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妈,你要是不照顾奶奶,我就不去高考。”
儿子陈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水汽熏软的准考证复印件。
我正在给婆婆盛粥,勺子停在碗沿上。粥里有一小块没搅开的米团,贴着碗壁,像一颗没擦干净的污点。
丈夫周绍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不大,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走。他没有回头,手指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考了。你不照顾奶奶,我就不去。”
“你奶奶是你爸的妈。”
“可她现在住我们家。”
“住你们家,不是住我心里。”我把粥放到托盘里,“谁答应让她来的,谁照顾。”
周绍成终于关了电视。
“林妍,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那你在孩子面前说。”
他看了陈野一眼。陈野垂着头,鞋尖蹭着地砖边上的灰。他平时不这样。准考证被他折过三次,边角整整齐齐,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婆婆从卧室里喊我。
“妍妍,水凉了。”
她每次叫我,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怕我听不见。
我过去给她掖被角。她的腿从膝盖以下没有力气,床边放着一只灰色的软布鞋,鞋口朝外,里面塞着一双厚袜子。那双鞋已经放了两个月,从来没有穿出去过。
“妈,陈野说不考了。”
婆婆的手指缩了一下。
“孩子说气话,你别当真。”
“他说得挺认真。”
“你是他妈,你不管他,谁管他。”
我站在床边,看见她枕头下面露出半截蓝布包。那是我陪她去旧物柜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戏票和一把断齿梳子。她不许我碰,说是年轻时候留下的东西。
周绍成走到门边。
“先把妈照顾好,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哪一天。”
“你非要现在逼我吗。”
“不是我逼你。是你们把刀递到我手里,让我自己选往哪儿割。”
陈野抬头,眼睛红着。
“妈,你就照顾奶奶一年。等我考完,我来照顾。”
“一年以后呢。”
“以后我长大了。”
“你现在已经长大到可以拿自己的前途威胁我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身去洗勺子。水龙头开得很小,勺子在我手里被我来回搓了七八遍。洗洁精泡沫顺着手背往下流,我没关。
周绍成在身后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勺子放回原位,擦干手。
“好。”
屋里忽然安静。
“我照顾。”
陈野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周绍成看着我,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照顾。”我拿起床尾那只旧行李袋,“从今天开始。”
他皱眉:“你拿东西干什么。”
“去宾馆住。你们把婆婆的房间收拾出来,我明天早上回来。”
陈野愣住了。
“你不是答应了吗。”
“我答应照顾她,没答应睡在这里。”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杯子碰到了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家最容易让人留下来的,从来不是爱,是别人把你的离开说成不懂事。”
我拎着行李袋走到门口,周绍成挡了半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拉我。
这很好。
我换鞋时,发现自己的左脚鞋带松了。以前都是我蹲下来系,今天我站着看了几秒,转身把门关上。
02
宾馆的房间不大,床头有一盏歪着的台灯,桌上放着两只一次性纸杯。
我把衣服从行李袋里拿出来,又一件件叠回去。
前台的年轻人问我:“需要换一间吗。”
“不用。”
“床单有点皱。”
“我也皱。”
他说不出话,低头把房卡推到我面前。
我洗完澡,坐在床边给周绍成发消息。
我今晚住外面。婆婆的药在床头第二层抽屉,清淡饮食,晚上别让她一直躺着。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陈野在十分钟后发来一句:妈,你回来吧。
我看着那五个字,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发:奶奶说你不会真的走。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没过多久,周绍成打来电话。
“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你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
“他十七岁,不是七岁。”
“妈晚上要翻身。”
“你有手。”
“你知道我白天要上班。”
“我也知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懂事,顾全大局。”
“那两个词,不是夸人的时候用的。”
他声音低下来:“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拿起桌上的纸杯,杯沿被压出一道小凹口。
“周绍成,你记不记得妈刚住进来的那天,你说只住三天。”
“她当时情况特殊。”
“后来三天变成一周,一周变成现在。”
“那是因为你照顾得好。”
“所以照顾得好的人,就该一直照顾。”
“我没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没这个意思,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他不吭声。
我听见电视声,听见婆婆咳了一下,听见陈野在远处说:“爸,别吵。”
周绍成说:“你回来,咱们慢慢谈。”
“你现在就可以谈。”
“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那你走什么。”
“我只是试试,家里没有我,会不会塌。”
他轻轻吸了口气。
“你把孩子的高考也算进去了?”
