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把还攥在我手里,水渍顺着客厅地砖洇成半截灰印,门就从外头推开了。婆婆先探进半个身子,嘴里嚷着“回来了回来了”,小姑子跟在后头,怀里裹着个粉包被,孩子脸都还没怎么长开。
我还没来得及把拖把靠墙放好,婆婆已经绕过我,朝屋里扫了一圈,声音亮堂堂的:“嫂子,夜里娃子陪你睡啊。”
她说得轻巧,像在安排今晚谁刷碗。
我手一顿,拖把杆贴着掌心发潮。小姑子站在门口换鞋,低头没看我。丈夫从沙发上欠了欠身,手机还横在手里,眼睛没抬。屋里安静了那么一下,只有包被里的小东西哼了一声,细得跟猫叫似的。
“妈,你刚说什么?”我把拖把立到墙边,声音不大。
婆婆已经伸手去接小姑子怀里的孩子,回头看我一眼:“夜里娃子跟你睡,我和你妹睡那屋,她刚生完不能累着。”
我“哦”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那根弦绷得生疼。她上午出门前撂的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上打转呢。
一、婆婆进门就派活
婆婆是早上九点出的门。临走前她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系外套扣子一边跟我说:“今天不用你管,我去接你妹回来坐月子,全由我照看,你该上班上班,该歇着歇着。”
我当时正洗早饭的碗,手上沾着洗洁精沫子,听她这么一说,还愣了一下。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是松快的。小姑子要回来坐月子,婆婆能自己揽下来,我省得夜里再听她念叨我“不会搭把手”。我“嗯”了一声,说那我把北屋收拾出来,换个干净床单。
婆婆摆摆手:“不用你弄,我回来铺。”
我信了。
一整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回来把地拖了,把厨房抹了一遍,又给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水。婆婆不在,屋里清静,我甚至多炒了一个菜。丈夫下班回来,脱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问我:“妈呢?”
“接你妹去了。”我把菜端上桌,“说全由她照看,不用我管。”
丈夫“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没再问。我坐他对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小姑子回来坐月子,这事儿从头到尾没人正正经经跟我商量过。婆婆是通知我,丈夫是没当回事。我张了张嘴,想说“夜里带孩子怎么安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听婆婆安排,我要是先开口问,倒像我不愿意让小姑子回来。
可我没想到,她人还没进屋,事儿已经派到我头上了。
“嫂子,夜里娃子陪你睡”这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甚至不是通知我,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架到那个位置上。
二、她说全由她照看
小姑子换好拖鞋,抱着孩子往沙发那边走。婆婆一边扶她一边说:“慢点慢点,刚生完别坐太软。”那语气,亲妈就是亲妈。
我站在拖把旁边,手心还潮着。丈夫终于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给小姑子让了让位置,问了句:“路上顺不顺?”小姑子点点头,说还行,就是孩子闹。
婆婆把孩子接过来,轻轻拍了两下,扭头看我:“你把你那屋的被子换一床薄的,夜里孩子挨着你睡,别压着他。”
我看着她,没动。
“妈,你早上不是说,全由你照看吗?”我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稳。
婆婆抬头,像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笑着说:“白天我管,夜里你年轻,顶得住。我岁数大了,熬不了夜,你妹刚生完,更熬不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安排天经地义。我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砖发凉,那半截水痕还没干透,映着客厅的灯,像一道裂口。
小姑子坐在沙发上,低头逗孩子,没说话。丈夫站在旁边,手机又掏出来了,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满屋子人,没一个觉得这事儿该先问问我。
“夜里孩子哭起来,是你去哄还是我去哄?”我盯着婆婆,又问了一句。
婆婆这回没笑,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夜里娃子跟你睡,哭了肯定你哄啊。”
“白天你管,夜里我管。”我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一笔根本不用算的账,“那还叫全由你照看?”
婆婆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声音也高了半度:“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吗?你年轻,夜里起来一趟两趟的,白天不耽误你上班啊?”
