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婚礼敬酒环节,老周刚把酒杯举起来,我笑着把一个旧红包按在他掌心。
他捏了捏,脸上还挂着笑,嘴上说“老哥客气”。我让他打开看看。
他拆开,三张二十,一张一块,旧得边角都卷着。他数到第二张时,手指就慢了。旁边记账先生愣了一秒,没敢往礼单上写。我声音不大,只补了一句:“周哥,礼轻情意重,六十一,六六大顺发发发。”
满桌人都听明白了。
老周没抬头,把红包合上,下意识往记账先生那边看了一眼。记账先生低头装没看见,手里的笔在礼单上顿出一个墨点。
儿子站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我一下衣角。我没回头,只把酒杯往老周面前一送:“来,周哥,走一个。”
老周端起酒杯,手腕有点僵,跟我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我也干了。酒是儿子婚宴上的好酒,可这一口下去,我尝不出什么味。
五年前那股气,今天总算顺了。
一、敬酒还红包
这顿饭吃得安静。老周没再主动敬我,我也没再找他说话。桌上其他战友打圆场,说老周今天怎么话少了,老周摆摆手说“酒上头”。我笑着说“那多吃菜”,夹了一筷子鱼到他碟里。
他筷子没动。
儿子和儿媳去别的桌敬酒,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让他忙他的。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让他分心。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出,我忍了不是一天两天。
五年前老周女儿出嫁,我随了六万。
那时候我把老周当亲兄弟。当兵那会儿,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被窝里挤过,退伍后各回各家,但每年都通电话。他闺女结婚,他提前一个月就给我打电话,说“老哥,你得来,还得坐主桌”。
我去了,包了个新红包,六万块,厚厚一沓,红封都快撑破了。
记账先生坐在门口那张条桌后面,接过我的红包,拆开点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在礼单上写:60000。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我没少给。
老周站在旁边,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哥心意我记着。”
就这一句。
没有说“太多了”,没有说“回头我补上”,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战友之间,来日方长,谁家还没个红白喜事。
现在回头看,他那句“记着”,记得真清楚。
二、五年前六万
我儿婚礼前三天,手机响了。
我正跟老伴对宾客名单,听见提示音,拿起来一看,老周转账六十一元。
六十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老伴问我谁转的,我说老周。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名单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厨房。
儿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爸,周叔这是……”
我按住他手,把手机拿回来:“别管。”
儿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小就知道,我这个爹,越是不说话,心里越有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老伴没劝我,只给我披了件外套。我脑子里一遍遍过五年前那个画面:新红包,六万块,记账先生写下60000,老周拍我肩膀说“心意我记着”。
五年,就值六十一。
我没闹。闹什么?闹起来,人家说我不大气,说我把钱看得重。可这哪是钱的事?这是拿六十一块钱告诉我,我在他心里,就值六十一。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了。
先去银行取了钱,又去了趟小卖部,跟老板换零钱。老板认识我,问我换多少。我说换六十一,要三张二十,一张一块,旧一点的。
老板翻出几张旧票子,边角都卷着,一块钱那张折成个小方块。我接过来,一张张抹平,叠好,装进兜里。
回家翻出那个旧红包。五年前装六万的那个,红纸已经褪了色,封口有点毛边。我把三张二十和那张一块钱塞进去,薄薄一层,捏在手里像没东西。
老伴看见,问我:“你这是要干啥?”
我说:“还账。”
她没再问,叹了口气,继续叠喜糖盒。
婚礼前一天,我去了趟酒店,找到记账先生。他姓刘,跟老周也熟,五年前老周女儿出嫁,也是他记的账。我说:“刘哥,明天周哥的礼,我亲自递。”
刘先生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点了点头,没多问。
三、儿子婚礼前
婚礼当天,我把那个旧红包贴身装着。
西装内袋,左边胸口。薄薄一层,贴着心口,像一块没化的冰。
老周来得早,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跟战友们握手,拍肩膀,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他看见我,走过来要抱我:“老哥,恭喜恭喜,儿子成家了!”
我笑着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没抱。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开,跟旁边的人说:“老哥今天忙,咱不添乱。”说完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跟几个老战友聊得热乎。
我站在门口迎客,眼睛时不时扫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嗑瓜子,喝茶,笑得比谁都开心。
敬酒环节到了。我带着儿子儿媳一桌桌走,到老周那桌时,他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声说:“来来来,敬新郎新娘,早生贵子!”
