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一,从纺织厂质检员的岗位上退下来七年了。我妈八十三,开春在楼道里摔了一跤,右腿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她出院那天,大夫嘱咐卧床静养、按时翻身、防褥疮,我就把她接进我家两居室,在她屋里支了张折叠床,夜里跟她一处睡。
后来家里闹到那个地步,说起来坏就坏在我这两句口头禅上——对我妈,张嘴就是“养老的事有我呢”;对我闺女,张嘴就是“不用管我,好好过你的日子”。这两句话我说了半辈子,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出院第三周那天晚上,我正给我妈熬小米粥,手机响了,是闺女周宁,在上海做设计。她说组里推她去成都驻场,一去半年,下周就得答复。
她话里话外都在犹豫,去了怕我这边顶不住,不去又舍不得机会,绕来绕去不落正题。我没让她绕完,接了话:去,好事。别管我,家里有我呢。
她在那头停了停,说妈,你最近声音不对。我说能有什么不对,你姥姥在我这儿好好的。她还想说什么,我妈在屋里喊美凤倒水,我说锅里坐着火,挂了。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跪不下去了。那阵子夜里给她翻身,右膝盖总要先疼一下,蹲下去再起来,膝盖缝里像别了根筷子。年轻时在车间验布,一站十来个钟头,落下的老毛病,我一直当揉一揉就过得去。
可那晚它肿得发亮,我扶着灶台缓了半天,又在裤腿上按了两把,应声进屋伺候去了。我们这茬人打小就学不会喊累,可膝盖它不管这些。
我一天的日子是这样的:五点起来熬烂粥,给她擦身,扶她在床边坐一会儿,上午做两遍康复操,午饭做软和的,下午她睡了我洗一大盆床单衣裳,晚上翻身两回,一夜要醒三四趟。
老周天天上班,回来买菜做饭都伸手,可给他妈擦洗这种事他笨手笨脚,我嫌他弄不干净,弄两回他就讪讪缩回去了。护工的事我妈咬死不要,社区上门看过一回,人家前脚走,我妈后脚跟我说:外人的手重,我经不住。我就拍着胸口说:妈,有我呢,你闭眼睡你的。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信了。
周末我给弟弟建平打了电话。他比我小四岁,在城东开个建材门市,家里也一摊子事。电话里我吞吞吐吐,只说想让他周六过来替半天,让我缓口气。
他来了,进门先蹲下看他妈的腿,又盯着我走路的样子看了半天,把我拽到阳台上:姐,这么耗着不行,要不妈两家轮着住,要不正经请个人上门,钱我出一半。
我还没接话,我妈在屋里听见了,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我不去建平家,儿媳妇那个屋我睡不惯,我也不要外人,我就要美凤。建平火一下上来了:妈,姐都瘦脱相了您看不见?
我妈说我看得见,摔了腿不看闺女看谁。我夹在当中,最后还是那句:算了,我来。建平走时摔了车门,撂下一句:姐你总是这样,等真出了事,别回头只怪我一个人。
那晚我翻来覆去,膝盖一跳一跳地疼,心里也委屈,可第二天翻身擦洗一样没落下,我放不下这个手。
出事是四月中一个后半夜。我妈涨了一宿肚子,闹着要翻身,我照旧一个人架她。手垫到她腰底下,刚一使劲,右膝盖突然卡死了,像有人拿钉子把我钉在床沿上。
她半个身子悬在床外,我抱着她又托不住,两个人一块儿往床下歪。我妈吓得直哭,我坐在地上,膝盖弯不过来,喊老周的声音都是劈的。
老周披着衣服冲进来,又把对门小陈喊起来搭手,两人才把我妈安顿回床上。我妈抹着眼泪,头一回跟我说:美凤,别硬撑了,妈看着害怕。
我嘴里还想说没事,人坐在地上,疼得汗一层层下来,半个字说不利索。老周蹲我跟前看了半天,没跟我商量,起身打电话,一个打给建平:姐伤着了,你必须过来。
一个打到社区,问有没有临时上门的照护。第二天上午建平陪我去了趟骨科,大夫说旧伤磨得不轻,再这么蹲跪负重,往后恐怕要打针动刀。
这话是我当着他的面听的,他一路送我回家,一句没多问,晚上就把我按在厨房里了。
