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这是那个礼拜第四次在这个时间点睁开眼。窗帘拉得严实,卧室里一点光都没有,老周在旁边打着轻鼾,呼吸匀得像一台老钟摆。我翻了个身,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小块,黏在皮肤上,凉意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
我知道,这个觉算是睡到头了。
睁着眼睛等天亮,这事儿我干了快六年。从四十七岁那年月经彻底不来了开始,到今年五十三,日子被我过成了一张砂纸,白天磨,夜里也磨。
四十七岁那年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十月的一个周二。那天我在超市挑排骨,突然觉得后脖子一阵热,热得毫无道理,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我后颈吹。那会儿超市冷气开得挺足,旁边卖肉的大姐还穿着长袖工装。我站在冷柜前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把粉底冲出一道沟。
我以为是感冒前兆,回家喝了包板蓝根。后来这种“潮热”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正开着会,有时候正吃着饭,有时候半夜睡着睡着,突然整个人像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扔进了蒸笼。心跳跟着加速,咚咚咚砸得胸口疼,得坐起来缓好一会儿。
月经呢,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闹脾气。先是一个月来两次,后是两个月来一次,量少的时候护垫就够,多的时候像打开了水龙头。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正常,围绝经期就这样,注意休息,不用太紧张。
“不用太紧张。”我那时候真信了。
我心想,不就是更年期嘛,谁还没个更年期。我妈那会儿也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结果这一熬,就是六年。
头两年还算好,主要是出汗和月经紊乱,脾气比以前急一点,但还在能忍的范围。老周说我那阵子“像个炮仗,一点就着”,我也认。有回他忘了把袜子扔进脏衣篮,我数落了他四十分钟,从袜子说到他这辈子就没把哪件事真正放心上过,说完自己都愣了——这不像我,以前我最多嘟囔两句就完了。
老周当时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说:“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我端着那杯水,突然鼻子一酸。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第三次变化出现在我四十九岁那年冬天。那阵子我开始失眠,不是偶尔睡不着,是连着十天半个月,每天夜里睡一两个小时就醒,醒了就很难再睡回去。脑子里像装了个开关,啪地一下打开,就开始放电影——明天要交的报表,老家爸妈的身体,女儿在学校的成绩,老周单位那点悬着的事,甚至十几年前跟同事闹过的一次不愉快,全从记忆深处翻上来,清清楚楚,一帧一帧。
我试过数羊,试过喝牛奶,试过睡前泡脚,试过听白噪音。都没用。后来去社区医院开了安眠药,头几天管用,吃到第五天就不灵了,而且白天头昏脑涨,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有一天凌晨,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是冬天的黑夜,对面楼有几户人家的窗还亮着,大概是上夜班的,或者像我一样睡不着的人。我盯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忽然特别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呼吸得刻意加深才觉得氧气够用。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这样下去怎么办,这样下去怎么办。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可能不是“熬一熬就过去了”的事。
四十九岁到五十一岁那两年,是我最难的两年。
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人瘦了快十斤。老朋友见了我都说我脸色不好,发黄,眼窝凹进去,眼袋挂在眼睛下面像两个小口袋。我开始怕见人,怕别人问我“最近怎么样”。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还好”是假话,说“不好”又像在抱怨。
其实身体上的难受我能忍。出汗就出汗,心慌就心慌,真正把我往绝路上逼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它像潮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涌上来。有时候是在菜市场,正挑着菜,忽然一阵心慌,觉得周围所有人都比我过得好,所有人都比我从容。有时候是在办公室,正对着电脑,忽然觉得屏幕上的字全都飘起来,什么也看不进去,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蹲着。有时候是晚上躺在床上,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觉得大难临头,觉得老周迟早会不要我,觉得女儿以后肯定会离我远远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全是失败。
理智上我知道这些想法不真实。但那种恐惧感是真的,一点都不假,它从胸口升起来,一直堵到嗓子眼,让我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跟老周说过一次。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推醒他说:“我难受。”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怎么了?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
他的语气里有困倦,也有点不耐烦,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但我在那个瞬间,突然不想说了。
说什么呢?说我又没睡着,说我又心慌了,说我心里堵得慌?检查做了,心电图、甲功、激素水平都查过,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点谷维素和安定。再去说,就显得矫情。
从那以后,我很少跟老周说这些了。他白天上班累,晚上想睡个好觉是应该的。我就自己扛着。夜里醒了就醒了,躺不住就起来坐一会儿,实在难受就披件衣服在屋里走几圈。客厅的地板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哪块木地板踩上去会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五十一岁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做完饭,正往桌上端汤,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手一抖,汤碗啪地摔在地上,热汤溅了我一脚背。老周和女儿都跑过来,老周第一句是:“怎么搞的?”女儿赶紧拿抹布擦地,问我烫着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着一地狼藉,脑子里嗡嗡响。我忽然想,我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不只是睡不着的问题,不只是出汗的问题,是我整个人已经出了问题,而且不知道会出到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说:“我想去看看心理科。”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我陪你去。”