这句话让我坐直。
“是他自己提的。”
“他还小。”
“拿高考威胁人的时候,他不小。”
“你是他妈,你该让着他。”
“我让了十七年。”
电话又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小事。陈野小时候发烧,周绍成抱着他去楼下,我在后面拿水杯。后来周绍成说,孩子没事,你别跟着添乱。那天我站在楼梯口,手里一直捏着那只蓝色塑料杯,直到杯壁被捏出一道白痕。
“林妍。”他说,“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
“我没说。”
“你现在这样,就是在逼我们承认你受了委屈。”
“我不需要你们承认。”
“那你需要什么。”
我看向窗外。对面楼有人把衣服晾得太低,袖口垂在栏杆下面,一直晃。
“我需要你们别把我的付出,当成我的性格。”
他没有接话。
陈野把电话抢了过去。
“妈,你回来,我去照顾奶奶。”
“你会翻身吗。”
“我可以学。”
“你会给她擦身吗。”
那头停了一下。
“我……”
“你看,你只是想让我回来。不是想照顾她。”
“我没有。”
“陈野,别把高考挂在嘴边。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绳子。”
他哭了。
哭得很轻,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我就是不想你走。”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比“不去高考”更像真的。
“你爸在旁边吗。”
“在。”
“让他接。”
周绍成接起电话,声音发哑。
“孩子只是害怕。”
“他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回来了。”
“你呢。”
他不说话。
我把那只纸杯放回桌上。杯底沾了一点水,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你们不是舍不得我,你们只是舍不得那个随叫随到、从来不问累不累的人。”
“明早我回去。”我说。
周绍成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
“回去拿东西。”
我挂了电话。
半夜,婆婆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四个字。
“鞋在柜里。”
我听了两遍,没听懂。
03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望川小区。
门没有反锁。
陈野趴在沙发上睡着,茶几上摆着半碗泡软的面条。周绍成坐在婆婆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像不知道该放哪里。
婆婆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回来拿什么。”
“衣服。”
“家里缺不了你一件衣服。”
我打开衣柜,抽出两个布袋。
周绍成站起来。
“你不能这样。”
“哪样。”
“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
“这是我家。”
“那也是我妈的家。”
“我没赶她。”
“你把我们弄得像坏人。”
“你们不用我弄。”
陈野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很。
“妈,你别和爸吵。”
“我没有吵。”
“你们说话声音都变了。”
周绍成看着我:“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轮班。”
“我白天上班。”
“那就晚上。”
“孩子要复习。”
“他复习的时候,婆婆也不能动吗。”
“你知道妈现在离不开人。”
“所以呢。”
他把毛巾摔在床边。
“你非要逼我辞掉工作去伺候她?”
“我没让你辞。”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自己只听见你害怕的。”
周绍成的脸一下沉下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外人。”
“我在这个家里做了十七年事,第一次说不,就成外人了。”
婆婆忽然开口:“别吵了,妍妍,你留下吧。”
我看过去。
“留下做什么。”
“照顾我。”
“你儿子说不行吗。”
她抿着嘴,眼睛往旁边移。
“绍成笨手笨脚。”
“陈野呢。”
“孩子要读书。”
“我呢。”
她没回答。
陈野把桌上的书合上。
“妈,你别逼奶奶。”
我笑了一下。
“现在是谁在逼谁。”
“我没有逼你。”
“你昨天说不高考。”
“我说气话。”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知道我听见以后会害怕。”
陈野的手指抠着书角,抠下来一小片纸屑。
周绍成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孩子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没要他道歉。”
“那你回来。”
“我回来拿衣服。”
“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一个可以随时把我叫回来的地方。”
他咬了下牙。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
“是。”
这次轮到他没话说。
婆婆侧过脸,呼吸变得急促。床头那只白瓷杯被她碰倒,水沿着桌布流下来。陈野赶紧拿毛巾去擦,周绍成却站着没动。
我弯腰把杯子扶起来。
杯底刻着一圈细小的蓝花,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的。那时候婆婆嫌它太薄,说用不了几天就会碎。后来家里所有人都用它喝水,只有我不用。
“妍妍。”婆婆叫我。
“嗯。”
“你回来,妈给你道歉。”
“别叫我妈。”
她愣住。
“我不是你女儿。”我说,“你们每个人都叫我妈,叫得很顺。可我一说自己累,就没人记得我也有妈。”
陈野低下头。
周绍成说:“你不能拿这种话刺老人。”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不说。”
“那你们可以继续不听。”
我把衣服装进布袋,顺手拿走了床头那只旧蓝布包。
婆婆猛地抬头。
“那个不能拿。”
“为什么。”
“里面是我的东西。”
“你说过,家里的东西都是家里的。”
她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发白。
周绍成伸手:“给妈放下。”
“你们怕什么。”
“林妍。”
“我不看。”我把布包塞进袋子,“我只是拿自己的东西。”
“那不是你的。”
“包是我缝的。”
“里面的东西不是。”
“那就等我哪天有空,再还给你。”
婆婆闭上眼。
她没再叫我。
陈野突然说:“妈,我去考。”
我停住。
“你说什么。”
“我去考。你别走。”
“晚了。”
“没晚。”
“你昨天不是说不去。”
“我现在去。”
“你拿考试吓我,不是因为不想考,是因为你觉得我一定会回来。”
他抬头看着我。
“我错了。”
“你爸教你的?”
