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山坳里有个寨子叫木棉垭,秋天办喜事多。风一吹,桐油叶子往院坝里落,谁家杀猪、谁家娶媳妇,狗都提前晓得。
我叫苟怀安,三十七岁,在县城给人家安太阳能热水器。手粗,腰上拴一根旧皮带,走起路来扳手在裤兜里叮当响。我婆娘叫冉竹音,在超市收银,笑起来有两个浅窝,骂人也不带脏字。我俩结婚九年,儿子苟小满上三年级,爱吃辣子鸡丁,数学考四十三。
这天是木棉垭的戚家娶儿媳妇。戚家老汉戚万山,跟我爹生前搭过伙砍柴,论起来我该叫叔。请帖是半个月前送来的,红纸黄字,搁在八仙桌上,我妈还念了一句:“万山叔面子大,咱得去。”
我妈住乡下老屋,七十出头,背有点驼,爱干净,灶台能照人。她跟我说:“怀安,你爹不在了,万山叔那是老交情,礼不能薄。”
我说:“晓得,三百。”
我妈瞪我:“三百你也好意思?人家前年给你随了二百,这回物价都长成啥样了。”
冉竹音在旁边补一句:“我意思四百,凑个双数,不寒碜。”
最后定下四百。
我那天穿了件深蓝夹克,袖口有块洗不掉的酱油印。清早从县城坐中巴回木棉垭,车在山路上晃,副驾上有人背篓里装两只鹅,鹅叫得人脑壳疼。我靠窗打盹,梦见自己又回到二十岁,在广东电子厂打螺丝,线长骂我手慢,我憋着不吭声,下班吃一碗白饭配咸菜。
人呐,穷过,就知道一包烟是啥分量。
木棉垭的戚家院坝搭了白棚子,不是白事,是喜棚刷了白布怕晒。门口摆两张桌子收礼,一个年轻人拿圆珠笔在簿子上写:“苟怀安,四百。”
我瞄见前头有人写“伍佰”,后头有人写“贰佰”,心里那点不平衡又冒出来——人比人,气死人。
戚万山穿件藏青唐装,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挨个握手:“来啦来啦,里面坐。”
他手上有老茧,握得我指节发酸。
我说:“叔,恭喜。”
他说:“你爹要是活着,该坐上席喽。”
这句话把我心口戳了一下。
院坝里摆了十八桌。长条桌,塑料凳,桌中间放一脸盆大的搪瓷盘,里头是葵花籽、花生、水果糖。每桌还有两瓶“包谷烧”,两瓶橘子水,和——一包烟。
那烟我记一辈子:白底红字,“贵遵”牌,二十五一包,本地人办席常买,不顶贵,也不丢面。
我坐的是靠灶房那桌。这桌人杂:有戚家远房舅公,八十了,假牙漏风;有隔壁寨来的妇女,抱个奶娃娃;有俩半大崽娃,上桌就抢糖;还有一个瘦长脸男人,后来晓得叫骆得富,据说是戚家媳妇那边的表哥,在镇上卖兽药。
开席前,烟就搁桌角。塑封没拆,盒子红彤彤的,像故意等人去拿。
我瞟了一眼,没动。
我妈从小教:“人家摆的东西,不是叫你拿的。吃席吃嘴,不伸手拿体面。”
冉竹音也嫌我手贱,上回在县城参加她表弟满岁酒,我顺手把桌上没拆的喜糖塞兜里,她当场把我手拍下去:“你缺那几颗糖?丢人现眼。”
所以那包烟,我一直没碰。
可你猜咋的?全桌都没碰。
舅公不抽,妇女不抽,俩崽娃不敢抽,骆得富……他抽,但他自己裤兜里有烟,掏出来是十块钱的“画眉鸟”,叭嗒一口,眯着眼看天,像那种“我抽自己的,不沾东家光”的派头。
菜一道一道上。
贵州山里办席,讲究“八大碗打底,酸汤鱼压轴”。头碗是酥肉,金黄金黄;二碗盐菜扣肉,肥得发光;三碗炖蹄髈,四碗糟辣鱼,五碗豆腐圆子,六碗辣子鸡,七碗粉蒸排骨,八碗白菜煮粉丝收尾。
酒过三巡,包谷烧瓶子空了两个,橘子水被崽娃喝得咕咚响,搪瓷盘里的瓜子壳堆成小山。就那包烟,孤零零的,塑封都没破。