“你这不是商量。”我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放到鞋柜上,“你是进门就喊,嫂子夜里娃子陪你睡。”
小姑子这时候抬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孩子突然“哇”地哭了一嗓子,婆婆赶紧晃着哄,嘴里“哦哦哦”地念。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那点松快早没了,只剩下一股发闷的憋屈。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卧室走。
三、孩子夜里哭谁哄
卧室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门后那个行李包。黑色,半旧,拉链拉得整整齐齐,靠墙立着。那是我上个月收拾出来的,一直没动。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屋里住着住着,哪天可能得用上。
我站在床边,外头孩子的哭声一阵一阵,婆婆哄着,小姑子小声说着什么,丈夫的拖鞋声在客厅里拖了两下,又没了。我听见婆婆说:“你嫂子就是嘴硬,夜里还能真让孩子哭?”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来。
我盯着那个行李包,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不是生气,是突然明白了。她说全由她照看,那是在她心里,我本来就不算“她”之外的人。我的夜里、我的觉、我第二天上班的劲头,都是可以拿来填坑的。小姑子是她闺女,刚生完不能累;她是婆婆,岁数大了熬不了夜;我年轻,我顶得住。三个人的账,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我弯腰把行李包拎起来。不重,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两双袜子。包带子勒进虎口,有点疼,但手没松。
客厅里孩子还在哭,婆婆哄得有点急了,喊我丈夫:“你站着干啥,给孩子倒点水!”丈夫“哎”了一声。我拎着包走出卧室,正好撞上他端着个奶瓶往客厅走。他看见我手里的包,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你干啥去?”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客厅。婆婆抱着孩子,小姑子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被孩子闹的。我站在她们面前,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放,包底磕在瓷砖上,闷闷一声。
“巧了。”我说,“我正准备走。”
四、我拎起行李包
“走?”
婆婆先反应过来,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僵在嘴角:“你这是干啥?人刚进门,孩子还哭着,你说这种话给谁听?”
我没看她,只把包带往手腕上绕了一圈:“给我自己听。”
丈夫端着奶瓶站在茶几旁,热水气从瓶口冒出来,细细一股,很快散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声音放得很低:“有啥话不能等孩子不哭了再说?”
“等不哭了,夜就归我了。”我说。
这话一出口,小姑子的脸一下白了。她伸手想去接孩子,又被婆婆侧身挡了一下。婆婆把下巴绷得很紧,像受了多大委屈:“我当你是家里人,才让孩子夜里挨着你。外人想搭这个手,我还不放心呢。”
“妈,别这么说。”小姑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发哑,“嫂子要上班,本来就不该夜里带。”
婆婆猛地转头看她:“那你带?你刚生完,腰不要了?”
小姑子被她堵得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手指绞着包被边角。孩子哭得更急,小脸涨红,客厅里那盏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处躲。
我弯腰重新拎包。
丈夫这才把奶瓶放到茶几上,伸手来拦:“你先别走。”
他的手碰到包带,我没甩开,只抬眼看他:“那你说,今晚谁带?”
他愣住了。
就这一下,我心里最后一点想让他替我说话的念头,也凉了。他不是不知道累,也不是不知道夜里难熬,他只是习惯了先把我往前推,推不动了,才想起说一句“别走”。
婆婆立刻接话:“夜里我先带着,还不行吗?你嫂子脾气大,我惹不起。”
她说“不行吗”三个字时,眼睛却看着丈夫,不像让步,像在等他劝我。
丈夫果然顺着台阶下:“妈都说她带了,你把包放回去吧。一家人,别弄得这么难看。”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她早上也说全由她照看。”我看着丈夫,“进门第一句,还是把孩子塞给我。现在这话,我不敢信。”
婆婆把孩子往小姑子怀里一送,腾出手来拍了下茶几:“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我白天接人、收拾屋、炖汤,哪样不用人?让你夜里看一眼孩子,能亏着你多少?”
“不是看一眼。”我说,“是整夜。”
“孩子睡你也睡呗。”
“他哭呢?”
“哭了你哄啊。”
“我第二天上班呢?”
婆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谁家女人不带孩子?你没生过,还没见过别人带?就你娇贵。”
这话落下来,丈夫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替我顶回去。他只把我的包往卧室方向轻轻推了推:“妈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今晚先这样,明早再商量。”
我低头看着他推包的那只手。
明早再商量。
这话我太熟了。以前家里有事,他也是这样,先把今晚熬过去,先把他妈的火气压下去,先让我别闹。等天亮了,事情就成了定局,我再提,就是翻旧账。
小姑子抱着孩子,忽然往沙发边挪了一步,避开婆婆的手,抬头看我:“嫂子,我不知道我妈会这么安排。她路上只说家里有人照顾,没说让你夜里带。你要走,也是我来得不合适。”
她说完,眼圈红了,却没把孩子往我这边递。
这一句倒让我心里那股硬顶着的气松了一点。她不是完全装糊涂,可她也只是把话说明白,没有真的站出来把事接回去。
婆婆不乐意了:“你跟她解释啥?回娘家坐月子,天经地义。这房子也有你哥一份,难道还没你住的地方?”
