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梁飘逸,蜀香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执行院长。专注于蜀香文化、城市气味景观、传统香药非遗文化研究,深耕古蜀香史、唐宋香市与近现代蜀香传承脉络,聚焦嗅觉视角下的城市记忆与感官美学,围绕蜀香气味景观、香药同源济世传统、梁氏蜀香非遗传承产出多篇研究文稿,致力于挖掘被文字史料忽略的城市嗅觉记忆,阐释蜀香背后的地方美学生活与文化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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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城市记忆长期依附于建筑、器物、文献与街巷等视觉载体,气味景观(Smellscape)理论为理解城市非物质记忆提供新的分析框架。气味景观包含物质分子层、身体感知层、社会—文化记忆层三重维度:物质层是香料、草木、焚烧遗存等客观物质基础;感知层是个体嗅觉接收、情绪体验;文化记忆层则是仪式、习俗、市井生活沉淀而成的集体城市记忆。本文以蜀香为对象,将气味景观分析模型引入成都城市史研究,从“蜀”“成” 二字字源训诂切入:“蜀” 本义为野蚕,映照古蜀蚕桑文明;“成” 带有军事征服语义,秦代定名之后,古蜀本土气味知识出现文字层面失语。依托宝墩三星堆——十二桥——金沙考古序列,从气味景观三重维度还原蜀香由通神之味走向品味之味的演化路径,古蜀燎祭分层焚烧仪式,孕育后世合香“君臣佐使” 配伍思想雏形。唐宋 “六月香市” 推动蜀香气味景观完成市井化转型,后蜀宫廷香方与文人合香,让香气从神坛降落人间,构建起世俗美学生活。晚清民国,线香街手工业、康定—成都麝香贸易、儒医梁㵂芳“香药同源” 防疫实践,塑造蜀香 “济世” 的气味景观;劝业会带来的巴黎香水,则叠加外来气味要素。本土香与西洋香水并非简单替代,而是层层叠合,形成近代成都多层交织的气味地层。蜀香不是风雅装饰,而是贯穿成都城市史的感觉机制,在气味景观的物质—感知—文化三个层级中,把神圣祭祀、医药养生、世俗生活编织一体,成为城市记忆中隐匿却生生不息的嗅觉底色。
关键词:蜀香;气味景观;气味美学;美学生活;成都;十二月市;城市记忆
一、引言
每一座城市,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气味景观。北京萦绕槐花与旧时代烟火,广州漫溢早茶湿热氤氲,重庆激荡火锅热辣奔放。谈及成都,外来者常常一时失语,而老成都人在面对美食、美酒、好茶时大多会脱口而出一个字:香。
这份“香” 并非单一芬芳,而是层层沉积而成的城市气味景观:祭祀袅袅烟霭、药栈清苦药香、花市清甜花香、线香作坊醇厚柏木气息,还有近代街头拧开香水瓶那一瞬清冽的酒精凉意。一呼一吸之间,便是成都活色生香的美学生活。
道格拉斯・波特利提出的气味景观(Smellscape)概念,打破以视觉为中心的城市研究范式,它不只是环境里客观的气味分子,更是物质环境、身体感官、社会文化记忆三者耦合生成的场所体验。气味转瞬即逝,却能够直接锚定集体记忆,留存比官方叙事更加鲜活的日常生活史。现有成都城市记忆研究多聚焦建筑、文献、图像,较少从气味景观视角展开分析。本文建构物质分子层—身体感知层—社会文化记忆层的分析框架,以蜀香为线索,从字源考古切入,循着古蜀燎祭的气味审美、唐宋香市的市井美学生活,再到晚清民国蜀香济世转向与外来气味碰撞,探寻:气味景观如何参与建构成都的城市记忆。
二、字源里的沉默:气味景观的物质遗存与文字失语
谈论蜀香,存在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命名这座城市的文字,恰恰遮蔽了它最早的气味景观记忆。
甲骨文中的“蜀”,描摹一只大眼蠕动的野蚕,本义指向野蚕,映现出古蜀深厚的蚕桑传统,代表先民以自然物象认知世界的思维方式。秦灭古蜀之后,古蜀本土语言与知识逐步消散。西汉扬雄《蜀王本纪》记载古蜀先民 “不晓文字,未有礼乐”,这并非客观史实,而是中原文字取得主导地位后,对古蜀本土文化的选择性遗忘。
“成都” 之 “成”,字形由 “丁” 与 “戈” 组合,暗含军事征服内涵,是征服者赋予这片土地的新称谓。当 “成都” 之名确立,古蜀人关于草木芬芳、焚香通神的嗅觉智慧,便失去本民族文字载体的记录。
