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4岁，和同事竞争副总，他突然查出肝癌晚期，我决定不争了

陈建明把方案往桌上一推，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个项目我跟了八个月，客户那边的线是我接的、是我维护的、是我谈下来的。"他看着对面，一字一句都很稳，"周国栋，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接手？"

周国栋没抬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陈建明说完。他比陈建明大三岁，进公司早两年，头发比陈建明少，肚子比陈建明大，但说话从来比陈建明慢半拍——在职场里，慢的人往往压得住快的人。

"建明，项目谁跟，是张总的安排。"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会后找张总聊。"

陈建明没接话。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撕破脸，而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会议室里还坐着四个人，两个产品经理、一个财务、一个行政，全都低着头，像是突然对面前那些材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分管副总张伟清了清嗓子："行了，先这样。建明你把项目进展整理一下，国栋你那边也准备一份方案，周一咱们再过。"

散会。陈建明抱着笔记本电脑往外走，周国栋的助理小赵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总，周总最近身体不太好，上周去医院查了一次，结果还没出来。"

陈建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小赵一眼。小赵脸上有点犹豫，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

"知道了。"陈建明说完，转身往自己工位走。

他没往心里去。或者说，他不愿意往心里去。

回到工位，陈建明打开电脑，把刚才会议的纪要敲了一遍。敲到"周一再议"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和周国栋争这个副总的位子，已经快三年了。

三年前公司架构调整，新设了一个分管业务的副总位置，从他们部门内部提拔。陈建明和周国栋都是候选人，资历差不多，业绩差不多，甚至连上面的关系网都差不多——张伟对两个人不偏不向，谁出活谁上。

一开始还算良性竞争。两个人比的是项目数量、客户满意度、团队管理。但慢慢地就变了味。陈建明抢了周国栋一个老客户，周国栋在评审会上当众质疑过陈建明的数据来源。

到后来，两个人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了，部门里的人也自觉站队，开个会都跟楚河汉界似的。

陈建明今年四十四，房贷还有十一年，每个月一万七。儿子明年上初中，想送到私立，一年学费八万。老母亲去年做了膝盖手术，恢复得不好，隔三差五要去复查。

老婆刘敏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全家的收入大头都在他身上。

这个副总的位子，每年多二十万基础收入，加上年终奖金和期权，差别不是一点半点。他输不起。

晚上回到家，刘敏在厨房炒菜，儿子在客厅写作业。陈建明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刘敏端着菜出来，看他脸色不太好。

"没事，开会开的。"陈建明接过筷子，"周国栋要抢我那个项目。"

刘敏"哦"了一声，没多问。这三年来，周国栋这个名字在他们家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高到刘敏听到就已经麻木。她只说了一句："吃饭吧，别想那么多。"

陈建明没说话，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小赵说的那句话——"周总最近身体不太好"。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别的事压下去了。明天还要改方案，周一要过会，他得把材料准备得更扎实一些，不能让周国栋抓到把柄。

周五下午，陈建明正在改汇报材料，张伟突然打电话叫他上去。

张伟的办公室在九楼，门关着。陈建明推门进去，看见张伟坐在桌后面，表情有点复杂。

"坐。"张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建明坐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国栋的情况，你听说了吗？"张伟开口，语气放得很慢。

"什么情况？"

"昨天出的结果，肝部重症，晚期。已经住院了。"

陈建明愣住了。他之前在医院的病历单上见过类似的医学简写，他愣住是因为，上周还在跟他争项目的周国栋，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重症晚期病人。

"……怎么突然就……"他没说完。

"他自己也拖了挺久的。上半年就老说胃不舒服、人没劲，一直没去查。上周被小赵逼着去做了个全面检查，结果出来就不太好。"张伟叹了口气，"周一的会先不开了，你把手头的项目理一理，先顶着。"

陈建明从张伟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面的高架桥，桥上车流密密匝匝，一动不动地堵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跟周国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的，周国栋发来一个文件，他回了两个字"收到"。再往上翻，全是工作往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们上一次说跟工作无关的话，是多久以前？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周日，陈建明去了医院。

市一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的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找到周国栋的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三张床，周国栋靠窗那张。

周国栋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见陈建明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还来了。"

陈建明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看了一眼周国栋——才一周没见，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怎么搞的，也不说一声。"陈建明开口，声音有点干。

