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那声响,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下子坐直了。茶几上摆着刚热过又被我关掉火的小米粥,旁边一小碟咸菜,是下午特意去菜市场买的那种散装的,她说过超市袋装的太咸。
她拎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进门,脚上还是那双走了很多地方的黑色平底鞋,鞋尖有点磨白了。放下箱子,她先站在玄关那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个月攒着的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还没睡?”她抬头看我,眼睛底下两团青,笑了一下,但那个笑也只是嘴角动了动。
“等你。”我把粥端去厨房重新热,“先吃口东西。”
“飞机上吃过了。”她换好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撑着下巴看我,那姿势跟我刚认识她时一模一样,可人瘦了一大圈,颧骨显得高。
我没接话,把粥端上来。她说不吃,坐下之后还是拿起勺子喝了小半碗。咸菜没怎么动。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十一年。她在城东那家做铁路信号设备维护的公司,三年前被派去负责外省一个标段的驻场项目,工期一延再延,到现在还没结束。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赶上验收或者抢修,两个月才回一趟。
儿子今年上四年级,住学校宿舍,周五才回来。
吃完那半碗粥,她把碗推开,起身去洗澡。我听见卫生间水声响起来,就去把她的行李箱打开。箱子分三层,衣服本来就没几件,两套换洗的工装,一件薄外套。最底下那格塞着东西,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一沓打印出来的图纸,边角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红笔圈了好些地方。她每次回来都带这个,说是趁坐飞机的时候能看两眼。
行李箱最外侧的小袋里,还是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盒没吃完的胃药,两个已经用完还没来得及扔的护手霜小管,还有一盒酸奶,扁扁的,已经过期了。我把过期的扔掉,护手霜丢进垃圾桶前愣了一下,又多看了一眼,她手背确实比以前糙了。
每次她回来,行李箱里总有几样该扔没扔的东西。
洗完澡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头发没吹干,拿毛巾裹着坐在床尾,把床头柜上的旧笔记本翻开,插上电源线。
“今天还得弄一会儿。”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已经在屏幕上找位置了。
“弄到几点算几点。”我把卧室的顶灯关了,只留她那盏台灯。
她的习惯我太清楚了。回来第一晚从来不睡,说白天路上走了一天,脑子乱,不到凌晨躺下也睡不着,不如把没处理完的报表和图纸收一收。每次都是这样,十二点开始看,到两点、三点,有时候四点多。
第一年她刚走的时候,我试过劝她。说你就不能把工作留在那边,回来就好好休息。她当时正在笔记本上改一个参数,头也没抬,回了句“那边网络不好,文件传不过去”。我说那你去外面找个网好的网吧弄,她说那些图涉及项目内部的东西,不能拿去外面。那次我们闹了半宿,最后她还是熬到三点多才关电脑。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被电话叫醒,那边说设备调试出了问题,她坐在床上一边听电话一边穿衣服,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从那以后我就懂了,劝不了。
她在外面干活不容易,这我清楚。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她在那边驻地,项目在山区,听说夜里零下十几度,宿舍暖气不够,她就那样裹着棉大衣睡。我在视频里看见她屋里墙角放着个小太阳,离她得有两米远,我说你怎么不搬近点,她说线不够长。后来我给她寄了一根长点的插线板。
那天晚上我没睡,就靠在床头翻手机,偶尔扭头看看她。她盯着屏幕,眉头时松时紧,右手食指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滑到某个地方会停下来,咬着下嘴唇。那个动作她思考的时候才有,平时在家吃饭看电视都没有。
快两点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那边是同事,声音挺大,我在旁边都能听见“姐,那个信号柜的参数对不上,明天验收组来查”。她一边听一边在键盘上敲,说“你先别急,把三号位的截图发我”。挂了电话她连着处理了快四十分钟。其间她起来倒了一次水,看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睡。
“不困。”我说。
其实困,眼皮沉得厉害,但不想先睡。
三点十五分,她终于合上电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后仰在床上。
“过了。”她说,声音这回透着点轻松。
“过了就好。”
“值了。”她闭着眼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我看着她后脑勺那撮用皮筋随便捆着的头发,很多根白的混在里面。上个月她回来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多。
真正让我心里变得不一样,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天她难得在家,赶上儿子半月假,说想吃火锅。上午我们仨去超市买东西,她在零食区挑了半天,给儿子拿了两包薯片,又放回去一包,说吃多了不好。结完账往外走,路过靠近出口的那排货架,她突然停住了,盯着货架上的一排护手霜看。就那个小管装的,跟她行李箱里带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管翻到背面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走吧。”
当时我没多想。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她还跟我说笑,说儿子长高了,裤子又短了。
过了大概三个礼拜,她回来那次,我帮她收拾行李箱。那盒胃药旁边又多了两管护手霜。我随手拿起来看了看,是那个牌子的,但管身上印着“赠品非卖品”几个字。我捏着那管护手霜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上个月在超市她放下那个货架的位置,旁边有个促销台,摆的就是这个牌子的买二送套装,赠品单独摆在最边上。
她是趁促销的时候多买了几管,把赠品省下来自己用,正装那两管应该是留在驻地给了同项目的同事。
我把那管护手霜放回行李箱的小袋里,没有扔。之后每次她回来,这个袋子里总有那么一两管,用完了、过期了,还不舍得扔,攒着,下次又带回来。
她大概以为我不知道。
凌晨三点几分的卧室里,台灯从她那边照过来,在我这半边脸投了一小片暖光。她睡着了,呼吸很浅,偶尔翻个身,手臂会伸过来碰到我。
我躺着没动,脑子里想了很多。
想起前年过年。她项目上留守,只有年三十晚上坐了一夜火车赶回来,初一早上又走了。儿子那几天没见到妈妈,每天临睡前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开始还编,说妈妈在忙一个大项目,等忙完就回来了。后来我也不忍心编了,就说妈妈明天就回来,其实心里没底。
想起有一年教师节,儿子班里搞感恩活动,要求每个孩子给妈妈写封信。他写了半页纸,前五行是“谢谢妈妈每天给我做饭”,后面全划掉了。最后交上去的那封,是趴在餐桌上重新写的,只写了一句话:“妈妈,你下次回来能不能多待一天。”
那封草稿他没扔,叠成小方块塞在书包夹层里,我收拾书包的时候翻出来看过一次。
想起去年冬天一个周五,儿子放学回来在门口跟邻居孩子玩,看着人家妈妈拎着袋子回来,他突然问我:“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回家?”我当时在剥蒜,手停了一下,说“怎么会,妈妈最喜欢回家”。他没再问了,转头继续玩。但就是那一瞬间,我心跳乱了一拍,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老婆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要折腾到凌晨?
