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的儿子叫陈屿,今年三十九,浙大研究生毕业。这话搁在村里,前十年是金字招牌,后十年成了烫手山芋。
村里人提起他,开头总是那句:“老陈家那小子,浙大毕业的。”紧接着就得叹口气,“可惜了,一天班没上过,天天搁家养鱼种花。”
我头回听说这事,是去年清明回老家上坟。二舅蹲在院门口择韭菜,见我来了,扯着嗓子喊:“小远回来啦?快进屋,你屿哥正给鱼换水呢。”
院子不大,靠墙一溜摆了七八口大瓦缸,缸里养着各色金鱼,水面上浮着睡莲叶子。墙根底下是一排泡沫箱子,种着辣椒茄子西红柿,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绿油油一片。陈屿蹲在缸边,手里捏着根软管,正往缸里续水,动作慢悠悠的,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我喊了声屿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了笑:“小远啊,坐,我把这缸水换完。”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裤脚沾着泥点,脚上一双老布鞋。要不是那副黑框眼镜和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腔调,跟村里种地的后生没两样。
二舅妈端了茶出来,压低嗓子跟我说:“你劝劝你哥,三十九了,没个对象,没个正经工作,天天伺候这些花花草草,我和你二舅夜里愁得睡不着。”
我说:“屿哥浙大毕业的,咋不找个班上?”
二舅妈眼圈一红:“谁说不是呢。毕业那年分到杭州一家大公司,干了仨月,说受不了,辞了。后来考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不去。再后来你二舅托人给他找了个事业单位,他倒好,去了一天,回来就说那地方憋屈,再也不去了。”
二舅在院子里接话:“随他去吧,种花养鱼也不犯法。”嘴上这么说,择韭菜的手却停了一下。
中午吃饭,陈屿坐我旁边,闷头扒饭。我试着问他:“屿哥,你那金鱼养得真好,卖不卖?”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懂鱼?”
我说不懂,看着好看。
他放下筷子,话匣子就开了:“那条红白花的是鹤顶红,尾巴得养三年才出形。那边黑的叫墨龙睛,金鱼里最难伺候的品种,水老了不行,水嫩了也不行。我这些鱼不卖,就自己看。”
“那靠啥生活?”
他扒了口饭,含含糊糊说:“有办法。”
二舅妈瞪了他一眼:“有啥办法?地里刨食,再就是你爸那点退休金。”
陈屿不说话了,闷头吃饭。我看出来,这个话题在家是个雷。
后来几天我住在村里,慢慢跟陈屿混熟了。他话不多,但聊到养鱼种花就来劲。有天傍晚他蹲在缸边喂鱼,我搬个小板凳坐旁边,问他:“屿哥,当年咋辞职的?”
他捏着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丢,沉默半天才说:“公司九点上班,六点下班,路上俩钟头。工位上坐一天,对着电脑做表格,做完这个做那个。周五下班前组长说周一要交,周一去了又说方向不对,重做。干了仨月,我每天早上起来就想吐。”
“那公务员呢?”
“面试那天,候考室里坐了四十多个人,穿得一模一样,说话一模一样。我坐那儿突然想,要是考上了,往后三十年天天这样,我图啥?”他拍拍手上的鱼食渣,“我爸说我脑子有病,我也觉得我脑子有病。可让我回去坐办公室,我真坐不住。”
我说那你养鱼种花能养活自己?
他笑了笑:“小远,你猜我这院子一年能出多少鱼苗?”
我摇头。
“去年出了三千多条,卖给县城水族店,一条挣五块到二十块不等。加上花苗菜苗,一年下来万把块钱。”
“那够干啥?”
“够买米买面,够交水电费。我不抽烟不喝酒,衣服有的穿就行。爸妈种地有收成,我吃家里的,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屿哥,你这日子是自在,可舅妈说你三十九了还没成家。
他低头看鱼,好一会儿才说:“以前谈过一个,杭州的姑娘,嫌我没正经工作。后来想开了,我这样确实不适合成家。养鱼种花挣不了大钱,但心里踏实。人这辈子非得按一个模子活?”
这话我接不上。晚上跟二舅喝酒,说起这事,二舅闷了口酒:“村里人笑话我,说供出个研究生,最后回家种地。头几年我脸上挂不住,跟他吵过,砸过他的鱼缸。后来有天早上,我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给花授粉,拿个小毛笔一朵一朵地扫,扫了俩钟头没挪地方。我就想,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就是不爱坐班。他也没啃老,自己挣的那点钱紧巴巴地花,逢年过节还给我跟他妈买衣裳。罢了,随他吧。”
二舅妈在旁边抹眼泪:“我不是嫌他穷,我是怕他老了没人管。”
这话陈屿听见了。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小远,你帮我打听打听,县城有没有农技站招人的,临时工也行。”
我有点意外:“你不是不想上班?”