那天晚上,我把老周、建平叫到厨房,开了视频让周宁也进来。搁往常,这种场合我张嘴就是“都不容易,我来想办法”,那天我说的是:我也有我的日子,我撑不住了。
说完这句我眼圈就热了。五六年了,头一回当着一家子人说这种话,说完心里空了一下,又松了一下。
话说开了,账倒好算。建平说他接不了长住,可每周二、周五两晚过来值夜,上门照护的钱他出一半;老周管买菜,管陪我妈下楼做康复,擦洗他干不了,这回他不犟嘴,认了;周宁在视频里哭,说要不我请假回来,我说你敢,你敢我就把电话挂了。
她最后答应项目照去,每个月回来一次,照护费她也担一份,说妈,你不能把这个也替我省了。白天,社区介绍的照护员小刘上午来三个钟头,翻身、擦洗、带做康复操。
我妈在里屋全听见了,哭得直咳嗽,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是拖累。搁以前,这话一出口,我鞋都顾不上穿就冲进去说有我在。那回我坐在椅子上,手抠着桌面,没动,只给老周使了个眼色。
老周进去握着我妈的手说:妈,不是拖累,一家人的事一家人担,美凤这是把自己担坏了。我妈哭够了才出来,跟我说:那外人头一个礼拜,你得在旁边看着。我说行。这是我那阵子头一回觉得,这句“有我”说出去,心里不那么沉了。
新规矩立起来,头十天跟我妈想的一样,处处别扭。小刘手是正经练出来的,我妈嫌她翻身“跟翻烙饼似的”;小刘做完三个钟头,收拾利索到点就走,一句不多留。
建平头一回值夜,忘了把降压药搁床头,我妈早上摸了个空。我一听人已经走到药柜跟前,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改成给建平打电话。
他不恼,说:姐,你让我值夜,就得让我按我的法子错一回,错一回才记得住。第二天他把药盒、水杯、纸巾一样样码在床头,还画了张纸条贴墙上。
小刘那边,后来是我妈先松的口,她开始支使小刘:侧着翻,先垫枕头,你手往这儿放。小刘顺着她改,改完她也不骂了,早上小刘一进门,她就坐在桌边等着。
周宁去成都之前,回来吃了顿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厨房问我: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说不用管我,才是对我好?我愣了愣才说:我怕你回来耽误了前程,往后怨我。
她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才真会怨自己。姥姥这样,我要是被瞒着,以后想起来天天是疙瘩。我们没抱着哭一场,就把每月回来一次、钱怎么担,一条一条记进手机备忘录。里屋我妈喊美凤,我看看闺女,闺女说妈你坐着,我去。她就去了。
她走后头一个周四,我差点没去合唱团。小刘家里有事换了人,新来的我不放心,请假的话都编好了,老周把我往外推:妈有我看着,你唱你的去。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两回才下楼。唱完回来,我妈已经吃了老周热的饭,在床上听收音机。她看我进门,说:回来了,吃饭没有。跟平常一样,可我那天心里挺熨帖。
眼下到七月了。我妈能扶着助行器在客厅走小半圈,白天小刘管三个钟头,周二周五夜里是建平,其余夜里老周和我轮着,每月去医院复查那趟是老周骑车带着去。
厂里把我返聘回去,周一、周三上午验半天布;周四下午合唱我也回去了,嗓子有点哑,姐妹们说没事,你来我们就高兴。上个月中,周宁按备忘录回来住了三天,我妈把小刘做的菜挑了两样给她尝,说这丫头翻身比我闺女利索,就是话少。谁也没提成都那半年亏不亏,都挺好。
上礼拜四夜里,我妈按铃。我条件反射要起,膝盖一酸,人半停在床沿上。我推了推老周:你去,我今天不行。他哼哼两声,披上衣服过去了。
隔着门我听见我妈说:慢点儿,别摔着。我躺回自己床上,心里那点愧疚翻了个身,也就过去了。还是那句养老有我,只是如今这话后头,站的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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