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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岁鳏夫打工9个月,回来睡到自然醒,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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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里有个44岁的鳏夫,爹妈都不在了,每年出去打工9个月,回来就睡到自然醒,不抽烟不喝酒,没朋友,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这话是我妈说的,她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看不惯。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手指头飞快地掐着豆角两头的筋,嘴里也没闲着:“你说他一个人,有啥意思?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门一关,谁也不知道他在里头干啥。”

我没接话,只是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金斑。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们村叫柳河村,不大,百来户人家,顺着一条河沟两岸排开。村里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从小到大,谁家几口人,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婆媳又吵架了,这些事像空气一样,不用刻意打听,自然就灌进耳朵里。

可那个人不一样。

他叫老周,住在我家斜对门。那房子是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院墙不高,踮个脚就能看见里头。老周不常在家,一年到头,差不多有九个月在外面。他出去的时候,院子门锁着,锁头都生了锈,看着像是几年没人住的样子。可到了冬天,快过年那阵,他回来了,锁头换新的,院子里晾出几件衣裳,烟囱里冒起青烟,那房子才像活过来一样。

老周今年44岁,比我大整整一轮。我32,在村里算是个年轻人,可跟他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活得比他累多了。

我有个媳妇,叫春梅,是邻村的,当年媒人介绍,见了两面就定了。现在有个儿子,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一家建材店送货,一个月挣三千多,不算多,可也够花。日子就这么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可总觉得心里头压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来气。

老周不一样。他回来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他早上不起床,有时候睡到十点多才开门,披着一件旧棉袄,趿拉着拖鞋,站在院子里伸懒腰。他院子里的阳光特别好,没有遮挡,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眯着眼,像一只晒毛的猫。

我妈说:“你看他那样子,跟个闲人似的。”

我说:“人家本来就是闲人。”

我妈白了我一眼:“闲人?他不用吃饭?不用养老?他爹妈都没了,他一个人,老了怎么办?谁管他?”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周没有儿女,没有老婆,爹妈也都不在了,在这个村里,他就像一棵孤零零的树,风吹雨打都自己扛着。可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并不苦,反而比村里那些儿女成群的人过得自在多了。

那年冬天,老周又回来了。我正好歇班,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背着个蛇皮袋从村口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的,走到自家门口,放下袋子,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他进去,又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喝。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脸膛黑红,是常年在外晒的,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可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村里那些整天愁眉苦脸的人,眼睛里像蒙着一层灰。

后来我媳妇春梅跟我说:“你看人家老周,一个人过得干干净净的,不像你,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我说:“他有啥好的?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春梅说:“人家不想跟人说话,就不说。你想跟人说话,人家还不一定想听呢。”

我噎住了,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老周在村里的日子很规律。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做饭吃,然后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红了,他也不打,就那么挂着,让鸟啄。有人路过看见了,说:“老周,你枣子都让鸟吃了,不心疼啊?”

老周说:“鸟也要吃饭。”

那人就笑,说老周是个怪人。

老周确实怪。他不抽烟,不喝酒,村里人红白喜事,他随了份子钱,但从不留下吃饭。别人递烟给他,他摆手说不会;别人拉他喝酒,他说喝不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叫他了。他在村里就像一个影子,看得见,摸不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我妈说:“他这样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

我说:“妈,人家活得挺好的。”

我妈瞪我:“好啥好?你看看人家老李头,儿子女儿都在跟前,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他呢?一个人,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我妈的观念改不了,在她眼里,人活着就得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不然就是白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老周,我总觉得他活得比我明白。

那年腊月二十八,村里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顶上,白茸茸的。我出门扫雪,看见老周也在扫。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里拿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他看见我,停下来,说:“过年好啊。”

我说:“过年好。”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扫。我看着他扫雪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缺。

过年那几天,村里热闹得很。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口贴红对联,小孩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老周家门口也贴了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的。我路过看了一眼,上联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下联是“四季平安万事无忧”,横批“自在”。

我看了半天,觉得这对联写得真有意思。别人家都写“家和万事兴”“财源广进”,他写这个,倒像是给自己写照。

春梅也看见了,说:“你看人家老周,多有文化。”

我说:“有啥文化,不就是编个顺口溜。”

春梅说:“你编一个试试?”