从气味景观模型来看,社会—文化记忆层出现文字失语,但物质分子层并未消亡:政权更迭可以改写史书、废止祭祀仪式,但是草木焚烧渗入土壤的化学遗存,花椒、樟脑留在灰烬中的分子痕迹,穿越两千多年地层,借科技考古重新发声。气味景观的物质基底被地层保存下来,等待后世重新感知与解读。这便是蜀香作为城市记忆的第一层内涵:它是被文字史遗漏,却依靠物质遗存顽强存续的嗅觉记忆。
三、从通神到品味:古蜀气味景观的三重维度演化
宝墩、三星堆、十二桥、金沙,完整的古蜀考古序列,铺展出气味景观从懵懂自发走向自觉审美的发展链条,也奠定成都香气美学生活遥远的源头。本部分借助气味景观三层模型展开解析:物质分子层(燃烧材料、芳香植物遗存)、身体感知层(嗅觉体验的文化建构)、社会—文化记忆层(祭祀制度、通神信仰)。
宝墩文化时期:
·物质分子层:燃烧遗存集中于生活居住区,燃料以杂木、稻草为主,仅为炊煮生活用火,不存在专门仪式调配的芳香物料。
·身体感知层:气味只是生活附带产物,嗅觉尚未形成独立的文化审美。
·社会-文化记忆层:没有专门以气味为核心的祭祀仪式,气味景观尚未被文化建构。
至三星堆时期,气味景观迎来质的飞跃。
·物质分子层:祭祀坑灰烬呈现严谨分层堆烧:底层竹木引火,中层混合动植物脂肪、谷物、青铜、丝绸焚烧,上层堆叠象牙,焚烧完毕覆土掩埋。坑内检出花椒、酒的有机残留物,形成复杂多元的气味分子组合。
·身体感知层:整套仪式演绎一场“浓、杂、烈、变” 的嗅觉叙事:开篇是竹木燃烧的焦糖清香,继而腥臊、焦香、土腥交织,最后以骨焦醇厚气息收尾,归于泥土沉静。
·社会—文化记忆层:香气完全服务于通神祭祀,气味层次越繁复,通神效力越强,属于原始的“和香” 实践。气味景观成为人神沟通的媒介。
转折发生在十二桥文化金沙文化时期。
·物质分子层:灰烬中动物脂肪、丝绸占比明显下降,大量单一木本、草本芳香植物被单独投入焚烧;发展至金沙十二桥晚期,灰烬检测出樟树、花椒等本土芳香植物,高脂肪粗杂燃料大幅减少,酒在祭祀仪式占比提升。
·身体感知层:先民开始主动分辨不同草木的气味特质,不再一味追求混杂浓烈。嗅觉挣脱烟火视觉的附庸,成为独立审美维度。审美重心从燃烧物料的“量” 转向气味体验的 “质”。先民善用樟脑挥发、花椒辛香通窍,兼顾敬神祭祀与人体感官,“养人” 的人本思想就此萌芽。
·社会—文化记忆层:祭祀不再一味追求浓烈混杂,开始兼顾神灵与人间身体感受,气味景观由单纯“通神” 走向兼顾 “养人”。
这一演化具备重要意义:古蜀燎祭分层投料、多物共焚的实践,已经具备后世合香“君臣佐使” 配伍思维的雏形。合香并非唐宋文人凭空创造,认知原型深埋于古蜀祭祀的气味景观之中。秦灭古蜀之后,坑祭、坛祭走向消亡,社会—文化记忆层的仪式中断,但物质层的香材知识、感知层的辨香经验转入民间,借汉晋“香药同源” 医学思想转译,潜藏在巴蜀本草传统与道教烧香习俗之中,静静等待后世市井生活将它唤醒。
四、六月香市:唐宋市井化的蜀香气味景观
唐宋时期,蜀香气味景观完成重大转型:由祭坛专属的祭祀景观,转变为覆盖城市街巷的市井美学生活景观。
北宋赵抃《成都古今集记》记载著名的十二月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
从气味景观三层模型解析六月香市:
1.物质分子层:香料、香药、香方大规模流通,香材来源包含本土道地药材、花木,也有外来进贡香料;香市成为城市气味物质交换的枢纽。
2.身体感知层:香气不再只是祭祀仪式的被动体验,市民、文人、宫廷主动调香、品香、赏香,嗅觉审美成为日常享乐、社交的感官基础。
3.社会—文化记忆层:香市依托寺庙进香风俗而生,既满足民众信仰祭祀的购香需求,也促成香料商品流通交易,香气由此勾连起精神信仰与市井烟火,气味景观嵌入城市岁时制度。
而成都对香气的接纳,远不止商品交易层面。后蜀宫廷留存“蜀王薰御衣法”“后蜀孟主衙香”“花蕊夫人衙香” 等经典香方。花蕊夫人宫词写下 “青锦地衣红绣毯,尽铺龙脑郁金香”,描摹宫廷用香的华贵。《清异录》记载 “雪香扇” 轶事:孟昶将龙脑粉末涂抹白扇,挥扇则香气随风四散,扇坠流入民间,引得全城竞相效仿,香气成为风靡一时的审美时尚。
宋代成都,已然“巷陌皆香”。香气脱离贵族专属,演变为市民追捧的生活美学。苏轼创制 “苏内翰贫衙香”,以白檀为君,不求奢华;陆游行旅写下 “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蜀香完成身份蜕变:不再仅仅是人神沟通媒介,更化作人与人之间的生活语言,承担疗愈身心、怡情遣怀、社交往来、标识品味的多重功能。
