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的人已经涌到门口,屋里屋外都是笑声。有人喊新郎官来了,有人举着手机往门里挤,鞋底把地上的彩带踩得乱七八糟。新郎站在最前面,西装有点紧,领结歪了一点,旁边两个朋友一左一右贴着他。朋友甲个子不高,脸喝得发红,从昨晚就没怎么消停。朋友乙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半瓶矿泉水,眼睛一直往人堆里扫。
新娘坐在里屋床上,裙摆铺开,手里捏着一把红扇子。她听见外头闹起来,知道是接亲的到了。伴娘把门掩着,笑着说不给红包不开门。新郎在门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旁边的笑闹盖过去一半。他刚把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朋友忽然挤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
新郎还没反应过来,朋友甲已经蹲下去,朋友乙在后面一扯,新郎的西装裤就从腰上被拽下去一截,露出里面一截深色内裤。门口的人先是一静,接着哄地笑开。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还有人喊“这闹得实在”。新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一下涨红,两只手想去提裤子,胳膊又被人架着,使不上劲。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看见眼前全是举起来的手机。
朋友甲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说:“闹着玩,闹着玩,新郎官别急眼。”朋友乙也跟着说:“大喜的日子,图个热闹。”
新娘在里屋听见外头笑声不对,站起来走到门边。伴娘让开一点,她一眼看见新郎站在人堆里,裤子堆在脚面上,两条腿僵着,脸已经红到脖子根。新郎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解释,又像要道歉。朋友甲还抓着他一只胳膊,嘴里的“闹着玩”还没说完。
新娘把手里的扇子往床上一放,几步走到门口。她没看别人,只盯着朋友甲,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脆得很,屋里屋外都听见了。朋友甲被打得脸一偏,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先愣了。新娘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也是开玩笑。”
说完她弯腰,把新郎的裤子往上一提,动作不轻,像在给他把脸面捡回来。然后她拽住新郎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新郎踉跄了一下,跟在她身后,没回头。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刚才还举着手机的人,有几个悄悄把手放了下去。
朋友乙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朋友甲捂着脸,过了两三秒才说:“这什么人啊,开不起玩笑。”他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亲戚先开了口:“有你这么闹的吗?这是人家结婚,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另一个接话:“就是,新郎脾气好,你们也不能这样。”也有女人低声劝:“大喜的日子,别把事闹大。”
新娘已经走到楼道口,高跟鞋踩在瓷砖上,一声一声很急。新郎被她拽着,裤子提上去了,腰带还没系好,走几步就要伸手去提一下。他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电梯门开了,新娘先进去,新郎跟进去,门快合上时,外头还有人喊:“别走啊,婚礼还没开始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新娘松开手,靠在轿厢壁上,胸口一起一伏。新郎站在她旁边,低头把腰带系好,又整了整西装下摆。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新郎小声说:“对不起。”
新娘没看他,只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新郎没接上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头是酒店大堂。新娘先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新郎跟上来,两个人站在大堂边上,谁都没说话。外头阳光很亮,照得新娘脸上的妆有点花,眼角那里湿了一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她没擦,只把新郎的领结正了正,说:“你站直了。”
新郎站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背挺了一下,又松下去一点。他知道新娘在看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有多难堪。可比起难堪,更沉的是一种旧熟的、压了好几年的慌——就像每次那两个朋友一开口,他先替他们找好台阶,也替自己憋下那口气。
这事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可以说,今天这一下,早就在他心里预演过很多回。
时间往回倒十几个小时,是婚礼前夜。按本地规矩,新郎头天晚上要和最亲近的朋友吃顿饭,算是单身饭,也算是第二天接亲的战前会。地方是朋友甲订的,一个不大的馆子,包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街,风一吹就能闻见楼下烤串的烟味。
桌上坐了四个人,新郎,朋友甲,朋友乙,还有另一个不大说话的发小。菜上到一半,酒喝了两瓶,朋友甲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先开的口:“明天接亲,你打算怎么弄?”