我编不出来,只好闭嘴。

正月里,村里人串门拜年,老周家却冷清得很。他没去别人家拜年,别人也没来他家。他每天还是那个样子,睡到自然醒,起来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几天太阳好,他搬了个躺椅出来,躺在上面,盖着一条旧毯子,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那样,心里忽然有点羡慕。我过年这几天,天天忙着走亲戚,喝酒,打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呢,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干。

我站在他家院墙外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进来坐坐?”

我愣了一下,然后翻过院墙,进了他家院子。

他家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得一尘不染,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堂屋的门开着,里头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这是我自己晒的茶叶,山上采的,你尝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淡淡的,有一点苦,又有一点回甘。

我说:“好喝。”

他说:“喜欢就多喝点。”

我坐在他家的椅子上,看着他的屋子。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看不太清。屋子里很干净,没有异味,也没有那种独居老人常有的邋遢。

我说:“老周,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冷清吗?”

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我说:“你不想找个伴儿?”

他摇摇头:“不想。”

我说:“为啥?”

他说:“一个人挺好的,想干啥干啥,不用跟人商量。”

我说:“可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

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一丝波动。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想明白了,不像我们这些人,整天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来活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坐了很久。我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说他在外面打工的事,说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天挣两百多,包吃包住,攒了钱就回来。他说他不喜欢城里的生活,太吵,太挤,人跟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看着近,实际远得很。

我说:“那你为啥还要出去打工?”

他说:“挣钱啊,不挣钱怎么活?”

我说:“你挣了钱干啥?”

他说:“够花就行。”

我笑了,说:“你这话说的,跟没说过一样。”

他也笑了,说:“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那天傍晚,我从他家出来,春梅问我:“你去他家干啥了?”

我说:“聊天。”

春梅说:“跟他有啥好聊的?”

我说:“聊得挺好的。”

春梅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周家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过了正月十五,老周又走了。他走的那天,我正好在门口,看见他背着那个蛇皮袋,锁好门,往村口走。我喊他:“老周,这就走了?”

他回头,冲我摆摆手:“走了,明年见。”

我说:“路上小心。”

他说:“没事。”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路尽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春梅问我:“老周走了?”

我说:“走了。”

春梅说:“他这一走,又是九个月。”

我说:“嗯。”

春梅说:“你说他这样,图啥呢?”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图啥。可我知道,他活得比我们谁都明白。

老周走了以后,村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日子一天一天过,春梅还是每天做饭洗衣,我每天去镇上送货,儿子每天上学放学。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什么变化。

可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我有时候干活干着干着,会忽然想起老周,想起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一个人挺好的,想干啥干啥,不用跟人商量。”

我有时候会想,我要是像他那样,一个人,无牵无挂,该多好。可我也知道,我做不到。我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有这一大家子人,我不能像他那样,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我妈说我:“你别学老周,他那是没法子,你不一样。”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想,老周不是没法子,他是想明白了。

那年秋天,老周没回来。村里有人说,他在外面找了个活,干到年底才回来。也有人说,他好像生病了,在城里住院。我妈听了,说:“你看,我就说嘛,一个人,病了都没人管。”

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担心。我想给老周打个电话,可我没有他的号码。他好像从来不用手机,村里人也没谁有他的联系方式。他就这么消失在外面,像一粒沙子落进河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那阵子,我夜里总是睡不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春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烦。春梅说:“烦啥?日子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烦啥,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春梅叹了口气,翻个身,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老周家的那幅画,画的是山水,山是青的,水是白的,看着让人心里安静。我不知道那画是谁画的,也不知道老周从哪儿弄来的,可我就是记得那幅画,记得那画上的山水,记得老周坐在画下喝茶的样子。

那一年,我过得很浑。工作还是那个工作,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我心里像缺了一块什么,空落落的。我有时候会走到老周家门口,看看那把锁,锁头上落了一层灰,看着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春梅说:“你别老去看人家门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偷东西。”

我说:“我就是看看。”

春梅说:“有啥好看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春梅摇摇头,没再理我。

转眼到了腊月,村里又开始准备过年了。家家户户扫房子,贴对联,买年货,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忙,帮着春梅收拾屋子,去镇上买年货,还得应付各种人情往来。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件军大衣,背着一个蛇皮袋,正从村口往村里走。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老周!”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的?”