我中间去灶房那边上厕所,听见两个帮厨媳妇唠嗑:
“今年烟贵得很,万山叔买这条‘贵遵’,一箱搬回来手都抖。”
“可不是,前头正屋那几桌摆‘华叶’,一包九十,给姑爷单位领导留的。咱们外场这十几桌,全是二十五的,也够意思了。”
“烟这东西,你不放,客人说你抠;你放了,又怕被顺走。万山叔说:‘放,该有的礼数要有。’”
我站那儿,烟味混着猪下水味往鼻子里钻,忽然觉得:一包烟,竟是主家咬着牙撑的门面。
回到桌上,骆得富已经喝了半斤包谷烧,脸像猴屁股。他指着那包烟说:“嘿,这烟成精了,没人敢动?”
抱娃妇女笑:“你抽嘛。”
骆得富说:“我抽自己这十块的,东家这包,动了规矩不对。”
我忍不住问:“有啥不对?摆桌上不就是给人抽的?”
他斜我一眼:“兄弟,你怕是城里待久了。木棉垭的席,烟放桌上,有两种:一种是‘散烟’,开盘前执事端盘子绕场发,一人一支,那是请你抽;一种是‘压桌烟’,放桌角,等散席由主家收,能退能留,不算你客人该拿的。你没见正屋那几桌,烟发到手,外场这烟,是‘摆样’。”
我愣了:“那没人抽,放一桌子干啥?”
骆得富嗤笑:“撑场面呗。你随四百,东家一桌菜加烟酒三百多,他亏不亏?可乡里乡亲,亏也得办,不然说你戚万山娶儿媳妇寒酸。”
我忽然有点替万山叔心疼。
中间还有段插曲。俩崽娃里大点的,叫黑崽,十一二岁,手痒,伸手要去撕烟盒。他妈一筷子敲他手背:“作死?那不是你家的,别学你爹那副贼相。”
黑崽缩手,撇嘴:“我又不当真拿,摸下都不行?”
他妈压低声:“摸都不行。这桌上十八双眼睛,你今天摸了东家烟,明天全寨都说你妈教不出好崽。”
你看,山里人把“不拿”当教养。
我那时还年轻(其实也不算年轻,但心气还在),觉得这规矩迂。城里婚宴,每桌两包中华,散席时服务员收走,没人当回事。可木棉垭不一样,这儿的人情像老瓦房上的青苔,薄薄一层,踩重了就滑。
吃到辣子鸡,舅公喝高了,拉着我的手喊“怀安呐,你爹当年背我过水沟”——其实我爹背的是另一家的叔,老人记混了。我也不驳,点头笑。
冉竹音在县城桌那边,隔两桌冲我举杯子,意思是“别喝猛了”。
我摸摸裤兜,扳手还在,烟还在桌上,心也还在原处。
散席是下午两点多。
贵州秋天的太阳白花花的,院坝里一片乱:有人用塑料袋装剩酥肉,有人把橘子水瓶子拧盖带走,娃儿满地跑,妇女们站那儿唠“新娘子长得像不像她妈”。
我起身,顺手拎起椅背上外套。
就那一刻,那包烟还搁桌角,红盒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全桌就它没动过。
要是没人拿,等下帮工收碗,是退回小卖部,还是归了端盘子的胖婶?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我妈的话反版——“放着也是浪费,你随了礼,拿一包回去给你爸(我爹死了)……算回点本。”
手比脑子快。
我弯腰,像系鞋带,指头一勾,烟揣进夹克内兜。
动作不大,可我自己听见心跳“咚”一声,像偷了队里的苞谷。
没人看见。
骆得富在门口跟人吹牛:“俺那兽药,猪吃了三天上膘。”
妇女们聊月子。
黑崽在追猫。
太阳照着我后颈,热得发烫,不知是羞还是晒。
回程中巴上,冉竹音坐我旁边,闻了闻:“你身上有股新烟味。”
我镇定:“刚才灶房边有人发烟,我闻了下。”
她“哦”一声,没再问。
可我兜里那包“贵遵”像块火炭。摸一下,烫一下。
到家,县城出租屋,两室一厅,沙发弹簧塌一边。
我把烟掏出来,搁茶几上。苟小满凑过来:“爸,这烟能抽不?”
