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专列，把一所大学连根拔起，又在另一座城市重新种下

2002年8月，土木工程1999级的李泽波和几个同学约好，在离开前把生活了三年的校园实实在在地逛了一遍。林荫道，龙井湖，地质楼、机械楼、开发楼，还有那栋高耸的第二实验大楼，在知了不知疲倦的聒噪声中，静静地立着。逛完校园没几天，他们就拎着行李上了车。

那趟车是专列。8月14日到20日，西南石油学院5000多名师生分成四批，从南充迁往成都校区。4800多名研究生和大三、大四的学生，加上400多名教职工，挤在车厢里。油气井工程硕士2002级的徐丁琳扛着捆好的凉席往车站走，远远看去像扛着一根炮管。油气储运1999级的吕芳收拾了四大箱行李，自己扛不动，只好请男同学帮忙搬到校内的托运处。

到了金堂火车站，45辆军绿色大卡车已经等在站外，大家下了火车又爬卡车，女生爬上去有些费劲，等人都坐稳了，车队便朝新都开去。

工商管理2000级的刘波对离开前那个夏天记得很清楚。本该7月结束的学期因为搬迁延迟到了8月。七八月的南充潮湿闷热，第四教学楼刚投入使用不久，吕南老师主讲的《宏观经济学》安排在阶梯教室里，四个班近200人挤在一起，头顶的电扇呼呼转着，驱不走那股暑气。那门课成了他大学四年学得最不扎实的一门。

学校为什么要搬？原党委书记董保真后来讲得很清楚。

2000年初，学校从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划转到四川省。在此之前，学校一直以为集团公司会保留两所石油高校，自己应该是其中之一。结果一所都没留。脱离了部委的“输血”，学校必须重新找一条路。

而这条路，在南充走不通了。南充校区只有700亩土地，2001年在校生约9000人，校区只能容纳7000人，地质楼和机械楼的部分教室被改成了学生寝室。更紧迫的是人。南充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学生实习和就业都受限制。扩招之后全国高校都在抢老师，大城市的学校跑到南充来挖人，很多教师想走。原成都校区建设指挥部指挥长张斌回忆，当时学校面临的是“能否继续生存和发展的重大问题”。

学校最初的想法没那么远，打算在南充校区北面征地50亩，先缓解一下住宿压力。可消息一传出去，成都周边的新都、郫县、龙泉、崇州、温江、双流全都找上门来，邀请学校去考察、选址，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新都的条件最具体：5万元一亩，一位副县长说，拆迁安置很花钱，这个价格他们要贴很多。德阳甚至愿意送2000亩地，但学校觉得搬去德阳还不如留在南充，放弃了。

2000年5月25日，学校和新都正式签了协议。2001年9月16日，成都校区奠基，第二天教学楼动工。规划设计单位是从18所高校的设计院中比选后确定的浙江大学规划设计院。一期征地850亩，规划建筑面积30多万平方米，完全是主校区的标准。

搬迁那天，新都那边准备得很隆重。

车队驶入新都地界，100人的锣鼓队、100人的秧歌队和腰鼓队早已列在路旁，新都大道两旁站满了市民。校门口挂着26个彩球，舞龙舞狮，鞭炮震天，40多家媒体到场。

但热闹是外面的。搬迁的准备从7月就开始了，学校致函成都军区运输部请求支援，军区派了45辆军用卡车和5辆指挥车。8月13日、15日、17日、19日，大货车先把学生的行李运到成都。后勤人员把行李一件一件搬进宿舍，放到对应的床铺上，把床位和行李都贴上学生的名字，每天搬完再对着南充拿过来的清单逐一核对，忙到深夜。那几天成都校区的宿舍楼里，灯一直亮到凌晨。

搬迁之后，最直接的变化是人稳住了。

教师流失的现象停止了。新校区带来了更大的平台和更好的条件，原来想走的人留了下来，外面的人也愿意来了。2003年学校升格为大学，2005年正式更名为西南石油大学。石油与天然气工程学科后来被评为A+，2017年进入国家“双一流”建设序列。学校又在新都新增了1200亩土地，启动了二期工程。当年从南充走出来的那批学生，有的进了中石油、中石化，有的去了中海油，有的留在了学校。

但南充那边的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学校最初的计划，是在2002年到2010年间完成全部搬迁，然后关闭南充校区。可南充和川东北需要一所工科大学。川东北地区人口稠密，工业基础薄弱，一所实力强的工科本科院校对当地的人才培养和产业升级意味着什么，省里很清楚。在省里的协调下，最终的方案是“以成都为中心、南充作为补充”。2010年开始，本科和研究生主要集中在成都，南充校区承担专科层次的教学任务。

很多人以为南充校区会就此衰败下去。可2015年，四川省决定重启南充校区的本科办学，定位为非石油类的工科，为南充和地方经济培养应用型人才。当年1月开始，学校分步对南充校区的学生寝室、教学楼、体育场等14个项目进行维修改造。9月，南充校区恢复本科二批次招生，设置了网络工程、电子信息工程、工程管理、电子商务、公共事业管理五个本科专业，首批预计招收800人左右。2017年，南充校区恢复硕士招生。2018年起，南充校区所有本科专业实现一本批次招生。2020年，南充校区最后一届专科生毕业，校区完成了从“高职高专基地”到本科教育基地的转身。

那趟专列上的5000多人，有些留在了成都，有些后来回到了南充。李泽波逛过的那片校园还在，龙井湖的水面还在，地质楼和机械楼还在，只是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南充校区的教室里重新坐满了本科生，成都校区的新楼一栋一栋立起来，两边都在往前走。

一所学校在生存和发展之间做出的选择，被一列专列拉成了两段，一段留在了川东北的旧校园里，一段铺在了成都平原的新土地上。这两段没有谁替代谁，它们各自长出了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