新郎正夹菜,筷子顿了一下:“还能怎么弄,按规矩来,给红包,堵门就堵会儿。”
朋友甲笑了,笑得肩膀都抖:“那有什么意思。结婚不闹一闹,人家说你朋友不给力。”
新郎没接话,低头把那口菜吃了。他知道朋友甲说的“闹一闹”是什么意思,心里先紧了一下,又习惯性地往回缩——也许就是嘴上说说,明天人多,他未必好意思太过分。
朋友乙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像附和,也像试探:“是得热闹点,不然新娘那边也觉得没劲儿。”
新郎抬头看了朋友乙一眼。朋友乙躲开他的目光,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这么多年,朋友乙永远是这样。主意大多是朋友甲出的,事大多是两个人一起干的,到了要担的时候,朋友乙就往后缩半步,好像他只是个跟着凑热闹的,不算主谋。可真要没人搭那把手,朋友甲一个人也闹不起来。
新郎太清楚这两个人的路数了。从高中到现在,快十五年了,他在这个小圈子里的位置,好像一直就是那个“脾气好、开得起玩笑”的人。
高一那年,朋友甲把他的课本藏到女厕所门口,让他自己去拿。全班都笑,他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自己去拿了。回来朋友甲拍着他肩膀说:“行,不生气,够哥们。”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不生气,好像就能换来一句“够哥们”。
后来上大学,不在一个学校,但寒暑假总凑在一起。有次聚会,朋友甲趁他去厕所,把他手机里的通讯录改了一圈,把他爸的名字改成“老东西”,把他妈的名字改成“管家婆”。他回来发现的时候,手都抖了,可朋友甲在旁边笑,说“就试试你急不急”,旁边还有人跟着哄。他最后也没翻脸,只自己一个一个改回去,改到半夜。
工作以后更甚。朋友甲总爱在饭桌上拿他的事当笑料说——他第一次相亲被人拒了,朋友甲能说三年;他刚工作时被领导骂,朋友甲能在酒桌上学领导讲话,学得惟妙惟肖;他攒钱买第一辆车,朋友甲坐上去就拍方向盘,说“你这破车也敢开出来”。
每次他都笑。不笑怎么办呢?翻脸吗?朋友甲会说“这么点事你也急?”,旁人会说“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好像只要对方先说一句“开玩笑的”,你再生气,就是你小气,就是你开不起玩笑。
他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在朋友甲开口之前先替他找补,习惯了被调侃时跟着笑两声,习惯了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压到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只有一次,他差点没忍住。
那是三年前,他奶奶去世,办完丧事第三天,朋友甲喊他出来喝酒。他本来不想去,可朋友甲说“出来散散心,别一个人憋着”。他去了,结果酒桌上朋友甲又拿他说事,说他奶奶走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娘们,还学他哭的样子。
他当时手里攥着酒杯,指节都白了。朋友甲还在笑,朋友乙在旁边拉了朋友甲一下,没拉住。他最后把酒一口干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朋友甲在后面喊:“哎,真生气了?不至于吧,我这不是怕你闷得慌吗。”
他没回头,走出门的时候,风一吹,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气,气自己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不敢把杯子摔在桌上。
新娘第一次见这两个朋友,是在她和新郎谈恋爱半年的时候。
那天是朋友甲生日,组了个局,新郎带她一起去。一进门,朋友甲就上下打量她,然后拍着新郎的肩膀说:“可以啊你,眼光不错,比上一个强多了。”
新娘当时就皱了下眉。她没见过一见面就提人家上一任的,还是当着现任的面。
新郎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别瞎说,喝酒喝酒。”
那顿饭吃得她很不舒服。朋友甲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话,全程都在拿新郎开涮——说他上学时追女生不敢递情书,说他工作了还被领导骂哭,说他攒钱买个表还要分期。每说一件,朋友乙就在旁边补一句“对对对,我当时也在”。
新郎一直笑,笑得很勉强,可就是不反驳。
散场以后,新娘问他:“你那朋友怎么回事,怎么老拿你寻开心?”
新郎说:“他就那样,人不坏,就是嘴贱。”
新娘说:“嘴贱不是理由。你要是不愿意,你就说啊。”
新郎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了,犯不上。再说了,真翻脸了,别人还以为我多大架子。”
新娘当时没再往下说。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也许男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她一个外人不好多嘴。可她心里记下了,那两个人,尤其是朋友甲,不是什么善茬。
后来又见过几次,每次都差不多。朋友甲总有办法把话题拐到新郎身上,总有办法让他下不来台。有次一起吃饭,朋友甲故意把新郎的酒杯碰倒,酒洒了新郎一裤子,然后大笑着说“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新娘当时就想站起来,被新郎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
回去以后新娘跟他吵了一架。不是吵朋友甲,是吵他。
“你为什么总是忍?他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还笑?”
新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说:“忍忍就过去了。闹僵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怕他?”