以前我以为是不想面对什么,不想太早躺下来想家,或者就是习惯了熬夜。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她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远方的事收进电脑里,在这边待着的日子里,至少她不再需要随时接那边的电话。她在赶工。她把所有需要沟通的、需要回复的、需要签字的,全压缩在这两三天。她想空出来。
她每次回来,把夜里熬掉的那些小时,是她能腾出来的白天。
四点多她醒过一次。翻身的时候看到我还睁着眼,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我说快四点,接着睡。她嗯了一声,过一会儿又轻轻说:“冰箱里有我带的卤味,明天早上给儿子留着。”
我闭着眼,没出声。嗓子有点堵。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她早。她一直睡到十点多,中间儿子来敲过门,我摆手让他别出声。
她把卤味切了一小碟,那盒卤味她说是走之前从驻地旁边的老字号店里买的,怕路上坏,专门问人要了冰袋,装在保温袋里拎回来。儿子起床看到那碟卤味,一下子就乐了,说“妈妈这个太好吃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把那碟肉吃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像是熬的那些夜都很值得。
我端着一碗面从她身边过,她伸手拦了一下,说“等一下”,然后踮脚把吊柜里那袋我藏了好久的核桃仁拿下来,说“给儿子平时抓着吃”。
我说那是给你买的。
“我在那边吃得上饭。”她说,“给儿子吧。”
吃完早饭,她说想去超市逛逛,三个人一起。走到那排货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促销台。台上的护手霜换季,换成别的了。
她没多停,继续往前走。
晚上她帮儿子洗澡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收衣服,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晾着的T恤微微晃。她挂在阳台最边上的那件薄外套,我摸了摸,袖口比上回回来又磨薄了一层。这件外套她一直说还要再穿穿,不着急换。
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三年前买的几件,两件现在都没怎么带了,说占地方。她走时每次都只带那个二十寸的箱子,回来带回的也还是那几件。好像这三年她只是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搬她自己。
我站在阳台上想,夫妻俩日子过到这个份上,是什么在撑着。
不是每天在一起吃饭,不是天天打电话说甜话,甚至不是儿子。是知道对方在外面不容易,也知道对方心里有这个家,回来还要用熬夜把这些时间和活儿对清楚。
她回来那两天,我从来不催她睡觉,我说的是真话。一个人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回来还要干活到凌晨,你说我有什么可怨的。
真正让人心沉的,不是她折腾到半夜,而是她折腾完之后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好像她在替这个家扛什么事,扛完了才敢安心闭眼。
第三天早上她要走了。
六点出头,天刚亮,她轻手轻脚从被窝里爬出来,怕吵醒儿子。我其实早醒了,闭着眼听她收拾。拉链声、翻袋声、去洗手间的声音、最后把拖鞋摆回门口鞋柜里。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推开儿子房间的门,站了大概半分钟,又轻轻带上了。
她进卧室拿手机充电线的时候,在床头站住,看了看我。我没睁眼,但能感觉到她在那儿。过了几秒,她俯下身,手背碰了碰我额头,特别快,跟什么都没做似的,然后拎起箱子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从床上坐起来。
台灯还亮着,是她忘了关的。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水,旁边一张便签纸,是她写的:菜在冰箱第二层,卤味给儿子,粥记得喝。
我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了。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去厨房开冰箱,果然看到那盒卤味。他一边吃一边问我:“爸,妈妈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洗着碗,说:“快了。”
“你上次也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我朝他笑了笑。他低头继续吃那盒卤味,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看到她上个月在项目驻地拍的照片,穿着工装在变电站门口站着,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背后是一片荒山坡。她发给我的时候配了句话:这边风大,但景色还不错。
照片里她笑得很随便,但眼睛里跟凌晨三点合上电脑时是一样的。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卤味收到了,儿子说下次还要。”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让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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