我说:“不能,去写作业。”
小满嘟囔:“又不抽你又不给,摆着好看啊。”
我没吭声。
晚上冉竹音盘账:随礼四百,来回车费三十六,给小满买冰棍五块,一天出去四百四十一。
她叹气:“下个月房贷两千八,你那扳手别光拧别人管子,也拧拧自家风。”
我“嗯”一声,眼睛盯着那包烟。
半夜睡不着。
翻身,听见冉竹音磨牙,小满踢被子。
我摸黑起来,去厨房烧水。壶呼呼响,我忽然想起万山叔握我手那下——
“你爹要是活着,该坐上席喽。”
他办喜事,儿子娶亲,一辈子就这一回大场面。他算过账没?
一箱烟几百块,正屋领导抽了,外场十八桌没人动,等于白摆。可他宁可白摆,也不肯叫人说他“戚家办事小气”。
我一包烟,把他那点体面揣进兜里了。
第二天我去县城建材市场干活,给一家装电热水器。业主是个胖大哥,抽烟,递我一根“华叶”。我摆手:“不会。”
他笑:“装,还怕烟熏?男人哪有不抽的。”
我说真不抽。
他弹烟灰:“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兜里藏着好烟舍不得抽。”
我兜里正好那包“贵遵”,像被看穿,后背冒汗。
中午吃盒饭,配送员送错,多一份鱼香肉丝。工友老尚抢着拿:“嘿,天上掉肉!”
我脱口:“你拿人家送错的,心不虚?”
老尚乐了:“怀安你今天吃错药?送错的又不是偷的,不吃它倒垃圾桶?”
我说不出理,闷头扒饭。
下午收工,路过便利店。玻璃柜里“贵遵”二十五,旁边“华叶”九十。
我站那儿看。
老板问:“兄弟,来一包?”
我咽口唾沫:“不,我兜里有一包,不知道该不该抽。”
老板以为我开玩笑:“捡的吧?”
我没否认,也没认。
那几天,烟放抽屉里。
有回老尚来我家喝啤酒,翻开抽屉拿打火机,一眼瞅见:“哟,贵遵,哪儿弄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万山叔给的,散席执事发的。”
老尚信了:“木棉垭还是讲究,外场都发整包。”
他不知道,万山叔根本没“发”,是我“拿”。
可谎话像湿柴火,点着了冒黑烟。
过后我更不舒服。
再过五天,我妈从木棉垭捎来一篮板栗,托客车带进城。篮底压张纸条:
“怀安,前天万山叔来赶场,说外场那几桌烟都没人动,帮工收了,拿去小卖部退,老板说塑封拆了退不成,全烂在柜上。万山叔笑:‘算了,喜事,烟散了也算散喜气。’——你爹若在,也得说这句。”
我捏着纸条,手抖。
“塑封拆了退不成”——可我那包,塑封根本没拆!
也就是说,万山叔以为十八桌外场烟,都被客人抽了、拿了、散了喜气。
唯独我坐这桌,烟原样躺着,而我,把它偷回了城。
不是偷,我自己安慰自己:拿。
可山里人讲:没经主家手递给你,你揣走,就是偷。
当晚我跟冉竹音说了。
她正在搓袜子,手停住,抬头看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苟怀安,你三十好几的人,为一包二十五的烟,跟个小偷似的?”