“不是。”
“你奶奶教你的?”
他摇头。
“我自己想的。”
“那就自己承担。”
陈野的眼泪落在书封上,他用袖口擦掉,动作很快,像擦掉一滴水。
周绍成转身去倒水,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还是没学会。
我提着布袋走到门口,里面那把断齿梳子碰到拉链,发出细细的响声。
婆婆说:“妍妍,鞋在柜里。”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你以前那双黑布鞋,放在最下面。”
“我不要。”
“你会用到。”
“我不会回来伺候你。”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叫我回来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一个人真正失望的时候,不会摔门,她只会把自己的东西分得很清楚。”
我关门前,听见陈野问她:“奶奶,你为什么一直说鞋。”
婆婆说:“你妈听得懂。”
我站在门外,没有再进去。
04
我在宾馆住到第三天,周绍成没有再打电话。
陈野每天只发一条消息。
今天背了两篇课文。
今天去学校领了新的准考证。
今天奶奶问你有没有吃饭。
我没有回复。
第四天晚上,前台敲门,说楼下有人找。
我下去时,陈野站在大厅角落,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那只旧蓝布包。
“谁让你拿来的。”
“奶奶。”
“她让你来做什么。”
“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没有接。
他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解开绳结。里面没有戏票,也没有断齿梳子。
是一摞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婆婆写的。
林妍照护记录。
我没伸手。
“她什么时候写的。”
“每天写一点。”
“记录什么。”
“你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给她翻了几次身,洗了几条毛巾。”
“她记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陈野翻到中间一页。
“她说,你二月十七号发烧,还是给她换了床单。二月二十一号,你和爸吵架,晚上回来给她煮了面。三月三号,你买了新鞋,没舍得穿,先拿去晒。”
“这些都记着。”
“还有。”
他翻到最后几页。
纸上有几行字被水洇开,墨迹散成一片。
“奶奶写到这里就不写了。”
“为什么。”
“她手抖。”
他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她让我跪下求你。”
我看着他。
“你跪过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很丢人。”
我笑了一声。
“你拿高考吓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我那天也觉得丢人。”
“你还是说了。”
“我以为你会留下。”
“你们都以为。”
陈野站在那里,手指一直捏着衣角。
“妈,奶奶不是想让你伺候她。”
“她都让你来求我了。”
“她想让你回来。”
“这不是一回事。”
“她说,家里没有你,爸会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她倒是知道。”
“她还说,爸这几天给她穿反了两次衣服。”
“哪两次。”
“里外反了。”
我低头看着那摞纸。
“你爸呢。”
“在家。”
“为什么不来。”
“他说他没脸。”
这句话不像周绍成能说出来的话。
陈野把布包往我这里又推了一点。
“妈,你跟我回去吧。”
“回去照顾谁。”
“谁也不用你照顾。”
“你奶奶怎么办。”
“我和爸照顾。”
“你会吗。”
“不会就学。”
“你爸呢。”
“他也学。”
我看着这个孩子。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校服袖口沾着一点白粉笔灰。他平时很爱干净,书包拉链都要对齐,今天却把布包的绳子系成了死结。
“陈野,你想让我回去,是因为你怕我不要这个家,还是因为你怕自己考不好。”
他低着头。
“都有。”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挑一个好听的答案。