我抬眼看她:“有她住的地方,也该有我睡的觉。”
婆婆被我噎住,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冲丈夫说:“你看看你媳妇,这才刚开始,就给我脸子看。以后我还能不能在这个家说话了?”
丈夫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往我这边站近一点,压低声音:“你非要逼我现在选是不是?”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我没逼你选。”我说,“我只想知道,你妈把夜活派给我的时候,你听见没有?”
他避开我的眼睛:“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是在这儿。”我说,“你在看手机。”
他脸一红,声音也硬了:“我那不是刚进门,还没弄明白吗?再说都是一家人,搭把手怎么了?你拎个包要走,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我把包拎直了,“像一个不想被安排的人。”
客厅里又静了。
这回不是没人说话,是每个人都听明白了:我不是赌气给小姑子看,也不是拿孩子拿捏谁,我是真的不接这个夜。
小姑子先低了头,抱着孩子轻轻拍。婆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在我和丈夫之间来回转。丈夫的手还搭在包带上,却没再用力。
我顺势把包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今晚不跟你们争谁对谁错。”我说,“孩子需要人,你们当奶奶、当妈的、当哥哥的,都在。北屋我早上没动,床品在柜子第二层,婆婆说她回来铺,现在可以铺了。”
婆婆下意识道:“我哪知道放哪儿——”
“我知道。”小姑子忽然打断她,“我自己找。嫂子平时放东西都有规矩,柜子第二层,我听见了。”
她说完,抱着孩子就要往北屋走,刚起身又晃了一下。丈夫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婆婆嘴上还硬,脚步却跟了过去,嘴里念叨着“你慢点,别逞强”。
客厅一下空了,只剩我和脚边的包,还有茶几上那瓶已经不冒热气的水。
我没立刻走。
不是心软,是我忽然发现,原来有些事只要我不接,别人也不是真的没法做。她们会找床单,会铺床,会哄孩子,会商量奶瓶和水。只是从前我站得太靠前,她们一抬手,就以为东西本该落在我怀里。
北屋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
婆婆压着嗓子说:“你惯着她干什么?她今晚真走了,明天还不是得回来?”
小姑子也压低了声音,但比刚才清楚:“妈,嫂子要上班,不能让她熬。孩子是我的,夜里我能带多少带多少,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我再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
“总不能一进门就把嫂子逼走。”
我站在客厅,手指贴着包带,一时没动。
丈夫从北屋门口退出来,看见我还在,脸上闪过一点松快。他走过来,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你看,妹妹也不是那意思。要不今晚你睡卧室,门关上,外头有我们。”
我问他:“那你呢?”
他怔了怔:“我在北屋搭把手。孩子哭了我起来,妈身体吃不消,我总不能还躺着。”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像样的话。
可我没有把包放下。
因为话是会变的。早上婆婆也说过不用我管,进门就变了;丈夫现在说他起来,等半夜孩子哭第一声,他听不见,婆婆敲不敲我的门,谁也说不准。
我看着他:“你说的,今晚你起。”
他点头:“我起。”
“别敲我门。”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嗯了一声。
北屋里,孩子还在小声哼唧。婆婆没再出来喊我,只把柜子门关得响了一点,那声响里带着没撒完的火。小姑子轻声哄着孩子,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听着也累。
我拎起包,没往门口走,转身进了卧室。
丈夫跟到门边,像是想进来,又停住。我把行李包放在床尾,没有打开,也没有塞回门后。拉链还是拉得整整齐齐,像一句没收回的话。
“你这是……”他问。
“我今晚住这儿。”我说,“包不收拾。”
他听懂了,脸上的那点松快又没了。
门外忽然传来婆婆一声拔高的嘀咕:“架子真大,还得三请四请。”
丈夫回头看了一眼,没像往常一样劝我忍,也没出去接她的话。他只是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被,抱在怀里,低声说:“我去北屋外头沙发睡,孩子哭我能听见。”
我没拦。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别多想,等妹妹出了月子,我跟妈把话说清楚。”
我抬头看他。
“不用等出了月子。”我说,“今晚就开始说清楚。”
他抱着薄被站了两秒,最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卧室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窄缝。外头灯光从缝里切进来,正落在床尾那个黑包上。
我坐下来,鞋底还沾着白天拖地带起的一点潮气。客厅那半截水痕大概已经干了,可我心里那道印子没干。
没过多久,北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这一次,没人喊嫂子。
五、屋里静下来
那一声哭是从北屋方向传出来的,先是一抽一抽的,后来连成了串。我坐在床尾,手搭在行李包上,没开灯。门缝外头一阵拖鞋响,是丈夫,他真起来了。
接着是婆婆压着嗓子说:“你睡你的,我看看。”丈夫没应声,只听见奶瓶磕在茶几上的轻响。小姑子也醒了,声音又低又哑:“妈,我来吧,你别起来了。”三个人在北屋门口挤成一团,谁也没来敲我的门。
我盯着那道门缝,外头的灯光一会儿被挡住,一会儿又透进来。孩子哭了几分钟,慢慢被哄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哼唧。我听见丈夫说:“你们睡,我守着。”婆婆没接话,只把北屋的门带上了。
客厅静下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包带,虎口勒出一道浅印。那个黑包在床尾躺着,像一块不软不硬的石头。我没打开它,也没把它放回门后。不是赌气,是怕自己一松手,这屋子又变成原来那样。
没过多久,丈夫轻轻推开卧室门,探进半边身子。他看见我坐着,愣了一愣:“还没睡?”
