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银行大厅里没几个人。我取了号,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手里攥着那张存了三年多的工资卡。卡里一共四万七千六百块,是这两年省下来的,加上去年年终奖没舍得动的部分。我打算再凑点,存个五万的定期,利息能高一些。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我把卡递进去,说存五万三年定期。她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落下去。
“女士,您卡里余额……您确认一下?”
“四万七千六,我知道。”
“不是,”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头那串数字,“您看。”
我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清。她递出来一张打印的小票。上头赫然印着:余额 12,047,632.18。
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银行系统出错了。第二个反应是,别是遇到骗子了。
“这不对。”我把小票推回去,“我就四万多。”
小姑娘又查了一遍,脸色有点白,叫来了大堂经理。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西装袖子挽到小臂,看了一眼屏幕,把我请到了旁边的接待室。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大额转账,有没有收到过陌生短信、点过什么链接。我说没有。他让我回忆最近这张卡有没有离过手。我说没有,卡一直在我钱包里,连我老公都没拿过。
他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态度更客气了,但眼神里带着点打量。“钱确实在您账上,今天上午到账的,对方账户信息暂时查不到明细。您先别动这笔钱,我们上报核实一下。”
我问要多久。他说不好说,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一周。
从银行出来,太阳挺大,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老公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说什么呢?说咱卡里多了一千两百万?他那个人,在建筑工地上干水电,这两年活儿少,脾气见长,要是知道有这笔钱,今晚就得张罗着换车换房,第二天就得让他那些工友兄弟知道。到时候钱还没捂热,麻烦先找上门。
我点了根冰棍,站在树荫底下吃完,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这钱来路不明,银行说查不到对方账户,可一千两百万不是小数目,谁转错了能不急?迟早找上门。但万一是谁拿我卡洗钱呢?这年头这种事还少吗?我要是动了,搞不好要担责任。
想了半个小时,我做了个决定。回银行,把这一千两百万,连同我自己那四万七,一起转成五年定期。
柜员小姑娘又愣了。“您确定?五年定期提前取按活期算利息,损失不小。”
“确定。”
“那……您的四万七也存进去?”
“存。”
签字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笔没停。存完出来,天快黑了。我拎着超市买的特价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回家,路上把那张定期存单折好,塞进了衣柜最底下那件旧棉袄的内兜里。
晚上老公问我怎么回来晚了。我说银行排队。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菜市场挑土豆,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外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王秀兰女士吗?”男声,四十来岁的感觉,普通话挺标准,语气不急不缓。
“我是。你哪位?”
“我姓周,是从滨城过来的。您昨天是不是去银行办了一笔定期?”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手机,另一只手还提着半袋土豆。“什么事?”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您方便见个面吗?就在您小区旁边的那个茶馆,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我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事躲着也不是办法。我说行,然后给老公发了条短信,说我出去一趟,没细说。
茶馆不大,下午没什么人。我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剪得短,脸晒得有点黑,右手虎口上贴了块创可贴。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没动。
他站起来,点了下头。“王姐,坐。”
我坐下,没碰茶。“那钱是怎么回事?”
他没急着回答,从脚边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我没接。
“您先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转账记录,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转账记录上清清楚楚:昨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从滨城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账户,往我的卡里转入一千两百万。下面还附着一份借款合同的复印件,借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着我小叔子的名字——陈建军。
陈建军是我老公的弟弟,比我老公小七岁,前些年在老家开了个汽修厂,后来听说生意不行了,到处借钱。去年春节他来找我们,想借五万周转,我老公没跟我商量就答应了,为这事我们吵了一架。最后钱还是借了,三万。到现在没还。
“他贷的款,怎么到我卡上了?”