我走到他面前,笑着把那个旧红包按在他掌心。
他捏了捏,脸上还挂着笑,嘴上说“老哥客气”。
我让他打开看看。
满桌人都听明白了。
老周端起酒杯,手腕有点僵,跟我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我也干了。
那杯酒下肚,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这笔账,算完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算完的只是钱。
有些东西,还没完。
老周坐下后,那桌的热闹像被人掐住了半截。
有人夹菜,有人端杯,可没人再提红包两个字。一个老战友打哈哈,说今天的菜硬,又问酒店什么时候换的厨子。老周顺着话点头,嘴里应着“不错,不错”,手却一直压在那个旧红包上。
红包不大。
他的手却像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搁在桌沿,又收到腿边,最后塞进了西装内袋。塞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好也看着他。
他马上把视线挪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没到嘴边,又放下了。
儿子儿媳还在旁边一桌敬酒。儿媳大概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笑着看过来,眼神里带着问。我冲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儿子比她清楚一点,脸色绷着。
我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背,声音压得很低:“笑一个,今天你结婚,不是给别人看脸子的。”
儿子喉结动了动,端起酒杯,冲那桌宾客说:“各位叔叔阿姨,吃好喝好。”
这一声把场面又托住了。
老周跟着拍手,掌声比谁都响,可拍到第三下就停了,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不该这么显眼。
我没再回主桌,陪着儿子儿媳继续敬酒。后面几桌都是亲戚,有人问我刚才给老周的是什么,我笑着说是老战友之间的一点心意。
人家一听,也不好再问。
只有老伴从我身边经过时,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她没说话,只把一盘没拆的喜烟递给我,让我给男宾分一分。她的手很稳,比我还稳。
我知道,她是怕我继续站在那桌前。
也怕我心软。
婚宴散场时,人一拨一拨往外走。老周没像来时那样站在门口送人,而是拎着包装袋,跟在人群后面。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哪怕问一句“你啥意思”,我也能接。
结果他只是冲我点了点头:“老哥,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我说:“慢走。”
他转身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儿子手里:“叔来得急,一点心意,拿着。”
儿子下意识看我。
那红包是新的,红得扎眼,捏在手里不薄。
我心里一沉。
老周这是想把刚才那六十一,在散场后补回来。
他以为只要钱补上,今天这一页就能翻过去,外人也能说他礼数没亏。
儿子没接,手往后缩了一下。老周硬往他手里塞,脸上还撑着笑:“拿着,结婚大喜,哪有不收的道理。”
我伸手把红包接过来,没拆,反手放回他的西装口袋。
“周哥,礼我收过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
我继续说:“你那份,我记着。”
“记着”两个字,我说得很慢。
老周嘴唇动了动,旁边还有没走的战友,他不好把声音抬高,只能压着嗓子:“老哥,有啥话,咱回头慢慢说。”
“没啥话。”
我把喜烟递给他一支:“今天都高兴。”
他没接烟,盯着我看了两秒,最后点点头:“行,行。”
这一次他真走了,背影有点急,走到门口还差点被台阶绊一下。旁边有人问他要不要顺路捎一段,他摆摆手,说自己叫车。
儿子站在我身边,等老周走远,才低声问:“爸,他刚才给多少?”
我说:“不管多少,都不能收。”
“为什么?”
“收了,就变成我嫌他六十一少。”
我看着老周消失的方向:“我要的不是补钱,是让他知道,账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儿子没再劝。他低头把胸前的花扶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今天我本来怕你难受。”
我笑了一下:“现在不难受了。”
这话不算假。
红包递出去的时候,压在胸口五年的那块石头,确实轻了不少。可石头挪开以后,下面压着的东西露出来,不是痛快,是一片发凉的空。
回到家已经很晚。
客厅里堆着没分完的喜糖、酒盒和亲戚送来的被子。老伴坐在沙发上拆红包,儿子儿媳在旁边记账。每拆一个,儿媳就念名字,儿子往本子上写。
我没过去。
我坐在餐桌旁喝水,听见一个个名字从儿媳嘴里出来,心里却总想起五年前那张礼单。
门口条桌,红纸黑字。
刘先生低头写:60000。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战友群。
有人发了婚宴照片,说新人般配,老哥有福气。下面跟着一排恭喜。老周也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打字。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伴端了碗面过来,里面卧着两个鸡蛋:“垫垫肚子,今天没吃几口。”
我说不饿。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不饿也吃。事情做都做了,别回头又自己琢磨。”
我拿起筷子,问她:“你觉得我过分吗?”