后世总结蜀香审美特质为药骨、花魂、凉润、醇和,这套美学内核成型于唐宋。以川地道地药材为骨架,撷取四时花木丰富气韵,依靠炮制、窖藏褪去燥烈,归于温润柔和。这正是成都式的气味景观智慧:不追求极致浓烈,也不偏执孤高雅净,讲究“合” 与 “熟”,众香共存,各安其位,彼此调和成就,融入寻常朝夕。
五、晚清民国:多重叠加的近代成都气味景观
晚清民国,成都气味景观呈现多层叠合的格局,本土济世之香与西洋舶来香水共同构成城市嗅觉图景,二者并非简单的传统现代二元对立,而是在物质、感知、文化三层同时交织碰撞。
本土蜀香的济世转向
·物质分子层:线香街(今红星路一带)作坊林立,清初福建匠人重开制香工坊;盛行“前店后坊” 药栈模式,蒸、炙、炒、窖藏等炮制工艺日趋完备;康定—成都麝香贸易通道打通,藏区香材大量输入。1919 年霍乱时期,梁㵂芳创制二十二味《芳香防疫方》,香药同源的物料组合成为抗疫的物质基础。
·身体感知层:香气从书斋雅玩,转变为疫病环境下防疫、辟秽、安抚身心的感官体验,嗅觉感知关联生命健康。
·社会—文化记忆层:蜀香的文化内涵从祭祀、雅赏转向济世救人。儒医梁㵂芳无偿施香护佑乡邻,民间尊称“梁氏蜀香”,蜀香建构起乱世之中守护民生的集体记忆。
舶来“洋气味” 的嵌入
·物质分子层:劝业会引入巴黎香水,酒精与西式花香分子进入成都街巷,与本土麝香、药香的物质体系并存。
·身体感知层:带给市民前所未有的新奇嗅觉体验,形成新的身体审美偏好。
·社会—文化记忆层:香水作为近代商品、时尚符号,重塑城市的消费文化,拓展成都气味景观的文化边界。
近代成都气味景观,是两套体系共时共存:一种向内扎根,以古老“合” 与 “熟” 的本草智慧应对疫病生死;一种向外敞开,以新潮商品塑造全新身体感知。蜀香没有被外来气味取代,气味景观只是再次迭代:从祭坛到市井,从书斋到药栈,从通神祭祀到济世安民,每一次向下沉淀,都更深嵌入成都人的日常生活肌理。
六、结论:作为气味景观的蜀香,一座城市的嗅觉美学生活
回到开篇的问题:气味景观在成都城市记忆之中扮演何种角色?依托物质分子层—身体感知层——社会—文化记忆层的气味景观分析模型,可以看到蜀香绝非城市文化锦上添花的装饰,而是一套持续运转的感觉机制,承载着成都独有的美学生活。
在物质分子层面,古蜀祭祀灰烬、唐宋香市香料、近代药栈香材与舶来香水,一层层堆叠为成都城市的嗅觉物质地层;在身体感知层面,先民从被动闻烟火,到主动辨香、品香、用香,嗅觉审美不断迭代,香气成为成都人身体体验的一部分;在社会—文化记忆层面,气味景观先后承担通神祭祀、市井岁时、文人雅玩、济世防疫多重功能,沉淀为集体城市记忆。
文字尚未普及的史前时代,古蜀燎祭烟气构建人与天地神灵的联结;文字记载出现断层之后,灰烬里的分子遗存,保存被征服者遗忘的本土智慧;唐宋市井繁盛之时,六月香市将神圣岁时,转化为普通人可触摸的日常生活;晚清疫病与近代商潮激荡,蜀香分化为药香济世、洋香新潮两条路径,回应生存苦难与时代变迁。
“药骨、花魂、凉润、醇和”,不只是蜀香的气味标签,更是成都气味景观处理 “混合” 与 “时间” 的嗅觉投射。多种香气相合,不是杂乱堆砌,而是各安其位;上乘香品贵在 “熟”,需要耐心炮制窖藏,急不得、伪不得。
在感官普遍追求即时刺激的当下,蜀香留存的,恰恰是一份“慢” 与 “和” 的城市记忆。一座城市最深层的身份,未必尽数写在地名与碑刻之上,也藏在每一次呼吸之间,藏在代代延续的气味景观与美学生活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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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方志四川:《“涖其盟书而登之于天府” 成都城市名称新考》,2025 年 10 月。
9.李殿元:《成都得名考》,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2023 年。
10.蒋蓝:《用文学创造“纸上城市”》,《羊城晚报》,2022 年 4 月。
11.Porteous J D. Smellscape[J]. Progress in Human Geography,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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