“不是怕。”新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奈,“你不懂,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真掰了,别人会说我忘本。再说了,我要是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以后还怎么混。”
新娘当时气得不行,说:“什么叫开不起玩笑?玩笑是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他拿你寻开心,你心里不舒服,那就是欺负人。”
新郎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洗澡了。
那时候新娘就知道,他这个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她一两句话就能改过来的。他从小就被教着要懂事,要合群,要给别人留面子,到最后,就把自己的面子给忘了。
说到这个,就不能不提新郎他爸。
新郎他爸是那种典型的老式男人,话不多,脾气硬,对儿子的要求就一条:男人要大度,别斤斤计较。
小时候新郎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家哭,他爸第一句话永远是:“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再不然就是:“一点小事,哭什么哭,没出息。”
久而久之,新郎就学会了,受了委屈不能说,说了就是没出息,就是自己的问题。
朋友甲和朋友乙,他爸也认识。高中时就常来家里玩,每次来,他爸都挺热情,还给他们做饭。有次朋友甲把家里的花瓶打碎了,新郎吓得不行,以为他爸要骂他,结果他爸只是摆摆手说:“没事,碎碎平安,孩子嘛,难免。”
转头却对新郎说:“你是主人,要招待好客人,别小家子气。”
新郎那时候就懵了。到底什么是小家子气?朋友打碎了他家的东西,他不高兴,就是小家子气吗?
后来他长大了,工作了,谈恋爱了,他爸还是那套。有次他回家吃饭,随口提了一句,说朋友甲总爱拿他开玩笑,有点烦。他爸当时就放下筷子,说:“男人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你要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以后能干成什么事?”
新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爸就是这样。在他的世界里,男人就得忍,就得让,就得显得大度。翻脸是小气,生气是幼稚,把不满说出来,就是不懂事。
可他从来没问过,新郎忍得难不难受。
新娘后来跟新郎回去见家长,饭桌上也见过一次他爸教育他。那时候他们刚订完婚,说起婚礼请朋友的事,新郎提了一句,说朋友甲可能会闹。他爸当时就说:“闹就闹呗,结婚不闹不热闹。你是新郎,你得撑住场面,别跟个小姑娘似的一说就急。”
新娘当时在旁边,没说话,只给新郎夹了一筷子菜。她能感觉到,新郎的身体僵了一下。
吃完饭出来,新娘跟他说:“你爸那套,你别往心里去。”
新郎笑了笑,说:“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
说是知道,可二十多年听下来,那些话早就长在骨头里了。遇到事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要不要反抗”,而是“我要是翻脸了,别人会怎么说”。
就像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爸还拍着他肩膀说:“今天日子特殊,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红脸,啊?大喜的日子,和气最重要。”
他当时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爸”。
所以刚才在门口,被拽下裤子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慌。慌的是怎么办,这么多人看着,要是翻脸了,婚礼就砸了,他爸会说他不懂事,朋友会说他开不起玩笑,亲戚们会看笑话。
他就那样僵着,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等着这场玩笑自己过去。
直到新娘走出来,给了朋友甲一巴掌。
那一下太脆了,脆得他都懵了。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一巴掌不是打在朋友甲脸上,是打在他自己心上。把他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不敢说的、不敢认的那些委屈,一下子都给打醒了。
他看着新娘站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大,却字字都清楚。她说:“这也是开玩笑。”
那一瞬间,他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被羞辱了哭,是因为终于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了那句他不敢说的话。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深的羞愧。他一个大男人,要自己的新娘站出来替他出头。他刚才站在那里,连提裤子的勇气都没有,还是新娘弯腰给他提上去的。
电梯里他说“对不起”,是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
新娘站在大堂里,看着他挺直又松下去的背,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刚才那一下,打得干脆,可打完了,心里也不是没有慌。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当众打过人。她知道这一巴掌下去,肯定有人说她泼辣,说她不懂事,说她在婚礼上闹事。可她不后悔。
她只是看着新郎这个样子,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他为什么就不能硬气一点,为什么要让别人这么欺负。疼的是她知道,他不是不想硬气,是他从小到大都没学会怎么硬气。他的懂事,他的合群,他的好脾气,都是拿自己的底线一点点换回来的。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旁边,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连坐都要等他爸说一句“坐吧”才敢坐。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看着温和,其实心里装着好多不敢说的话。
她当时就想,以后跟他在一起,不能再让他受这种委屈了。
可她也知道,这种事,别人替他出头没用。他得自己站起来,自己把那条线画出来。不然今天有朋友甲,明天还会有别人。
大堂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参加婚礼的客人。有人认出他们,想过来打招呼,又看着他们脸色不对,犹豫了一下,绕道走了。
新郎站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其实……我昨晚就知道,他们可能会闹。”
新娘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昨晚吃饭,朋友甲说接亲的时候要闹一闹,我没接话。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就是嘴上说说,最多就是堵门的时候闹凶一点,没想到……”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新娘还是没说话。她早就猜到了。以她对那两个人的了解,今天这事绝不是临时起意。新郎心里肯定也有数,只是他不敢拦,也拦不住。