我把布包拿起来。
回到房间,我打开那摞纸。每一页都写得很简单。
今天妍妍早起,没吃鸡蛋。
今天妍妍把窗帘洗了,忘记晾。
今天妍妍哭过,没出声。
我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今天她走了,屋里安静,我不习惯。
下面还有一行,写到一半停住。
不是她欠我们,是我们欠她。
后面的墨迹拖了一长道,像笔从手里掉下去。
晚上十一点多,周绍成来了。
他站在房门外,头发乱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有拧紧,走一步洒一点水。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陈野说的。”
“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去。”
“谁让你来的。”
“妈。”
“她能下床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
“她让我来。”
“你来之前,想好跪不跪了吗。”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想好了。”
我侧身让开。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
“林妍,我今天给妈换衣服,她问我袖子是不是穿反了。我说没有,她说你以前每次都会检查三遍。”
“她记得很清楚。”
“我也记得。”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每天晚上把拖鞋摆到我脚边。记得你自己睡不着,却跟陈野说别吵醒我。记得你给妈擦身时,手腕会抖,出来以后还要洗三遍手。”
“记这些没用。”
“我知道。”
“知道还说。”
他把保温杯放在门边。
“里面是粥。”
“我不饿。”
“不是给你的。”
“那你拿回去。”
“我不会煮。”
“你可以学。”
“我学了,煮糊了。”
我看着他。
“你拿糊粥来求我回去。”
“不是求你做饭。”
“那是什么。”
他忽然在门口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地毯,声音很轻。
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绍成,别在这里演。”
“我没演。”
“你连跪都跪得这么整齐。”
“我不知道怎么跪。”
“那就起来。”
“我不起。”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我发话。
走廊另一头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关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摞纸。
“你跪我,是因为你想我回去,还是因为你终于发现,没有我,你们连一碗粥都端不稳。”
“都有。”
“你看,还是这个答案。”
“林妍,我不是突然变好了。我只是第一次发现,你真的可以不回来。”
我没说话。
他把脸埋得更低。
“你回来不回来,都不再是理所当然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只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碎,却让人不敢动。
我转身进房间,拿起外套。
“走吧。”
他抬头。
“你答应了?”
“回去看看。”
“你会留下吗。”
“看你们跪完以后,能不能站起来做事。”
他点头,起身时膝盖发麻,差点撞到门框。他扶住墙,没让我扶。
我拿起保温杯,闻到一股糊味。
“这粥谁煮的。”
“我。”
“盐呢。”
“忘了。”
“回去重煮。”
他嗯了一声。
电梯门开了,他先进去,站到角落里,把位置让给我。
我没有说谢谢。
05
回到家时,婆婆已经坐在轮椅上等我。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袖口扣错了一颗。周绍成进门就去厨房,陈野把书包放下,先给她倒水。
没人问我住哪间房。
这件事很奇怪。
以前我一回来,婆婆会问我晚上吃什么,周绍成会问我怎么这么晚,陈野会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我手里。
那晚他们都不说话。
我把旧布包放在桌上。
婆婆看着它。
“你看了。”
“看了。”
“都看了?”