老伴坐下,把桌上的糖纸拢成一堆:“他给六十一的时候,怎么没人问他过不过分?”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你没骂他,没拦他吃饭,也没搅孩子的婚礼。你只是把他给你的,原样还给他。”
面汤冒上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可胃里暖了些。
第二天,来串门的亲戚多。
表面上是看新人,实际上话里话外都绕着昨天的事。有人说老周今天没露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人说男人喝多了酒,第二天都懒。说着说着,就有人把话递到我这儿。
“老周当年不是跟你最铁吗?”
我剥着花生,随口说:“都忙。”
“他闺女结婚,你是不是去了?”
“去了。”
“随了多少来着?”
屋里一下静了。
儿子在厨房门口停住,老伴也抬起头。
我把花生壳丢进盘子里,笑了笑:“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啥。”
问这话的亲戚也觉出不对,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追。可人就是这样,你越不说,他越能猜。到了下午,家里亲戚走得差不多,儿子把我叫到阳台。
“爸,周叔的事,外面肯定会传。”
“传就传。”
“传成你嫌他钱少,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那也比我憋着强。”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你以后见着老战友尴尬。”
“尴尬的不是我。”
话说出口,我心里却没有嘴上这么硬。
那些一起当兵的人,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哪怕老周一个人不地道,旁边还有一群共同走过年月的人。以后谁家孩子结婚、老人办事,坐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把六十一还回去,赢了一口气,也把自己推到了明面上。
下午三点多,刘先生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那个名字,停了几秒才接。
“老弟,忙完没?”他的声音有点干。
我说:“刚闲下来,刘哥有事?”
“昨天礼单上有个地方对不上,我跟你核实一下。”他顿了顿,“老周那笔,我没记。”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旧红包。
“不用记。”
“那……”刘先生压低声音,“他昨天提前转给你的六十一,我也没往礼单上写。你们老战友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乱写。”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他又说:“昨天你让他打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刘哥,五年前那笔,你还记得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打火机开合的轻响。
“记得。”
“你当时亲手记的。”
“是。”刘先生叹了口气,“六万,新红包,你当面交的。老周就站旁边,我还问他要不要再点一遍,他说不用,说你办事他放心。”
我闭了闭眼。
这就够了。
不是我记错,也不是红包被人拿错。老周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
刘先生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声音更低:“老弟,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昨天他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他怕我提当年的礼单。我没接他的话,也不会出去乱说。你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别把我夹中间就行。”
我说:“刘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儿子问我谁打的,我说刘先生核对礼单。他没多问,只把一杯热茶放在窗台上。
婚礼后第三天,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
没有语音,只有一行字:老哥,昨天人多,我喝多了,有啥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
我看着那行字,差点笑出声。
到这时候,他还想把事情说成“不周到”。
我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当年你给孩子捧场,我心里一直有数。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去厨房帮老伴洗菜。水龙头开着,菜叶上的泥被冲进水池,我却像还能看见那三张二十块,卷着边躺在旧红包里。
晚上,战友群里有人张罗聚会,说趁孩子们婚事办完,老兄弟们好好坐一桌。发起的人特意点了我和老周的名字,说谁都不许缺席。
群里一下热闹起来。
老周隔了半分钟回:我听安排。
所有人都等着我说话。
儿子坐在旁边,看见了消息,问我:“爸,你去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去了,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页翻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去,就等于把昨天那点事继续摆在桌面上,谁劝都没用。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水开了,谁去灌壶?”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再说。
发出去没一会儿,老周私下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旧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张红纸。
下面跟着一句话:老哥,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咱见一面,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旧牛皮纸袋,袋口发毛,露出半张红纸。红纸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老周说,有些东西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关了灯。老伴翻了个身,说:“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没人能拿绳子绑你。”
我说:“不是聚会的事。”
“那是什么?”