心理科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很慢,问得很细。她让我做了几份量表,最后告诉我,中度焦虑,伴随比较明显的睡眠障碍,跟围绝经期的激素波动有关系,也跟长期睡眠不足、情绪积压有关系。
“你这个情况其实不少见,”她说,“很多女性在这个阶段都会经历类似的情绪问题,不是你想太多,也不是你矫情,是身体和心理同时在调整。”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不是你想太多,也不是你矫情。”
我拿着她开的药回家,没有立刻吃。老周问我要不要先试试,我说等等。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不是你想太多”。为什么这句话会让我眼眶发热?因为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我太需要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也不是老周的错。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他上班,顾家,没在外面乱来,也没跟我吵。他只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检查没什么大病,却整天没精打采。不懂为什么夜里睡不好就能把一个人折磨成这样。不懂我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
后来有一次,他下班回来,看我歪在沙发上,饭也没做,就自己下了两碗面。端给我时他说了一句:“你以前老说我不会做饭,你看,这不是会吗。”
我看着他碗里那两个荷包蛋,煎得歪歪扭扭的,没说话。
吃了两口面,我跟他说:“我最近查了些资料,说围绝经期这事,有时候能持续好几年,我可能还得熬一阵。”
他吸溜了一口面,说:“那就熬。煮面我还是会的。”
他说得很随意,但我听出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意思——我在呢。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首先是吃药,听医生的话,按时按量。同时我开始试着调整生活。女儿住校,家里就我和老周,晚饭后我不再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而是下楼走一走。沿着小区外面的河沿走,走四十分钟左右。刚开始走十分钟就喘,后来慢慢能走完全程。走路的时候不听书不听音乐,就让脑子空着,看看河边的树,看看遛狗的人,看看远处的灯。
晚上还是睡不着,但我不再使劲逼自己了。醒了就起来,看会儿书,或者在阳台上站一会儿。以前我醒了会焦虑,会算“今晚又睡不了几个小时了,明天肯定完蛋”,现在我尽量不想那些。醒了就醒了,困了再说。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但我练了快两年,总算摸到一点门道。
另外一件事是我跟老周商量出来的——每周六上午,他带女儿去上补习班,我一个人去公园里坐半天。
什么都不干,就坐着。看老头下棋,看老太太跳舞,看小婴儿在推车里睡觉。有时候带个保温杯,泡点菊花茶。那个公园有片湖,湖边一排柳树,风一吹,柳条就晃。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水面发呆。
刚开始我坐不住,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脑子里全是“家里还有衣服没洗”“下周那个报告还没写完”。后来我强迫自己坐满一个小时。慢慢地,我开始真的能坐住了。有时候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吹在脸上,我会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但我知道它在松。
五十三岁这年夏天,症状其实还在。夜里还是会醒,只是频率少了些,有时候能连着睡四五个小时。潮热也还有,但没那么密了,从一天十几次变成了几天一次。最明显的变化是,那种排山倒海的焦虑感,淡了。它还会来,但不再那么可怕了。我知道它会走,就像我知道它还会来。
上个月的一天晚上,我又醒了。我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老周均匀的呼吸,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阳台上。
夏天的夜风是温的。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远处高架上有车流的光影缓缓移动。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没觉得心慌,也没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十月,在超市冷柜前突然冒汗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小毛病,熬一熬就过去了。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不是熬一熬就能过去的,你得学会在里头生活。
现在我会跟身边同龄的朋友聊这些。她们有的比我轻,有的比我重,有的还在熬。每次聊起来,总有人说:“你怎么不早说,我也这样。”然后我们就坐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说各自的症状,说怎么熬过来的,说到好笑的地方还会笑出声。
这种聊天本身,就是药。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确定,这六年是不是就算过去了。医生说围绝经期可以持续四到十年,有人更长。我可能还没到最后,身体还在调整,情绪也还会反复。但至少我不再怕它了。
不怕的意思是,我知道最难受的时候会过去,我也知道它可能还会回来。我学会了在夜里醒来的时候不骂自己,不逼自己,不觉得天要塌了。我就起来,走走,或者坐坐,等困意回来。
前几天我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旁边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抹眼睛。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有点不好意思,说:“没什么,就是心里烦。”
我说:“是不是睡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说:“我懂。六年了。”
她没再问什么,我也没多说,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后来她站起来,说要去接孙子放学,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谢谢啊。”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想,没事,慢慢来。
阳台上那盆绿萝是两年前女儿买回来的,说是净化空气。我其实没怎么管它,就是想起来才浇点水。可它一直活着,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老长,都快拖到地上了。昨天我给它浇水的时候发现,最底下那几片老叶子黄了,但上面又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
我把黄叶子摘了,又浇了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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