“看了。”
她抬手想解开毛衣袖口,解了两次没解开。陈野过来帮她,动作笨拙,把扣子扯得歪到一边。
“轻一点。”我说。
陈野马上停手。
婆婆看着我:“你回来,还走吗。”
“会。”
她点点头。
“应该的。”
我坐在她对面。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我。”
“我不知道。”
“你说鞋在柜里。”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那双鞋是你刚嫁过来时穿的。”
“我知道。”
“那时候你说,鞋底磨得薄,走路脚疼。”
“你还记得。”
“我记性没那么差。”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没有回答。
周绍成端着一锅粥从厨房出来,锅边沾着白沫。他把粥放下,围裙上有一块深色水渍。
“我煮了三次。”
“第三次还是糊的。”我说。
“嗯。”
陈野低声说:“爸把米洗了六遍。”
周绍成瞪他。
“你别说话。”
“我说事实。”
“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去背书。”
“背完了。”
“那你……”
他停住。
以前他总能给孩子安排下一件事,现在忽然没有了。
我看着锅里的粥。
“把火关了。”
周绍成转身。
婆婆握住轮椅扶手,声音很轻。
“妍妍,我不是完全不能动。”
屋里一下静了。
陈野手里的杯子碰到了桌面。
“奶奶,你说什么。”
“我腿没力气,站不久。扶着能挪几步。”
周绍成站在厨房门口,背影僵住。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些日子。”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会走。”
“你不说,我也走了。”
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摸着那块毛衣起球的地方。
“我年轻时照顾过你爷爷。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把人留在身边,家就不会散。”
“后来呢。”
“后来人还是走了。”
她笑了一下,不好看。
“我没学会别的。”
“所以你用腿留我。”
“我没有想得那么明白。”
“你只是害怕。”
“是。”
这个字让她整个人都松了。
周绍成走过来。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照顾我吗。”
他不说话。
“你会。”婆婆看着他,“可你会把事情做得很难看。你会嫌脏,嫌麻烦,嫌别人看见你不会。妍妍不一样,她什么都能做。”
“我也会嫌。”
我说。
婆婆转过头。
“你也嫌。”
“我嫌你们把我当成什么都不嫌的人。”
陈野坐到我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桌角。
“妈,我那天说不去高考,是因为我听见奶奶和爸吵架。”
“你听见什么。”
“奶奶说,你走了,爸会把她送去别人家。”
周绍成脸色变了。
“陈野。”
“我又没说错。”
婆婆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陈野看着她,“你说只要妈妈在,家就不会散。”
婆婆闭上嘴。
我低头看那只旧布包,里面那张记录纸露出一角。纸角上有一小片油渍,是婆婆写字时手边放着粥碗。
周绍成坐下来。
“我那天也听见了。”
我抬眼。
“你听见了还让他来逼我。”
“我以为你不会走。”
“你们一家人都很相信我不会走。”
“我错了。”
“你错的不是相信我。你错的是把我的留下,当成你们可以不改变的理由。”
他低下头。
婆婆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一点。轮子卡在地毯边上,她用力按了几下,没动。
我没有马上过去。
她看着我。
“妍妍。”
“自己再试试。”
她咬住嘴唇,手臂用力,轮椅终于越过地毯边。她往前滑了半米,停在我面前。
“我能挪。”
“我看见了。”
“不是为了骗你。”
“我知道。”
“我想学。”
我看着她那双放在毛衣上的手。手背上有几处细小的青色血管,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粥渍。她不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人,也不是突然变得善良。她只是终于肯承认自己怕。
周绍成站起来。
“从今天起,妈的事我负责。”
“你负责什么。”
“翻身,擦洗,吃饭,复健……照顾。”
“说清楚。”
“我和陈野轮班。”
“他要高考。”
“那我多做。”
陈野说:“我也做。”
“你做你能做的。别拿考试威胁人。”
“我知道。”
“还有,”我看向周绍成,“我不回主卧。”
他点头。
“你住客房。”
“好。”
“婆婆的房间,白天不要关门。她能动的事自己做,不能动的再叫人。”
婆婆轻声说:“我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周绍成把粥盛出来,递到我面前。
“你尝尝。”
我看着碗里的粥,舀了一勺。
淡得像白水,米粒却熟了。
“能吃。”
他像被老师批了一个勉强及格,轻轻点头。
陈野在旁边说:“妈,你今晚留下吗。”
我把勺子放下。
“今晚留下。”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没再问。
周绍成收拾碗筷时,婆婆忽然说:“鞋在柜里,别扔。”
我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你们跪了才回家,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站起来以后,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
06
我在客房住了半个月。
周绍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婆婆洗漱,再把她扶到窗边坐一会儿。他还是会把毛巾拧得太干,也还是记不住哪条是擦脸的。
婆婆不再喊我。
有一次她把水杯碰倒,自己用手去够,够不到,叫了周绍成三声。周绍成在厨房没听见,她又叫陈野。