“他给我看样东西。”
老伴没再问。屋里黑着,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我闭着眼,却总觉得自己还攥着那个旧红包,薄薄一层,边角硌着掌心。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老周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退伍后常去的那家茶馆,开在县城老街上,门脸不大,老板跟我们熟,见人先递烟。这五年我们没少在那儿坐,可这回坐下去,茶味怕是不一样了。
四、旧牛皮纸袋
见面那天,我到得早。
茶馆里人不多,老板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哥呢?你们没一块儿来?”
我说:“他一会儿到。”
老板给我泡了壶铁观音,又往桌上搁了包烟。我摆摆手,说戒了。老板笑:“戒了好,戒了好。”
老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坐下。老板要给他倒茶,他说不用,自己倒。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壶热茶。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就是照片里那个旧牛皮纸袋。
红纸从袋口露出来,颜色发暗,边角起了毛。那红纸的质地我再熟悉不过,五年前装六万块的新红包,就是这种纸。
老周把纸袋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把红纸抽出来,摊开。
是一张礼金登记单。
红纸黑字,抬头写着“周府嫁女礼金登记”。下面一排排名字,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我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后面写着:60000。
就是五年前刘先生记下的那一笔。
可让我停住目光的,不是这六万。
是旁边还有一列小字,用蓝圆珠笔写的,笔迹跟礼单上不一样,潦草得很:已收,来日回。
我认得这笔迹。
是老周的。
老周指着那四个字:“当年我让刘先生记完,自己又在旁边添了一笔。我那时候想,等你儿子结婚,我照着这个数回你。”
我抬头看他。
他苦笑了一下,从布袋里又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存折。
他翻开,里面有一笔五年前存的定期,金额六万。存期五年,到今年刚好到期。
“我那时候手里没那么多现钱,又不想跟你明说。你包了六万,我总不能回你五千八千。我就去存了个定期,想着五年后你儿子结婚,连本带利还你。”
他说着,又从纸袋里倒出几样东西,摊在桌上。
一张存折,一张取款回单,还有那六十一块钱——三张二十,一张一块,正是我儿子婚礼上还他的那几张。
“那六十一,是我故意转的。”
我盯着他。
“我想看看,你记不记得当年那笔账。”他声音低下去,“也想看看,你会不会跟我翻脸。”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
“结果你不但记得,还当众还了我一个六十一。”老周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老哥,你这一巴掌,打得我五天才缓过来。”
我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老周把存折推过来:“钱今天到期,我上午刚取出来。六万,一分不少。加上那六十一,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把钱收下。要是不认,我也没话说,钱你拿走,人我以后躲着点。”
我低头看那张存折。
五年前他收到我的六万,没有花,也没有回,而是拿去存了定期。五年后到期,连本带利取出来,摆在我面前。
这跟我原来想的,差得太远。
我一直以为他装糊涂。
他却在等我发作。
“你为啥不早说?”我问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你包六万,我要是当场说‘回头存起来还你’,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闺女出嫁,我连六万都回不起,还得先欠着。”
“那后来呢?”
“后来想跟你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怕你多心。你这个人,太要强。我要是说存了定期给你儿子,你肯定不要。”
他说得没错。
五年前他要是真这么说,我当时就不会让他存。
“可你转六十一,也太损了。”我把茶杯放下。
他点头:“是损。我承认。我就想逼你一句,让你找我当面问。你问我,我就把存折拿出来。可你没问,你直接还了我六十一。”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我:“老哥,你比我狠。”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那张礼单上。红纸黑字,六万还是六万。旁边那行蓝字,像一道迟来的注脚。
五、快递里的礼单
从茶馆出来,我没拿那六万。
老周追出来,把纸袋往我手里塞:“钱你得拿着,这是你的。”
我推回去:“你先留着。”
“老哥——”
“你听我说。”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钱的事,今天说开了,我不急。但你得给我几天,让我想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纸袋收回去:“行,我等你。”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回到家,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跟老周喝了会儿茶。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那几天我心里乱。
我原本以为,五年前那六万是我瞎了眼,把真心喂了狗。可老周把存折摆出来,我才发现,他记着,只是记的方式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他记的是账。
我记的,是情。
可这二者,到底谁错了?