我急了:“我没抽没卖!就……就觉得没人动,浪费。”
她把湿袜子甩盆里:“随礼是情分,拿东西是本分坏。你今天拿一包烟,明天拿两瓶酒,后天拿人家新娘子红包——一步步滑下去的。我嫌的不是二十五块,是你把自个儿当‘不拿白不搭’的那种人。”
我哑了。
她又说:“你记不记得咱俩谈恋爱那会儿,你在广东厂里捡了工友一只耳机,拿回来给我。我让你送回去,你不肯,说‘他早丢了’。我那晚没睡,心想这男人心软但手不干净。后来你送回去了,我才肯跟你处。现在你又来?”
我脸烧得厉害。
真事:那只耳机,我第二天坐车回厂,塞回工友枕头底下。工友叫韦老四,后来还请我吃过一碗肠粉。
人这一生,有些小动作,旁人忘了,你自己忘不了。
我妈电话打来,我顺嘴问:“妈,木棉垭吃席,压桌烟到底能不能拿?”
我妈声音很大:“哪个教你的?压桌烟是主家脸面,跟门前对联一样,你总不能把人家对联揭走吧?能拿的是喜糖、是散烟、是主家亲自塞你手里的‘带回去给你老汉尝’。放桌上你自个儿捞,那是没家教。”
我说:“我要是已经拿了哩?”
我妈沉默几秒:“那你看你配不配当你爹儿子。”
这句话比冉竹音骂我还重。
我爹苟德宣,一辈子在木棉垭扛木头,不偷不抢,年关穷得揭不开锅,也不进别家院摘一颗菜。有回大雪,路边一捆柴没人看,他守到天黑,柴主来了,人家说“你拿去烧”,他摇头:“你没开口,我拿了,夜里鬼敲我门。”
我坐了一夜。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起,把那包“贵遵”装进夹克内兜,又去便利店买了两包同样的,外加一捆砂糖橘、一挂鞭炮(山里谢礼用)、一个红封包里面塞五十块。
冉竹音问:“干啥?”
我说:“还债。”
她说:“别去装模作样,真还,就别顺带再拿人一颗糖。”
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
中巴回木棉垭。
秋山雾气重,寨子还是老样子:牛在田埂上走,老人坐门槛上剥玉米,喇叭里戚家喜歌还没删,循环放 《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到戚家院坝,棚子撤了,只剩几张空桌,万山叔在檐下剥毛豆。
他抬头:“怀安?咋又来了,礼都随过喽。”
我喉结滚了滚,把两包烟放石磨上:“叔,前天我坐外场灶房那桌,散席人多,我……把那包压桌烟揣回来了。塑封都没拆。我妈说那东西不能拿,我昨晚睡不着。今儿还你两包,多一包算利息。”
万山叔手停了。
他没马上骂,也没笑,就那么看我,像看我爹投胎没投全。
半晌他说:“怀安,你爹要是晓得你拿压桌烟,得拿扁担撵你下山。”
我低头:“晓得。”
他抓起那包原样烟,捏了捏,塑封真没破。叹口气:“你咋不早说?早说我就笑一声,骂句‘瓜娃’,这事就过了。”
我说:“早说我怕丢人。”
他点头:“人就是这样——怕丢小脸,先丢大脸;肯低头,脸才又长回来。”
他又说:“那包烟,我本就没指望收回。外场十八桌,有三桌烟被拿走了,有五桌被抽烟的人拆了发一圈,剩下几桌原样。我让执事别管,拿了的算沾喜,没拿的算留福。可你这包,是原样被‘顺’走,跟别的不一样——它不是被喜气带走的,是被贪心带走的。”
我耳朵发烫。
万山叔把两包烟推回来一包:“多的我不要。你肯送回来,这一包就当叔回你的礼:以后吃席,手别长。随礼是情,不拿是根。”
他又指砂糖橘和鞭炮:“这些更不必。你人回来,比橘子和鞭炮值钱。”
我眼眶热了下,没让泪下来。山里男人流泪,得等半夜一个人时。
临走,万山叔补一句:“回去跟你妈说,万山没怪她儿子。她教得好,是怀安自己走路晃了下,又站稳了。”
我“嗯”得嗓子发哑。
回县城车上,我睡着了,梦到小时候木棉垭下雪。我爹背我一程,看见路边一包被人扔了的“红梅”,我捡起来说“爸,烟!”