他说:“刚下车,走回来的。”

我说:“你咋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他说:“没电话,走几步就到了。”

我走过去,想帮他扛袋子,他摆摆手说不用。我看着他,觉得他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有点发黄。我说:“老周,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说:“那你回去好好歇着。”

他说:“嗯。”

他走了,还是那个样子,步子稳稳当当的,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然后关上门。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家的门,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老周回来了,好像瘦了。”

我妈说:“瘦了正常,一个人在外面,能吃好?”

我说:“妈,你说他这样,真的行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管人家干啥?人家自己觉得行就行。”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老周自己觉得行吗?我不知道,可我希望他行。

老周回来以后,又过起了以前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他晒太阳的时间变短了,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进屋去,好像在躲什么。

我有一天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很认真。我没敢打扰他,悄悄走了。可我心里一直在想,那张照片上是什么?是他爹妈?还是他以前的老婆?

老周的老婆,我从来没见过。我来这个村的时候,老周就已经是鳏夫了。听村里老人说,老周的老婆是十几年前没的,得了一场急病,送到医院没救过来。那时候老周才三十出头,没孩子,老婆没了以后,他也没再找。

村里人说他:“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吧。”

老周说:“不找了。”

“为啥?”

“没意思。”

那时候村里人觉得他怪,年纪轻轻就不想找对象了,搁谁谁信?可老周就是这么个人,他说不找就不找,谁劝也没用。后来他爹妈也先后没了,他就一个人过,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回来就窝在家里,也不跟人打交道。

我有时候想,老周这一辈子,到底经历了啥?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想过要好好过日子,想过要儿孙满堂?可命运没给他这个机会,老婆没了,爹妈没了,他一个人,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了。他不是不想跟人打交道,他是怕了。怕再失去,怕再伤心,所以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亲近,谁也不依靠。

那天下午,我又去老周家坐了一会儿。他给我泡茶,还是那种山上采的野茶,淡淡的,有一点苦。我喝了一口,说:“老周,你那张照片,是你老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我说:“她长啥样?”

他说:“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命不好。”

我说:“你这些年,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他摇摇头:“不想了。”

我说:“为啥?”

他说:“心里有人了,装不下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没再说话,端起杯子,把茶喝完。他也没说话,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春梅问我:“你又去老周家了?”

我说:“嗯。”

春梅说:“你跟他聊啥呢?”

我说:“聊他老婆。”

春梅愣了一下,说:“他老婆不是没了吗?”

我说:“没了,可他心里还有。”

春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周这个人,其实挺可怜的。”

我说:“他不可怜,他比我们谁都明白。”

春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过年,老周家还是冷清得很。他没贴对联,也没放鞭炮,大门关着,也不知道他在里头干啥。我大年初一去给他拜年,敲了半天门,他才开门,穿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我说:“老周,过年好啊。”

他说:“好,你也好。”

我说:“你咋不贴对联?”

他说:“懒得贴。”

我说:“我帮你贴?”

他想了想,说:“算了,不贴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让我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口,跟我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外头冷。”

我说:“那你进去吧。”

他点点头,关上门,又进去了。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跟春梅说:“老周好像不对劲。”

春梅说:“咋不对劲?”

我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好像很累的样子。”

春梅说:“他一个人,能不累吗?”

我没说话,心里却隐隐觉得,老周可能真的出事了。

过了正月十五,老周没有走。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收拾东西出去打工了。可今年,他还在村里,每天还是那个样子,睡到自然醒,起来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有一天忍不住问他:“老周,你今年不出去打工了?”

他说:“不去了。”

我说:“为啥?”

他说:“累了,想歇歇。”

我说:“那你钱够花吗?”

他说:“够。”

我没再问,心里却有点担心。老周这些年攒的钱,够他花多久?他要是真不出去打工了,一个人坐吃山空,能撑几年?

可老周自己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他还是那个样子,每天慢悠悠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那阵子,我工作上也出了点问题。建材店的老板说生意不好,要裁员,我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两百。两百块钱不多,可对我来说,也是一笔钱。我回家跟春梅说,春梅叹了口气,说:“降就降吧,省着点花就行。”

我心里烦,蹲在门口抽烟。老周路过,看见我,说:“咋了?”

我说:“工资降了。”

他说:“降多少?”