“睡不着。”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我往旁边挪了挪。他身上有股奶腥味,混着夜里凉下来的空气,闻着有点陌生。
“孩子睡了。”他说,“妈也回她屋了,妹妹在北屋看着。”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搓着手指:“今晚这事儿,我做得不地道。”
我偏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地板:“你拎包出来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你不是闹。但我不想在妈跟前跟你站一边,我怕她下不来台。”
“所以你让我下不来台。”
他搓手的动作停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你是什么意思,今晚已经做了。”我的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喊,“你妈喊我夜里带孩子,你听着了。你妹都知道说一句‘不能逼走嫂子’,你从头到尾只让我‘别弄得那么难看’。”
他张了张嘴,像要解释,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替她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是觉得,孩子刚来,人都在气头上,你越硬,妈越觉得你容不下妹妹。以后日子长着,总得有人先低个头。”
“那为什么先低头的人,总得是我?”
他答不上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黑着,只有对面楼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衣服还是白天上班穿的那件。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最累的不是夜里起来哄孩子,是所有人都觉得,有些事你忍一忍就过去了,而那个“忍”字,永远落在你头上。
“你今晚起夜,能起几天?”我背对着他问。
“妹妹出了月子,我再跟妈说。”
“出了月子,孩子夜里就不哭了?你妈就不安排我了?”
他不说话。
我转过身:“我不信以后,只看今晚。今晚你没让她们来喊我,这算你说话算话。可明天呢?后天呢?你妈白天带了一天,夜里熬不住,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到那时候,你是自己起来,还是又让我‘搭把手’?”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点血丝:“我起来。我应你。”
我看着他,没再逼。人逼急了,什么话都敢说,可做不做得到,得看夜里孩子哭的时候他起不起得来。今晚他起来了,算一个开头。可我心里也清楚,一个开头撑不了二十八天。
六、门边那一步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出门前,婆婆在厨房熬汤,背对着我,没说话。小姑子抱着孩子坐在北屋门口,看见我,轻轻叫了声“嫂子”。我“嗯”了一声,换鞋时听见孩子又哼唧起来。
小姑子拍着孩子,小声说:“嫂子,昨晚没喊你吧?”