"说了又怎样？你能给我治？"周国栋笑了笑，语气倒是跟从前一样，慢悠悠的。

陈建明不知道该接什么。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小赵跟我说你上周就不太舒服。"陈建明说。

"上半年就不对劲了。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白天犯困，以为是累的。"周国栋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后来肋骨下面开始疼，疼了有一个多月，我才去的医院。"

"医生怎么说？"

"怎么说？"周国栋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你来晚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又沉默了。陈建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点发凉。

周国栋倒先开口了："你别这幅表情。我这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不也是这个结果。"

陈建明抬头看他。

"我跟你说个事。"周国栋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进公司第二年，跟你一起做过一个项目，你还记得不？那个华东的供应链改造。"

"记得。"

"那时候咱俩配合得多好。你管客户对接，我管方案设计，加班到凌晨两点，去楼下吃那碗兰州拉面。你还跟我说，等忙完了这阵，咱俩一块儿去爬次黄山。"

陈建明记起来了。那时候他和周国栋确实是好搭档，同一年进的公司，一起租的房子，加班到半夜一起吃面，聊的都是以后的打算。

后来公司发展了，人也多了，机会就那么多，两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从搭档变成了对手。

"后来呢？"周国栋自问自答，"后来咱俩开始争。争客户，争项目，争人头，争那个副总的位子。你抢我一个单子，我卡你一次审批，你打我一次小报告，我给你穿一次小鞋。三年下来，咱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如以前一个礼拜说的多。"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脸色更黄了一些。

"我躺在这儿的时候，就想了一件事——我图什么？"

陈建明没说话。

"我图那个副总的位子？一年多二十万？还是图那个面子？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我一年见他两次。我老婆去年跟我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说等升了副总再说。我妈在老家，我上次回去是前年春节。"

周国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现在我躺在这儿，那些东西哪一样是我能带走的？那个位子是我的吗？那些钱是我的吗？我连这个床都不是我的——这是医院的床，押金还是我老婆交的。"

陈建明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周国栋看了他一眼，"我就是觉得——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得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身体还好，你老婆孩子都在，你妈还在。你要是也把自己熬成我这样，那些你争来的东西，顶个屁用。"

这句话说完，周国栋像是累了，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不再说了。

陈建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周国栋没睁眼，摆了摆手。

陈建明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在窗户边站了很久。他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白车正在倒库，倒了三次才停进去。他想起周国栋的车也是白色的，帕萨特，停在公司的B区，跟他自己的车隔了三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底的一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多，下楼去车库取车，看见周国栋的那辆帕萨特还停在那里。他当时心想：又加班，卷什么卷。

现在想来，那也许不是加班。那也许是周国栋一个人坐在车里，疼得不想动弹。

陈建明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半小时。

他翻出手机，点开和刘敏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去医院看了周国栋。"想了想，又删了。又打了一行："我可能不争那个副总了。"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锁了屏。

回到家的时候，刘敏在客厅看手机，儿子已经睡了。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看着客厅里的灯光。

"你怎么了？"刘敏抬头看他。

"没事。"他喝了口水，停了一下，"周国栋住院了，重症晚期。"

刘敏愣了一下。"……上周不还好好的？"

"查出来就是晚期。上半年就不舒服，一直没去看。"

刘敏放下手机，沉默了半天。"那……你那个项目的事？"

"张总说先不急着争，让我先顶着。"陈建明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敏，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半天怎么措辞，最后还是说了最直接的那句："我打算不争那个副总了。"

刘敏的表情变了。她站起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争了三年——房贷、学费、你妈的医药费——你现在跟我说不争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妈上次复查自费了多少？儿子那个学校你算过没有？你就因为一个同事生病了，你就不争了？"

陈建明没辩解。他知道刘敏不是没同情心，她是怕。怕这个家失去现在唯一的指望。

"我没说不干了。"他说，"我是不想再用那种方式干了——抢别人的单子、卡别人的审批、半夜还在想怎么对付周国栋。我可以好好做我的项目，能不能升，随它去。"

刘敏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但她忍着没掉。她转过身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又放下了。

"……你身体没事吧？"她突然问。

这句话让陈建明愣住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敏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天去挂个号，做个全面检查。"

刘敏没回头，"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建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周国栋说的那句话——"你还有得选"。