我说:“两百。”

他说:“两百不多,少抽两包烟就省出来了。”

我说:“我抽的烟便宜,两包才十块钱。”

他笑了,说:“那就少抽二十包。”

我也笑了,心里的烦闷好像消了一点。

那阵子,我跟老周走得近了。他有时候会叫我过去喝茶,我有时候会带点吃的过去。他不太会做饭,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他自己吃得挺香。我有时候看不过去,帮他炒个菜,他就坐在旁边看着,说:“你手艺不错。”

我说:“凑合吃。”

他说:“你媳妇有福气。”

我说:“她有啥福气,天天跟我生气。”

他笑了,没再说话。

有一天,我问他:“老周,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啥?”

我说:“后悔没再找一个。”

他看着远处,想了一会儿,说:“没啥好后悔的,路是自己选的,走就是了。”

我说:“可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他说:“孤单啥?有枣树,有茶,有太阳,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他这样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可我觉得,老周活得比谁都像个人。

那阵子,村里有人给老周介绍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寡妇,五十来岁,儿女都成家了,想找个伴儿。那人托了媒人来问老周,老周听了,摇摇头说:“算了,不找了。”

媒人说:“人家条件挺好的,家里有房有地,人也能干。”

老周说:“我知道,可我不想找了。”

媒人劝了半天,老周就是不松口。媒人没办法,走了。村里人知道后,都说老周傻,这么好的事都不要。我妈也跟我说:“你看老周,真是的,给他介绍他不要,他想打一辈子光棍?”

我说:“妈,人家不想找,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妈说:“我这不是为他好嘛。”

我说:“你觉得好,人家不一定觉得好。”

我妈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其实我有点理解老周。他不是不想找,他是怕。怕再经历一次失去,怕再伤心一次。他宁愿一个人待着,也不愿意再冒一次险。

那年春天,老周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几天没好,烧得厉害。我去他家看他,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看着让人心疼。

我说:“老周,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我说:“你这不是小事,烧这么厉害,得去医院。”

他摇摇头,说:“不去,医院花钱。”

我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说:“都重要。”

我没办法,回家跟春梅说了。春梅说:“你带他去诊所看看,买点药,花不了多少钱。”

我带着老周去了村里的诊所,大夫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说再烧下去就麻烦了。给他打了针,开了药,花了六十多块钱。老周要给我钱,我没要,说:“你先拿着,等好了再说。”

老周说:“这钱我记着,回头还你。”

我说:“还啥还,就几十块钱。”

老周没说话,可我知道他记着了。

那几天,我天天去老周家看他,给他送饭,帮他烧水。他躺在床上,看着我说:“你对我这么好,干啥?”

我说:“你是我邻居,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他说:“你媳妇不说你?”

我说:“她也让我来的。”

老周没说话,眼睛有点红。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我好久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老周病好了以后,人瘦了一圈,可精神还行。他还是那个样子,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晒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

我喊他:“老周!”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回来了?”

我说:“嗯,你吃了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啥?”

他说:“面条。”

我说:“就吃面条?”

他说:“面条挺好,省事。”

我摇摇头,回家跟春梅说:“老周天天吃面条,人都瘦了。”

春梅说:“你给他送点菜去。”

我说:“送了,他不要。”

春梅说:“你多送几次,他就收了。”

我照春梅说的,隔三差五给老周送点菜,有时候是一碗炖肉,有时候是一盘饺子。老周开始不要,后来也就收了,说:“你老给我送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一个人,吃不好。”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夏天,老周在院子里种了几棵黄瓜,搭了个架子,黄瓜藤顺着架子爬上去,开出一朵朵小黄花。他每天给黄瓜浇水,看着它们长大,脸上有一种满足的表情。

我路过的时候,他摘了一根黄瓜给我,说:“你尝尝,自己种的,没打药。”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我说:“好吃。”

他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那阵子,我觉得老周好像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而是愿意出来走走了。有时候他会去河边坐坐,有时候会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点东西。村里人看见他,也习惯了,不再觉得他怪。

我妈说:“老周好像活过来了。”

我说:“他本来就没死。”

我妈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老周心里还是有一个结。那个结是他老婆,是他爹妈,是他这十几年的孤独。他表面上看着没事,可我知道,他心里的伤还没好。

那年秋天,老周跟我说:“我想去趟城里。”

我说:“去城里干啥?”

他说:“想去看看我老婆的坟,给她烧点纸。”

我说:“你老婆的坟在哪儿?”