陈野正在背书,放下书就过去。
我坐在客房里,听见他们两个一个说“慢一点”,一个说“我自己来”,声音断断续续。没人来敲我的门。
这很好。
也不全是好。
我早上还是会习惯性多煮一碗粥,端到桌边才发现没人让我送过去。那碗粥放凉以后,周绍成会默默喝掉。
陈野开始每天把准考证放进书包最里层,不再拿出来给我看。他也不再说“我不考了”。
有天晚上,他在客房门口站了很久。
“进来。”
他没进。
“妈,你以后还会走吗。”
“会。”
“去哪儿。”
“还没想好。”
“你会不要我们吗。”
“我不要的是伺候,不是你们。”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我会慢慢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他怕惊动屋里的人。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陈野。”
“嗯。”
“那天你说不去高考,是真的想过吗。”
“想过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肯定会回来。你以前每次都回来。”
“这次也回来了。”
“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
“以前你回来以后,会继续做原来的事。现在你回来,不做了。”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妈,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做那些事,就不像我妈。”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一点。”
“我是什么样。”
“你会走。”
“还会回来。”
“也会不高兴。”
“嗯。”
“还会吃糊粥。”
“那是因为不想浪费。”
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没完全抬起来,就收回去了。
第二天,婆婆自己把那双黑布鞋从柜子里拿出来。
她坐在轮椅上,鞋摆在脚边,试了很久,脚尖只能勉强伸进去。周绍成蹲下帮她调整鞋口,她却摇头。
“我自己来。”
“妈,你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
她抬头看我。
“妍妍,你说的,能自己做的自己做。”
我站在旁边,没有过去。
她折腾了十多分钟,终于把一只脚塞进去。另一只脚怎么也不行,袜子卷在脚踝处,鞋后跟被压扁。
周绍成伸手。
“我帮你。”
婆婆看了他一会儿,把脚递过去。
他把鞋后跟撑开,慢慢替她穿好。
穿完以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妈,疼不疼。”
“不疼。”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给爸穿鞋。”
“嗯。”
“他会说谢谢吗。”
婆婆低头摸了摸鞋面。
“不会。”
周绍成没再说话。
午后,陈野去学校参加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婆婆坐在窗边晒了一会儿太阳,周绍成在厨房洗碗。我把衣服从阳台收回来,忽然发现那双黑布鞋已经不在轮椅旁。
她穿着它,扶着墙,挪到了客厅。
只走了几步。
脚步很慢,鞋底擦过地面,发出轻轻的沙声。
“别动。”周绍成从厨房冲出来。
婆婆说:“我想看看门。”
“看门干什么。”
“妍妍的鞋还在不在。”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双黑布鞋被我穿在脚上,鞋面已经有些旧,右脚鞋带松着。我蹲下来系好,婆婆扶着墙看我。
“合脚吗。”
“还行。”
“你以前说磨脚。”
“现在不磨了。”
周绍成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洗碗泡沫。
陈野晚上回来时,第一句话不是问饭好了没有。
“奶奶走到门口了?”
婆婆说:“走了几步。”
“我也想看。”
“你看什么。”
“看她穿鞋。”
我把鞋抬起来给他看。
“很普通。”
“你以前不是说它难看。”
“以前小。”
“现在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我们都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客房门留了一条缝。
不是为了听他们叫我。
客厅里,周绍成在教婆婆用手机。婆婆连续按错了三次,屏幕亮了又灭。
“你按这个。”
“我按了。”
“你按的是旁边。”
“旁边不能按吗。”
“不能。”
“那你别让我学。”
“我没说不让你学。”
陈野在一旁背英语单词,背到一半问:“爸,那个字怎么读。”
“你自己查。”
“我查了,查不出来。”
“那就换个词。”
“考试会考。”
我躺在床上,听他们为了一个不大的问题来回说了十几句。
婆婆忽然问:“妍妍睡了吗。”
周绍成说:“睡了。”
“她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几碗。”
“半碗。”
“她怎么只吃半碗。”
“她说粥淡。”
“那你下次放盐。”
“我放了。”
“你放多了。”
“你又说淡。”
“我说的是今天。”
声音停了一下。
我坐起来,走到门边。
客厅里,婆婆正低头摆弄手机,周绍成拿着勺子站在桌旁,陈野的书摊开在膝盖上。
没人看我。
我走过去,把那只白瓷杯放到婆婆手边。
杯底那圈蓝花朝上。
她抬头看我。
“你还住客房?”
“嗯。”
“什么时候搬回来。”
“等你学会自己喊他们。”
周绍成说:“她已经会了。”
“我喊了三次你没听见。”
“我在洗碗。”
“那就洗快一点。”
陈野笑出声。
我去厨房拿抹布,经过门口时,脚下的黑布鞋轻轻蹭过地面,鞋带又松了一点。
我停下来,低头重新系好。
没有人替我系。
也没有人催我。
夜里十一点,我把客房门留着一条缝,客厅的灯亮了很久。有人在学着照顾别人,有人在学着不把离开说成背叛。那只旧布鞋放在门边,鞋带又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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