“我妈昨天哭了一晚上,我听见了。”他蹲在缸边,手里攥着鱼食,“我就想让她放心,找个活儿干着,钱少点没关系,别让她天天愁。”
我托同学问了县农技站,人家说今年没指标。又问了几个搞养殖的,有个老板养锦鲤,听说陈屿浙大毕业还懂鱼,倒是愿意请,就是工资开到三千五,管住不管吃。
陈屿想了想,说行。
他去锦鲤场干了半个月,回来瘦了一圈。二舅妈心疼得直念叨,他倒说挺好,老板人不错,就是场里水循环系统太老,鱼老犯病,他给改了个方案,老板多给了五百奖金。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难得带点兴奋:“小远,我跟老板说了,拿工资抵股,我帮他把整个场子的技术管起来,年底分红。”
我说你终于想通了。
他说:“不是想通,是换了个活法。养鱼种花是我喜欢的,在哪儿养不是养?场子里有三百多口塘,比我家院子大。”
去年秋天我又回老家,陈屿的鱼场出了第一批成鱼。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说陈屿来了之后鱼苗成活率翻了一番。陈屿还是那身灰T恤老布鞋,但精神头不一样了,说话嗓门大了,走路带风。
二舅妈偷偷跟我说,前阵子有人给陈屿介绍对象,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也喜欢养花。俩人加了微信,天天聊种球根的事儿。
“成不成还不知道,”二舅妈笑着摆手,“但总算肯跟人打交道了。”
那天傍晚,陈屿带我去看他的新鱼塘。夕阳照在水面上,一片红彤彤的。他指着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说:“小远,人这一辈子,跟养鱼差不多。有的鱼适合大池子,有的鱼就适合小瓦缸。你非把瓦缸里的鱼扔大池子里,它活不了。可你别看瓦缸小,水养好了,鱼照样能活出个样来。”
我说:“那你现在算大池子还是小瓦缸?”
他哈哈一笑:“算个中不溜的池子吧。够我扑腾,也看得见岸。”
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鱼场老板想扩大规模,问他能不能再拉几个人入伙。“我琢磨着,把村里几个闲着的后生带上,教他们养鱼技术。年轻人不用非得出去打工,在家门口也能挣着钱。”
我说这主意好。
他挠挠头:“其实我早该这么干了。前些年光顾着自己清净,没替爸妈想想。我妈说得对,人不能光顾自己自在。”
那天晚上二舅喝多了,拍着陈屿的肩膀说:“儿啊,爸以前骂你,是怕你窝在院子里窝废了。现在看你干得有模有样,爸放心了。”
陈屿给他爹倒了杯茶:“爸,鱼缸里也能养出好鱼来,您就瞧好吧。”
二舅妈在旁边笑着抹眼泪,说这爷俩总算不呛呛了。
后来村里人再提起陈屿,话头变了:“老陈家那小子,浙大毕业的,现在搞鱼场呢,带着好几个后生一块干,听说年底还能分红。”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了可惜,多了几分羡慕。
今年开春,陈屿给我发微信,说他跟小学老师处得挺好,打算五一订婚。又说鱼场新引了一批鱼苗,长势不错,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我回他:“屿哥,你那鱼缸里养出的鱼,总算游进大池子了。”
他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里是哗哗的水声和他的笑声:“小远,池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水得是活的。人跟鱼一样,得找着适合自己的那汪水。”
我听完笑了。这话搁三年前,他自己都不信。现在从鱼塘边说出来,倒像是真理了。
二舅现在逢人就递烟,说儿子在搞生态养殖,县里都来参观过。二舅妈也不愁了,天天在家研究新菜谱,说等儿媳妇进门露一手。
前几天陈屿又给我打电话,说鱼场要搞垂钓园,问我能不能帮忙设计个宣传文案。我逗他:“你不是不爱跟人打交道吗?”
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那得分跟谁。跟鱼打交道是舒坦,跟人打交道是本事。三十九岁才学本事,不晚吧?”
我说不晚,鱼还养三年才出形呢,人学个本事三年也够了。
挂了电话我想,陈屿这半辈子,前半截活成了村里人的笑话,后半截活成了二舅二舅妈的心病,到三十九岁这年,总算活成了他自己。养鱼种花没变,变的是他肯从自家小院走出来,把喜欢的事干成了正经营生,也把爹妈的心结解开了。
其实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标准活法。有人喜欢坐办公室,有人就爱蹲鱼塘边。只要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把日子过踏实了,就是好日子。二舅说得对,随他去吧,种花养鱼不犯法。现在还得加一句,不但不犯法,还能带着乡亲一块致富,这研究生没白读。
陈屿前两天发朋友圈,配了张鱼塘晨景,水面上飘着薄雾,锦鲤在雾里游。底下他自己写了句话:养了十年鱼,总算明白一个理儿,水养好了,鱼自己会活。日子也一样。
二舅妈在下面评论:别光顾着鱼,五一订婚的衣裳买了没?
陈屿回:买了买了,您放心。
我看着这娘俩的对话,乐了半天。这大概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有鱼有花有烟火气,有吵有闹有烟火情。陈屿绕了十几年的大弯,总算绕回了正道上。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十几年蹲在院子里养鱼种花,他也攒不下这一身本事,更不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啥。
所以啊,人别急着给谁下结论。三十九岁没上过班咋了,人家现在管着三百多口鱼塘,带着七八个后生干活,年底分红比坐办公室的不少挣。二舅妈现在出门都挺着腰板,逢人就说我儿子在搞生态农业。那语气,跟当年说“我儿子浙大毕业”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回,后头没有叹气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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