新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新娘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伸手,把他额前乱了的头发捋了捋。
“没用不是因为你打不过他们。”她说,“是因为你连自己被欺负了,都不敢承认。”
新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总说都是朋友,犯不上。可你问问你自己,他们拿你当朋友吗?”新娘的声音很平静,却一句比一句重,“朋友是互相尊重的,不是拿你当笑料,不是踩着你显他们能。你忍了一次又一次,他们感谢过你吗?没有,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闹得更凶。”
新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这些话,不是没人跟他说过。他自己深夜里也想过,也气过,也骂过自己没用。可从新娘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不是指责,是把他藏了这么多年的那点委屈,一点点给摊开了,让他自己看清楚。
他想起高中那次,被藏了课本,他站在女厕所门口,周围都是笑声。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别闹了”,可没有。所有人都在笑,包括他自己,也跟着笑,好像这样就不那么难堪了。
后来的每一次,都是这样。他跟着笑,跟着忍,跟着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笑完,心里都堵得慌,堵得晚上睡不着觉。
他不是不疼,是疼惯了,就以为那是正常的。
“我爸说……”新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爸说,男人要大度,别斤斤计较。”
新娘冷笑了一声:“大度是不跟小人一般见识,不是让小人骑在你头上拉屎。你爸那是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
新郎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说他爸,更没听过有人敢这么直白地跟他说这些。
“我问你。”新娘看着他的眼睛,“今天这事,要是换作是我,被人当众扒了裙子,你会怎么样?”
新郎想都没想:“我跟他拼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是啊,要是换作是她,他肯定会冲上去,哪怕打不过,也绝不会让她受这种委屈。可为什么换到自己身上,就成了“忍忍就过去了”?
就因为他是男人吗?男人就活该被欺负了不能说,说了就是小气、就是没出息?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又像突然被人解开了捆了多年的绳子。绳子解了,反而有点站不稳。
新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没再说话。有些道理,得自己想通才行。别人说再多,都是别人的。
大堂里的广播响了,说婚礼仪式还有四十分钟开始,请各位宾客尽快入座。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大堂里来回撞。
新郎回过神,看了看新娘,又看了看电梯口的方向。他知道,那两个朋友还在楼上,亲戚们也还在楼上,他爸也在楼上。所有人都在等他们回去,等着看这场婚礼怎么收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他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以前总怕别人说我开不起玩笑,怕别人说我不合群,怕我爸说我没出息。我忍了这么多年,忍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好像真的就是个没脾气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新娘,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刚才你站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忍了这么多年,忍来的不是朋友,不是面子,是别人得寸进尺的欺负。”
新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怪你打了那一巴掌。”新郎说,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我是怪我自己,为什么要让你站出来替我做这件事。”
新娘的眼睛也有点湿了。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又转回来。
“现在说这些没用。”她说,“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办。”
“以后……”新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承诺,“以后我不会再忍了。”
新娘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知道,一句话容易说,真要改,难。十几年的习惯,不是一巴掌就能打过来的。
可她愿意等。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还有点抖,却慢慢握紧了她的。
“我们回去吧。”新郎说。
新娘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没人知道回去以后会面对什么。是朋友甲的道歉,还是他的撒泼?是亲戚们的指指点点,还是他爸的指责?婚礼能不能顺利进行下去?这一巴掌,会不会成为以后别人嘴里的笑话?
这些都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过去那个总是低着头、笑着说“没事”的新郎,今天被人当众拽下了裤子,也被自己的新娘,当众把脸面捡了回来。
以后的路还长,他还会有犹豫,还会有软弱,还可能会在某些时候,又习惯性地想退一步。
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一个人扛着。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愿意替他出头,也愿意等着他自己站起来。
电梯口就在前面了。新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裤子已经提好了,腰带也系紧了,就是还有点皱。他伸手,把裤子上的褶皱一点点捋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
那里面站着的,还是那个温和的、有点腼腆的男人。可他的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他们往电梯口走的那几步,谁也没说话。大堂里铺着厚地毯,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宴会厅里传出来的音乐,一阵一阵的,像隔着一层水。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新娘的手机在手里震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妈打来的。
她没马上接,脚步也慢下来。新郎侧过头看她,她冲他摆摆手,走到旁边一根柱子后面,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点压不住的慌:“你在哪儿呢?你知不知道现在楼上都传开了,说你当众打人?你爸脸都黑了,你婆婆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亲戚们全在问,这婚礼还办不办了?”