我爹说:“扔了的也不是好东西,别学捡漏。人穷志不穷,裤裆破还能补,心漏了补不住。”
醒来车过凉水河,水清得能数石头。
我把那包万山叔退回的“贵遵”放裤兜,没抽,也没给老尚。
晚上回家,冉竹音在煮酸汤面,小满趴沙发上看 《熊出没》。
我把烟放玄关柜上,跟钥匙放一起。
冉竹音瞥一眼:“还了?”
我说:“还了。叔退我一包,叫我留着警醒。”
她笑了一下:“苟怀安,你终于像个成年人了。”
小满扭头:“爸,烟能给我折纸飞机不?”
我说:“不能。这烟不值钱,但爹差点为了它,把自己弄丢了。”
后来这事过去大半年。
木棉垭又办过两回席:一回是骆得富他娘做寿,一回是黑崽他姐出嫁。
骆得富他娘寿宴,我妈去,回来说:“得富那桌,压桌烟他伸手就要藏,被他老娘当众一筷子:‘你卖兽药卖成贼啦?’全寨笑疯。”
黑崽他姐出嫁那回,我带了小满去。小满盯桌角烟,小手伸一半,我轻轻按下去:“儿,那不是咱的。”
小满居然点头:“晓得,压桌烟,主家脸面。”
冉竹音在旁笑:“行啊,遗传你爹的教训。”
我妈现在老了,记性差,可这事她记得清。上回杀年猪,她坐灶边说:“怀安,人一辈子要过很多席。席上菜再香,别伸筷子以外的手;桌上烟再好,没主家递,就让它搁那儿。你那回做错了,但错完肯回头,比你爹当年还强点——你爹是从来不迈那步,你是迈了又退回来。”
我听着,觉得这就是穷人家的家训:
不是不馋,不是不想占点便宜让日子松一口,而是晓得——
脸面这东西,攒十年不够,丢一次用三年都捡不回来。
今年中秋,万山叔儿子来县城买农机,顺道看我。他提两斤板栗,说:“我爸念叨你,说木棉垭的年轻后生里,就你‘还烟’那回,比好些大学生懂人事。”
我递他一杯白开水:“别夸,再夸我又要顺你裤兜里那包烟了。”
他大笑。
桌上那包“贵遵”我最后没抽。
前阵小区门口收废品老汉抽烟,手指焦黄,我说“大爷,这烟新崭崭,你尝尝”,他愣:“小伙子,这么好?”
我说:“不是我的,本来就该散给抽烟的人。”
老汉拆了,点一根,眯眼:“贵遵啊,香。你咋不自己抽?”
我说:“我抽了,就白还一回。”
他不懂,可山风懂。
你问我去贵州吃席,一包烟放桌上没人动,到底是客气还是规矩?
我如今懂了:
没人动,不是不敢,是给主家留体面;
你不动,是教养;
你动了又不认,是贪;
你动了还回去,是成人。
木棉垭的喜歌早停了。
可有些东西,比歌留得长——
比如一包没拆的烟,比如一个肯半夜坐起来认错的中年人,比如山里人把“不拿”当传家宝的那点倔。
我这双手,拧过上千根水管。
但最该拧紧的,是自己心里那根叫“分寸”的螺丝。
从那回以后,再上席,桌角烟再红,我也只当它是喜字旁边一抹颜色。
手放桌上,端碗,碰杯,说句“恭喜”。
别的,不动。
人活一世,随得起礼,守得住手,才吃得安稳那顿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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