是。他还有得选。周国栋已经没有选了。

第二天早上，陈建明到公司，把改到一半的那份汇报材料存了档。这份材料原本是为周一过会准备的，里面有不少针对周国栋方案的拆招招数——他花了一个星期，逐条分析周国栋方案的弱点，准备在会上当众摊开。

他关上文档，打开了另一个文件——项目进展梳理。张伟让他先顶着，那他就把手头的活好好干。不拆招了，不挖坑了，也不防着谁来挖他的坑了。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整理项目清单，理客户关系，列待办事项。做到上午十一点，小赵敲门进来了。

"陈总，周总让我把这个给您。"小赵递过来一个U盘。

"什么东西？"

"周总手上那几个项目的资料，他说您接手的话，能省点时间。"

陈建明接过U盘，捏在手里，问了一句："他今天怎么样？"

小赵的表情有点不太好。"昨晚又做了一次介入治疗，今天精神不太好。他让我过来之前，专门交代了一句——他说他那个帕萨特停在B区第三排，钥匙在他办公室抽屉里，让帮忙开回家给他老婆。他老婆不会开车，一直坐他开的那辆，现在公交来回要一个半小时。"

陈建明捏着U盘，手指有点发紧。

"我知道了。"

小赵走后，陈建明把U盘插上电脑，打开看了一遍。周国栋的几个项目资料整理得非常清楚，客户联系人、历史沟通记录、下一步计划，全都在里面。

文件最后还附了一张表格，是周国栋手写的扫描件，上面写着每个项目目前的进度和需要陈建明注意的事项。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建明，这几个客户都比较挑，你别犯轴，顺着他们来。华东那个项目咱俩以前一起做的，你接手没问题。"

陈建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周国栋在病床上说的事——加班到凌晨，去楼下吃兰州拉面，说要一起去爬黄山。

他们没有去成。

陈建明把U盘拔了，放进抽屉里。下午三点多，他跟张伟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趟学校。

儿子下午四点放学，他到的时候还没打铃。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校门口慢慢聚起来的家长——大部分是老人和妈妈，像他这样的大男人不多。

一个认识他的家长妈妈跟他打了个招呼："陈建明，你今天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他说。

四点十分，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他儿子背着书包从人群里钻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

"接你。走，带你去吃碗面。"

儿子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他："妈知道吗？"

"知道了。"

"吃什么面？"

"兰州拉面。校门口那条街有一家，你吃过没有？"

"没有。"

陈建明发动了车。开出去两条街，到了那家面馆门口。店面很小，六七张桌子，下午的饭点还没到，店里没什么人。他们坐下来，点了两碗牛肉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儿子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哈了一口气，抬头看他。

"爸，你今天怎么了？"

陈建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但他没吐。他放下碗，看着儿子的脸——十二岁了，眉眼跟他年轻时候很像，以后会越来越像。

"没事。"他说，"就是想接你一回。"

吃完面，他送儿子回家。路上儿子在后座上翻书包，掏出一张卷子给他看——数学，八十七分。

"比上次高了三分。"儿子说。

"行。"陈建明说。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刘敏出来给他拿了件外套，搭在他肩上。

"冷了进来。"

"嗯。"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敏，那个副总的位子，不管升不升，咱的日子还是这么过。房贷慢慢还，学费想办法，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但我不想把自己弄成周国栋那个样子。他四十七，比我就大三岁。"

刘敏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明天去挂号。"

"挂了。后天下午的号，消化内科。"

刘敏"嗯"了一声，进屋了。

陈建明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高架上还堵着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慢慢往前挪。

他想起周国栋说的那句话：我们来这人间走一趟，说白了就是个过客，没有啥东西真正属于你。

他以前不信这种话，觉得是没本事的人自我安慰。现在他四十四了，站在阳台上吹着冷风，忽然觉得这话不全是空话。

但他也不打算全信。他还有房贷要还，有儿子要养，有妈要看。他不能停下来，只是不想再那么拼命地争了。争到手的东西，说到底，没有一样真是自己的——位子是公司的，钱花了就没了，面子是别人给的。

能攥住的，也就是这副还算健康的身体，和家里这两个人还愿意跟他说话。

他转身进了屋。刘敏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儿子在房间写作业，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建明走过去，把阳台门关好，坐到刘敏旁边，拿起另一堆衣服，开始叠。

刘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叠了几件，手稳稳的。窗外的车流声慢慢小了下去，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