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吗?两个人试住在一起,最后拆散他们的不是性格不合,不是吃饭口味,也不是打呼噜——是卫生间。
老周六十八岁,阿琴六十五岁。两人在社区活动室认识,一起打了半年乒乓球,也一起去买过菜,觉得说话合得来,才商量着试住一个月。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各自回家。
结果,第二十四天,散了。
试住第一晚,老周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忍不住看了三次钟。七点四十分阿琴进去,十点四十五分门才开。她头发还湿着,扶着门框慢慢穿拖鞋。老周等得嘴唇发干,赶紧从她身边挤进去上厕所。
他问:“你洗澡一直这么久?”阿琴说嗯,还补了一句:“我知道你等卫生间,下次我早点洗。”
可早点洗,和洗三个钟头,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阿琴下午四点多进卫生间,七点半才出来。她确实提前了。但老周发现,自己做晚饭要洗菜,得先端一盆水进厨房;饭后想冲个澡,也只能等。
到了第八天,老周把椅子搬到阳台,等她吹完头发才开口:“以后能不能洗短一点?一个小时也够洗干净了。”
阿琴手里的吹风机停了。她说:“一个小时,我洗不完。”
老周问:“你都洗些什么,要三个小时?”
她的回答很具体:先洗头,再洗身上,衣服要手洗,出来前还得把里面收拾干净。老周说衣服可以放洗衣机,地他也能拖。阿琴摇头:“我知道你能干,可我得自己弄完才安心。”
老周听得出她没有敷衍,也看得出,她不打算改。
第十一天,阿琴泡茶时说起从前。年轻时上班忙,回家还要照顾老人,常常深夜才有空洗澡。前夫嫌她占卫生间,也嫌她做什么都慢。两个人吵起来,她越急越洗不干净似的,总想重来一遍。
“后来离了婚,没人催了,我还是这个样子。”她捏着杯把笑了一下,“一个人住,洗多久都没关系。”
老周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在门外看钟的模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他也不能说没关系。有一回他急着上厕所,敲了两次门,阿琴匆忙关水出来让他用,等他出来,她又进去接着洗。那次从进去到真正出来,四个多小时。
“我不是你前夫。”老周说,“可我也会着急。”
“我知道。”阿琴低头抿了口茶。
从那以后,两人都在替对方想办法。阿琴每次洗澡前都来问老周要不要先用卫生间,洗的时候把手机放在门边,调大铃声。老周也尽量不在门外等,常去楼下走一圈再回来。
可老周下楼走路,总不自觉地算时间;阿琴一听他回来开门,洗澡的动作就会变快,接着又停下来,把刚才匆忙洗过的地方重新洗一遍。
第十七天,老周买菜回来,看见阿琴坐在沙发上揉脚踝,头发梢还在滴水。她说有点酸,坐一会儿就好。老周给她倒了杯温水,想说“那就少洗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句话他们已经说过,阿琴也试过提早进卫生间,却没能提早出来。
那晚他们照常吃饭。阿琴做的蒸蛋很嫩,老周添了半碗饭。饭后她洗碗,他擦桌子,谁也没提洗澡。老周忽然觉得难受:他们不是处不来,甚至有不少时候处得很好。可一天里总有几个小时,两个人像隔着一扇门,谁也不能让谁轻松。
第二十一天,阿琴从自己家取回一盆养了多年的绿萝,放在阳台上。老周帮她垫好盆底,心里却一沉。说的是试住一个月,那盆绿萝摆进来,像是在问他:以后就这么过,行吗?
第二十三天晚上,阿琴洗澡出来,见老周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那张写有“试住一个月”的便条。便条是第一天两人一起写的,免得谁不好意思开口。老周用手压着纸角,半天才说:“明天咱们谈谈吧。”
第二十四天早晨,老周煮了两碗面。两人吃完,阿琴主动收了碗,没有进厨房,就在桌边坐下。
老周说:“这二十四天,我过得不是不高兴。你陪我吃饭,听我讲那些旧事,我都记着。”
阿琴问:“那是洗澡的事?”
“是。”老周看着她,“你每次洗澡至少三个小时。你提前问我用不用卫生间,我也出去走过。可我在家里还是会等,听见你在里面站那么久,也担心。你听见我回来,又怕我等。这么住下去,你也累。”
阿琴说:“我可以再早点洗。”
“你已经早点洗过了。”
“那我以后尽量快些。”
老周摇了摇头:“这话你不用再答应我。试住就是看看日子怎么过,不是看谁更能忍。我想过了,咱们到今天为止,不继续同居了。”
阿琴把抹布叠起来,又展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毛病?”
“我觉得你有难处。”老周说,“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该天天盼你快点,也不能让你天天怕我在门外等。”
阿琴眼圈红了。她起身去阳台,摸了摸绿萝的叶子,说这盆今天带回去。老周过去替她把花盆抱下来。阿琴收衣服时,他把空行李箱扶稳,没催她,也没说什么“有空再回来住”。
到了门口,阿琴接过箱子,问:“那活动室还去吗?”
“去。你愿意的话,下次还一起打球。”
阿琴说了声好,拉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后,老周看见卫生间门口空出一块地方。那里原先放着阿琴的拖鞋。他站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牙杯放回平常的位置。
下午,他一个人去活动室。阿琴没来。老周打完球回家,手机里有她发来的消息:绿萝已经放好了,你留在冰箱里的面,记得吃。
他回了一句:好,脚踝还酸就歇两天。
消息发出去,老周没有再补一句劝她少洗澡。二十四天的试同居已经结束了。阿琴每次洗澡至少三个小时,这件事他依然不习惯;他在门外等着的日子,阿琴也过得不自在。
分手是他当面说的。他舍不得那碗蒸蛋,也知道自己没说错。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是谁不好,是两个人的“难处”刚好卡在了同一个门口。一个在门里想洗干净,一个在门外等得心焦。谁都没错,可谁都松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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