婚礼后第五天,快递到了。
老伴从楼下拿上来,一个薄薄的文件袋,寄件地址只写了“本县”,没有具体街道,没有门牌,也没有寄件人姓名。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
五年前老周女儿出嫁的礼金登记单。
我的名字,六万,旁边那行蓝字“已收,来日回”,也清清楚楚。
复印件下面还夹着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老哥,我怕你把我那本存折当成我现编的。这张单子,你自己留着。
没有署名。
可那字迹我认得。
跟礼单上那行蓝字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复印件,忽然就笑了。
老周这个人,算账算到了骨子里。他怕我不信,又给我寄了份证据。他不写寄件人,是知道我不会要他那六万,所以用这种方式,把当年的账本摊在我面前。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我站在那儿笑,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我把复印件递给她。
她看了半天,抬头问我:“这啥意思?”
“意思是,老周没我想的那么不是东西。”
她愣了一下:“那你还生他气吗?”
我想了想,说:“不气了。”
“那六万呢?”
“再说。”
老伴把复印件放回桌上,继续去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折好,想放进抽屉,又觉得不妥,重新展开,压在茶几的玻璃下面。
儿子晚上回来,看见了玻璃下的复印件。
他看了半天,问我:“爸,这是周叔寄来的?”
“嗯。”
“他什么意思?”
“证明他当年记着这笔账。”
儿子在对面坐下:“那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我想不明白的,不是他记不记。”我说,“是这五年,他为啥不早说。非得等我当众还了六十一,他才把东西拿出来。”
儿子想了想:“可能他也要面子。”
“谁不要面子?”
我叹了口气:“可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钱还害人。”
儿子没说话,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六、抽屉里的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下午老地方,我把钱拿走。
他秒回:好。
下午三点,还是那家茶馆。老周已经把纸袋放在桌上了。
我坐下,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存折,取款回单,一沓用报纸裹着的六万现金,六十一块零钱,还有那张礼单原件。
我拆开报纸,数出六万现金,放在自己面前。
又把那六十一块推回给他:“这钱,你收着。”
他愣了:“老哥……”
“六万我拿回来。”我说,“这是你欠我的,我今天收了,咱俩这笔账清了。”
我顿了顿:“可这六十一,是我儿子婚礼上给你的礼。你收了,就是收了。没有退回来的道理。”
老周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继续说:“往后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咱们该怎么处,还怎么处。可有一点你得记着。”
“你说。”
“以后有事,别憋着。你憋五年,我气五年,最后闹得满桌人看笑话。”
他点头:“不憋了。”
我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那这页,翻过去了。”
他也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县城老街的茶馆里,把五年的账,一杯茶了了。
从茶馆出来,我揣着六万块,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钱拿回来了,可那五年的憋屈,真能一笔勾销吗?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儿子办婚礼的那家酒店。门口还有没拆干净的喜字,风一吹,翘起一个角。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天我把旧红包按在老周掌心,满桌人看明白,我手没抖。
那一刻我确实痛快。
可现在,痛快淡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回到家,我把六万块放进抽屉。
抽屉里,旧红包还瘪着,三张二十和一块钱已经不在里面。我走到客厅,把压在茶几玻璃下面的那张快递来的礼单复印件取出来,红纸黑字,“60000”清清楚楚,还有那行蓝字“已收,来日回”。
我看了很久。
旧红包是五年前装六万的那个,红纸褪了色,封口毛了边。
复印件是新寄来的,纸白,字黑,比当年那张还清晰。
我这才明白,旧的是情分,新的是证据。
五年前,我把真心装进新红包里,热热闹闹送出去。
五年后,真心旧了,证据新了,账也算清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老周没转那六十一,而是直接告诉我“钱存了定期,到期还你”,我们这五年,是不是能多喝好几顿酒?
又或者,我当年随礼时,没包六万,只包个三五千,他是不是就不用费尽心思存那笔钱,我们是不是还能像从前一样,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谁家有事招呼一声?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
下次老周家再有事,我还去不去?
去了,账已经清了,可那五年横在中间,说一点不硌,是假的。
不去,别人又该说,钱都拿回来了,还记什么仇。
我拿起手机,划到战友群。聚会那条消息下面,老周回的是“我听安排”。
我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窗外天快黑了,老伴在厨房喊我:“吃饭了,还磨蹭啥?”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朝厨房走去。
路过客厅时,茶几玻璃下面已经空了,只留着一圈淡淡的印子。
有些账,算得清。
有些东西,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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