说:“别报铁道。”
别报铁道。就这四个字。我妈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慢慢垮下来。她等了一晚上的支援,等来的是这么一句。
我妈说:“老陈,你疯了?咱家不就指着这个吗?你在系统里干了半辈子,儿子进去了,你上头有人照应着,还怕什么?”我爸摆摆手打断她:“我上头有什么人?我就是个干活的。调度室里人家叫我一声陈工,那是看我这把年纪还在洞子里爬进爬出。默默真进去了,等我退了休,谁照应他?”
我妈张着嘴,半天接不上话。她信了半辈子的那个“有人”,头一回被当事人亲口否了。
我爸吸了口气,声音沉下来:“我干了二十六年,隧道桥梁都摸过。你出生那天,我在秦岭的洞子里,赶到县医院,孩子都第二天了。妈走的时候我在鄂西,票都买好了,项目上一个塌方处治,我愣是没走成,赶回去只赶上头七。这条路我自己认了,可我不敢让默默闭着眼睛进来,代价一个字都不跟他讲。”
我妈声音发颤:“照你说,你这二十六年,白干了?”我爸摇头:“没白干。我就是不想让默默再替我再走一遍。”
我妈还想顶一句“那也是铁饭碗”,我爸没接,从兜里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我给老赵打个电话,你们爷俩听听。”
免提一开,老赵的声音混着风声出来。老赵我认得,前年春节还来我家拜年,红包塞得厚,嗓门老大。这回他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没了声。
我爸问他调回石家庄的事办得怎么样,老赵说,排队排到第三年了,今年又说内蒙这边人手紧,走不开,明年吧。我爸又问,你后悔进这行不?
老赵说:“活儿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家里全撂给你嫂子一个人扛。”停了停他又说:“我闺女上个月肺炎住院,我在集宁,就视频里看了一眼,烧得小脸通红,干着急,一点忙帮不上。”
我妈凑到手机跟前,插了一句:“赵哥,你家嫂子就没意见?”老赵在那头苦笑:“意见早提够了,提够了也就不提了。”后来他又扯了几句别的,把我爸逗笑了,电话才挂。我妈捏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从头到尾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爸翻手机相册给我看。相册里几乎全是工地:活动板房的宿舍,铁架床,墙上钉着的施工图,门口靠着打包好的行李卷,站台上背着双肩包等车的工友。
最后几张是我妈发过去的,年夜饭的桌子,四菜一汤,我爸在底下回:给你们加个菜,我这边也有饺子。
我妈看完,声音低了下去:“照你这么说,铁道大学就不能报了?”我爸说:“能报,路是好路,孩子自己愿意走,我一个字不拦。我不愿意让他冲着一个‘稳’字进去,进去才知道稳的底下压着什么。”
那天晚上没吵出结果。我妈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白天,去学校找你们刘老师,让他给评评。”她把西瓜盘子端走了,一块没动。
第二天上午我们仨去了县中。刘老师办公室的吊扇转得吱呀响,他把事情听完,没急着表态,扯过一张作业纸,在中间画了道竖线。
左边他写下石家庄铁道大学。他说,这学校前身是铁道兵工程学院,土木、交通运输、机械这些方向,行业里认可度高,中铁、铁建这些单位校招都是主力,等于半只脚先迈进基建系统,通道直接。
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岗位大多在项目上,今年张家口,明年兴许贵州,流动性大,得先跟孩子把话说透。右边他写下河北科技大学。
他说,省属多学科,化工、机械、环境、医药都有布局,覆盖面宽,就业方向分散,转行的余地大。底下他也添了一行:没有现成的门,四年后得自己找方向。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问我:“陈默,我问你两个问题。铁道大学要是把你派到外地项目上,你能接受几年?科技大学毕业,头两年没找着称心的活儿,你受得了吗?”我妈张了张嘴,这回没替我答。办公室里就听见吊扇响。
我说:“外派我能接受,有年限、有盼头的那种。要是让我一辈子跟着项目走,成家都在外头,我受不了。科技大学那边我也认,毕业头几年从头干起,我认。”
刘老师点点头,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这两条路,哪条都不白给,也没哪条是绝路。志愿报在谁名下,谁就把自己的账算清楚。回去商量吧。”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路没说话。走到楼下,她停下来冲我说:“行,我同意报河北科技大。但有个条件,专业必须报工科,机械或者自动化,报哪个你自己定。课程、转专业、考研、往届的就业,你自己去查,查明白了再提交,别拿‘自由’俩字当挡箭牌。”
我应了。她又盯着我看了几秒:“那你往后要后悔呢?”我说:“后悔我自己认。”她这才点了头。
我爸在旁边就一句:“我不找人。说实话也找不着人,我在里头就是个干活的。往后我也不拿稳定压你,你的路你自己走。”
提交前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两份简章又翻了一遍。铁道大学那本我看得最久,看到交通运输那一页,我把页角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
我承认我怕错。可一想起老赵视频里那个烧红了小脸的闺女,还是把简章合上了。
截止那天下午,就在客厅。我妈坐我左手边,我爸坐右手边。我登录系统,第一志愿河北科技大学,专业顺序机械在前。光标停在提交键上,我妈的手放在鼠标旁边,指头动了动,最后收了回去。
我点下去,屏幕上跳出确认框,我核了一遍,又点了确定。我爸站起来,把茶几上两校的招生简章摞在一起,收进电视柜抽屉,推上了。
出结果那晚,我妈比我还紧张,查询页面刷得手机发烫。河北科技大学,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说了句:“机械啊。”
听不出好坏。我爸在山西,视频里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背后是隧道口,安全帽还扣在头上,帽檐上一层灰。他就说了一个字:“好。”
这半个多月,我妈午休就在药店后头拿手机查“机械原理是学什么的”“工程制图难不难”,晚上做饭的时候随口考我。我说还没定,等开学去问老师和学长。她嗯了一声,铁道大学三个字,再没从她嘴里出来过。
昨晚我爸来电话,说项目上批假不好批,但开学那天他争取回来送我。我妈在旁边搭了句,让他把夏秋两季的衣服都捎上。挂了电话我路过客厅,茶几上摊着她的小本子,第一行抄的是“机械制图”,后面画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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