周姓男人搓了搓手指,像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陈建军欠我们公司一笔钱,本金加利息,滚到去年年底是一千四百多万。他名下没什么财产了,房子早就抵押了,车也卖了。我们走法律程序判了,执行不下去。后来他跟我们说,他哥嫂名下可能有钱。我们查了一下,他哥名下没什么,但您这张工资卡,是当初他办贷款的时候留的紧急联系人账户之一。他当时填这张卡,说是如果联系不上他,就找他哥嫂。我们按合同约定,从担保账户划扣。结果划过来才发现,您这张卡里没那么多钱,只是账户信息对得上。”
我听明白了。“所以你们转错了?”
“也不是转错。合同上确实写了这个账户。但我们本来只打算划扣他哥账户里的钱,结果系统匹配的时候,把您的账户当成了他哥的。因为你们俩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一样的,都是老家的。我们操作上有点……失误。”
他说“失误”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办?”
“这钱您没动,我们很感激。您存了定期,我们也理解。但说实话,这笔钱得退回来。陈建军欠我们公司的债是实打实的,法院判了,我们有权追偿。只是这次划到了您名下,再走程序得花不少时间。”
“走程序要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那这钱就搁我账上?”
“您可以先退给我们,我们出具证明,后面的事我们跟陈建军解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我要是退,怎么退?定期取出来,利息全没了,我这四万七的利息也没了。这损失谁赔?”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提这个。“王姐,这个……我们可以商量。”
“你刚才说,陈建军欠你们一千四百多万。他拿什么还?他汽修厂早黄了,老家那套房子是他媳妇婚前买的,你们动不了。他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你们追了这么久,追到什么了?”
周姓男人没说话,脸上的客气收了一点。
“这钱划到我卡上,是你们的失误。我要是现在退回去,你们再去找他,找得到钱吗?找不到。这一千两百万到他手里,能剩下多少?你们公司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王姐,您是个明白人。那您说怎么办?”
“我不贪这笔钱。但陈建军是我小叔子,他孩子叫我一声大娘。你们追债归追债,别把他一家往绝路上逼。这一千两百万,我先存着。你们该走的程序走,该判的判。最后法院说这钱该给谁,我认。但在这之前,我不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信封收回去,站起来。“行。那我们等着。但王姐,丑话说前头,到时候法院判下来,您别怪我们没提前打招呼。”
“我怪不着你们。你们自己的失误,自己兜着。”
他走了。我坐在茶馆里,把那杯凉茶喝完了。回家路上,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电话那头半晌没出声,最后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建军那孩子……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我每天六点半起床,给老公做早饭,他去工地,我去超市理货。中午在超市吃盒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看电视,睡觉。那张存单还在旧棉袄里,我没再翻出来看过。
大约过了三个月,我接到法院的传票。那家小额贷款公司起诉了,要求确认那笔转账的归属。我请了个律师,把存单和银行流水都交了上去。开庭那天,陈建军也来了,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他媳妇没来。
法官问了几句,双方律师各自陈述。最后法官说,这笔钱来源不合法,合同上的指定账户存在信息错误,但原告确实有债权,被告也确实有债务。判决结果是:钱退回原告公司,原告公司另行向陈建军追偿。至于我的利息损失,法院建议我另行主张。
我没上诉。退钱那天,我去银行把五年定期提前取了。柜员小姑娘还是那个,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一千两百万在账上趴了三个多月,按活期利息算,多了九千多块。加上我自己的四万七的活期利息,一共不到一万。
我把那九千多取出来,装进信封,去了陈建军家。他媳妇开的门,眼睛红红的,说建军出去了。我把信封塞给她,说:“给两个孩子交学费。别让建军知道。”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身下楼。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在上头喊了一声:“嫂子——”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了小区大门,街边有家面馆刚开门,热气腾腾的。我进去要了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香菜。吃完出来,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站在面馆门口,掏出手机,把那条陌生号码的来电记录翻出来,看了几秒,然后删了。
那笔钱在我账上待了一百零三天,我一天都没花过,但那一百零三天里,我每天晚上都睡得很踏实。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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