他说:“在城郊的公墓,她当年埋在那儿。”

我说:“我陪你去。”

他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想了想,说:“那行吧。”

那天,我请了一天假,陪老周去了城里。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城郊的公墓。老周买了一束花,一叠纸钱,还有一瓶酒。

他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来,把花放下,点了纸钱,然后把酒打开,倒在地上。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也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走吧。”

我说:“不多待一会儿?”

他说:“待够了。”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说:“她走的那年,我才三十出头。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不知道以后怎么过。后来我爹妈也没了,我就一个人,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回来就窝在家里。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啥,可我知道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

我说:“老周,你这些年,苦了。”

他说:“苦啥?习惯了就不苦了。”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老周站在他家门口,看着我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谢啥,应该的。”

他说:“你回去吧,你媳妇该担心了。”

我说:“那你早点睡。”

他点点头,进了屋,关上门。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家,春梅问我:“老周咋样?”

我说:“挺好的,去给他老婆烧了纸。”

春梅叹了口气,说:“老周这个人,心里苦。”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周蹲在墓碑前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要是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

我忽然觉得,老周不是不想活,他是活得比谁都认真。他一个人,守着一段回忆,守着一个人,守了十几年。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可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可我知道,老周比我们很多人都活得明白。

那年冬天,老周又走了。他说他要去南方打工,那边工钱高一些。我说:“你身体刚养好,别太累。”

他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我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他说:“过年就回来。”

我说:“好,我等你。”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背着蛇皮袋,往村口走去。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有一种不舍。

春梅说:“老周走了?”

我说:“走了。”

春梅说:“他这一走,又得一年。”

我说:“嗯。”

春梅说:“你说他这样,到底图啥?”

我看着村口的方向,说:“他图个自在。”

春梅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周家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我想,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好好跟他喝一杯茶,听他讲讲这一年在外面的故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又到了腊月。村里又开始准备过年了,家家户户忙着扫房子、贴对联、买年货。我每天还是去镇上送货,春梅在家做饭洗衣,儿子上学放学。一切好像都没变,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件军大衣,背着一个蛇皮袋,正从村口往村里走。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老周!”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的?”

他说:“刚下车,走回来的。”

我走过去,想帮他扛袋子,他摆摆手说不用。我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比去年精神了一些,脸色也好了很多。我说:“老周,这一年咋样?”

他说:“挺好的,攒了点钱。”

我说:“那就好。”

我们并肩往村里走,他忽然说:“我今年不走了。”

我说:“为啥?”

他说:“想歇歇了,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我说:“那你在家干啥?”

他说:“种点菜,养几只鸡,过过日子。”

我笑了,说:“那挺好。”

他也笑了,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老周今年不走了。”

我妈说:“不走了?那他干啥?”

我说:“他说他想歇歇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也是,他都44了,一个人,也该歇歇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老周终于想明白了。他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他愿意停下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老周跟我说的话:“一个人挺好的,想干啥干啥,不用跟人商量。”我想,他说的对,一个人确实挺好的,可一个人也挺难的。老周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可他选择了这条路,他就得走到底。

我不知道老周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一个人过下去。可我知道,他活得比谁都明白,比谁都自在。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坐在他家的院子里,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脸上带着笑。

我走过去,说:“老周,枣子红了。”

他说:“红了,你摘点吃。”

我伸手去摘,够不着。他站起来,帮我摘了一把,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春梅还在睡,儿子还在睡。我躺了一会儿,起床,推开窗户,看见老周家的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光秃秃的,还没到结果的季节。

我笑了笑,关上窗户,心里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老周还在村里,他还是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还是不抽烟不喝酒,没朋友,可他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我有时候会去他家坐坐,喝一杯他泡的野茶,听他说说以前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好好过日子,可命运没给他机会。他说他现在想开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不知道该羡慕他,还是该同情他。可我知道,他活得比谁都真实,比谁都自在。

日子还在继续,老周还在村里,我还是每天去镇上送货,春梅还是在家做饭洗衣,儿子还是每天上学放学。一切好像都没变,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学会了喝茶,学会了晒太阳,学会了一个人待着。我有时候会想,等我老了,会不会也像老周一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那样也挺好。

老周家的枣树,今年秋天结了很多枣子。他摘了一些,给我送过来,说:“你尝尝,今年枣子甜。”

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我说:“好吃。”

他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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