“没有。”我直起身,“你哥起的。”
她点点头,像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夜里自己能喂就喂,换尿布喊我妈。你别有压力。”
我看着她,她脸色还是白,眼下一片青。昨晚她大概也没睡好。我没说“不用你管”,也没说“谢谢”。有些事,本来就不该落到我头上,我不需要为没接住它而道谢,也不想为她的难处再往里填自己。
到了单位,我泡了杯茶,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里没有婆婆的消息,也没有丈夫的。中午他发来一张照片,是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配了句:“妈炖了汤,妹妹喝了一碗,孩子没闹。”
我没回。
不是还在生气,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以前家里大事小情,他都习惯让我去猜、去接、去安排。现在他主动说一句“妈炖了汤”,我反而有点不习惯。像一件早就该他做的事,他刚学会做,就等着我夸。
下班回去,屋里比昨天安静。婆婆在厨房炒菜,小姑子靠在北屋床头,孩子在她身边睡着。丈夫在阳台收衣服,我进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我换鞋,把包放回卧室。床尾那个黑包还在,拉链还是拉好的。婆婆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没提昨晚,只说了句:“洗手吃饭。”
饭桌上,婆婆给我盛了碗汤,动作有点重,汤洒出来一点。她拿抹布擦了一下,嘴里说:“你妹这月子,我尽量自己带。夜里你哥能帮就帮,帮不了我起来。”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她这话听着像让步,可“尽量”“能帮就帮”里头,还是给自己留了退路。我不戳穿,也不领情。有些话说得太满,不如先做几天看看。
小姑子扒着饭,忽然说:“妈,等我出了月子,想回自己那儿。孩子小,不能老在娘家添乱。”
婆婆筷子一顿:“回哪儿去?你那儿连个搭手的都没有。”
“那也不能总让嫂子为难。”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夹菜。婆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她有什么为难的”。饭桌上又静了,只有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嗯”了一下。
晚上孩子哭了两回。第一回我听见丈夫起来,拖鞋声往北屋去。第二回是婆婆起的,她脚步重,路过我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又走了。我闭着眼,没动。不是心狠,是怕我一开门,这夜又变成我的。
第二天早上,丈夫眼睛红红的,坐在餐桌前喝粥。婆婆在厨房热奶,小姑子抱着孩子在客厅转。我洗漱完出来,丈夫抬头说:“昨晚我起了两回,今天真有点顶不住。”
我盛了碗粥,坐在他对面:“你才起两回,你妈以前让我整夜整夜地熬。”
他愣了一下,勺子停在碗边。
“我不是怪你。”我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嘴里轻飘飘的‘搭把手’,搁在夜里,就是一个人别想睡。”
他没说话,低头把粥喝完了。
七、巧了之后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孩子夜里还是哭,丈夫和婆婆轮着起,小姑子也慢慢能自己换尿布。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偶尔抱一抱孩子,但天一黑,我就回卧室,把门关上。
婆婆没再当众喊我“夜里娃子陪你睡”。可她看我的眼神,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有一次孩子哭得凶,丈夫又加班没回来,她在客厅抱着孩子来回走,走到我卧室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转了回去。
我坐在床上,听得见她的脚步声。那一圈一圈的,像在等我开门。
我没开。
第二天早上,婆婆眼睛肿着,嗓子也哑了。她给孩子喂水时,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真能睡得着。”
我正把粥端上桌,手没停:“我要是起来,以后就都是我的事。”
她抬头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小姑子从北屋出来,接过孩子:“妈,你睡会儿吧,我抱。”
婆婆没动,看着我把粥碗摆好,忽然叹了口气:“我年轻时,月子里也没人替过我。我婆婆连顿饭都不做,我还得自己起来给孩子洗片子。我那时候想,等以后我当了婆婆,一定不让我儿媳妇再受这个罪。”
我站在桌边,没接话。
“可人一到事上,就光想着自己熬不动了。”她声音低下去,“你妹是闺女,我心疼。你是儿媳妇,我也不是不疼。只是疼法不一样。”
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
“妈,你疼你闺女,我不争。”我说,“可你不能拿我的觉,去填你心疼她的坑。”
婆婆没再说话。她慢慢起身,回屋躺下了。
小姑子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的背影,轻轻说:“嫂子,过几天我就走。夜里我能自己带了。”
我朝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孩子没怎么哭。丈夫回来得早,洗了澡就进了北屋。我在卧室里,把床尾那个行李包拿起来,放到衣柜顶上。不是放下了,是暂时用不着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今晚我守着,你早点睡。”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从门缝漏进来,细细一条。北屋传来孩子哼唧声,很快又安静下去。我没起来,也没去听。
可我也没把门关死。
因为我知道,这屋里的日子,不会因为一个包就变好。婆婆还会心疼她闺女,丈夫还会习惯让我往前站,小姑子出了月子也还是要回她自己那个没人搭手的家。而我的夜,能守到哪一天,不是看他们今晚起不起,是看我以后敢不敢一直不接。
孩子忽然又哭了一声,很短,像被梦惊着了。丈夫在北屋“哦哦”地哄,小姑子低声说了句“我来”。婆婆那屋没动静,大概是真累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那道没关死的门。
今晚,他们没喊我。可往后孩子每哭一次,这扇门会不会被推开,我心里没底。
我闭上眼,手还搭在枕边。
这夜是他们的,也是我的。只是不知道哪一天,他们又会觉得,这夜本来就该是“嫂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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