新娘靠在柱子上,眼睛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那里面的人穿着秀禾服,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
她说:“妈,他当众扒我男人的裤子,我不打他,还给他倒茶吗?”
她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气,可你也不该自己动手啊。你这一巴掌下去,别人不会说他闹得过分,只会说你厉害、说你泼辣。你以后在他们家怎么做人?你公婆怎么看你?”
新娘没接话。她妈又说:“你听妈一句,等会儿上去,别跟人吵,先给老两口赔个不是,就说你一时着急,不是有意的。那两个人,让你公公去说,你别再出头了。”
新娘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她不是不知道她妈在替她担心,也不是不知道这些话里有道理。可那句“赔个不是”,她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没做错,为什么要先低头?
可她又确实怕。怕别人说她不懂事,怕公婆觉得她脾气大,怕这场婚礼因为她这一巴掌,变成亲戚嘴里的笑话。她刚才在房间里是痛快了,可痛快之后呢?日子还得过,人还得处。她不能一辈子都靠一巴掌说话。
电话那头她妈还在说:“你听见没有?别犟。妈知道你委屈,可女人在婆家,有时候就得先低头。你爸刚才都骂我了,说我没教好你。”
新娘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吸了口气,说:“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她妈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靠在柱子上站了几秒,才慢慢走回去。新郎还站在电梯口等她,见她过来,轻声问:“你妈说什么了?”
新娘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担心。”
新郎没再问。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说。他也没资格劝她别往心里去,因为这事本来就是他引出来的。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空着。两人走进去,新郎按了楼层。门合上,小小的空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新娘靠在轿厢壁上,眼睛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妈的话:你这一巴掌下去,别人不会说他闹得过分,只会说你厉害、说你泼辣。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刚才在房间里,她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被人欺负。可现在冷静下来,那些她最怕的东西全冒出来了。
她怕自己变成别人嘴里的“厉害媳妇”,怕公婆以后拿这事说她,怕新郎以后也怪她让他丢了面子。她甚至有点怕,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冲动了。
可她又想起新郎刚才在大堂里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忍了这么多年,忍来的不是朋友,是别人得寸进尺的欺负。他说他怪自己,为什么要让她站出来替自己做这件事。
她当时没说话,可她心里是高兴的。至少他没怪她,至少他懂她为什么动手。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新郎家的亲戚,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笑:“回来了?都在等你们呢。”
新娘点点头,没说话。新郎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那亲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急着去报信。新娘和新郎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
走廊两边都是宴会厅,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人声嘈杂。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还有人提到“接亲”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新娘的脚步顿了一下。新郎察觉到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抬头看他。他冲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可眼神是稳的。
“别怕。”他说,“等会儿不管谁说什么,都有我在。”
新娘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他还在别人手里被拽了裤子,现在倒反过来安慰她别怕。
可她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宴会厅门口,没进去。新郎拉着她拐进旁边一个小休息室,关上门。屋里没人,桌上摆着几瓶没开的水,还有一盒喜糖。
新郎给她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妈是不是让你上去先认个错?”新郎问。
新娘抬头看他,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新郎苦笑了一下:“我妈刚才也给我发消息了,说让我别跟你一起闹,说你是为了我好,可动手总归不好看,让你上去给长辈说句软话。”
新娘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新郎又说:“我不想让你去认错。你没错。”
新娘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可你妈会怎么想?你爸呢?他出门前还跟你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红脸,和气最重要。我这一巴掌,不是把你爸的话全打没了?”
新郎沉默了一下,说:“我爸是我爸。他让我和气,是怕我吃亏。可我今天已经吃亏了,还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那儿笑着提裤子,装没事。”
他说到“笑着提裤子”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愿意再想起那个画面。
新娘看着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她不是非要他站在她这边,可她怕他像以前一样,嘴上说没事,心里又怪她多事。
“那等会儿进去,你打算怎么说?”她问。
新郎想了想,说:“实话实说。谁问,我就说是我朋友闹得太过分,你替我出头。我不觉得你打错了。”
新娘看着他,没说话。
新郎又说:“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想进去,我陪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等外面消停了再出去。”
新娘摇摇头:“不用。该面对的,躲也躲不掉。”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头发理了理,又整了整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但脸色已经没那么难看了。
她回头看了新郎一眼:“走吧。”
新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一起走到门口,手碰到一起,又自然地握住了。
门打开,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他们没再犹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谁也不知道,这一巴掌之后,婚礼会变成什么样。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一起走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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