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完大夜的那个早上,我八点半交完班,坐在急诊办公室写记录,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科室群里弹出人事科的通知:未进编制的合同制人员,请于本周五前领取《服务期协议》,月底前完成签订。
通知底下还压着两行小字。签了,五年服务期,落户的事随编制走。不签,集体户口三个月内迁出。
我叫林知遥,二十九岁,医学硕士毕业那年进的这家三甲,急诊科,合同制。当初肯来,图的就是应届落户这个口子。我们那个小城,一年考出去的研究生没几个,我妈一直觉得北京户口是天大的事。
真穿上这身白褂才知道,到手八千出头,夜班费一次两百,一个月排十来个夜班。可那个户口我确实攥在手里,集体户,卡在单位户头上。
我妈跟街坊说起来,闺女在北京大医院当大夫,户口都是北京的。这话她说了四年。
周五我去人事科领纸。三页协议,头一条是服务期五年,服务期内人事关系、户口关系都跟着编制走。中间一条写违约金,按未履行的月份折算,我站在窗口旁边拿手机按了按,中途走人得赔十几万。
最后一条最直白,未满服务期离院的,户口按规定迁出。窗口里的科员把笔推过来:“指标一年就那么几个,多少人排队等着。签不签,都自愿啊。”自愿两个字,她说得特别顺。
我拿着纸回科里问沈岚。她五年前签的就是这一份,如今是带学生的二线大夫。她扫了一眼,笔没停:“想走,现在走就是单纯辞职。签了再走,先赔钱,再迁户口。”写完那页病历她才抬头,“别急着定。等你下了夜班,后门面馆,我请你吃面。”
同批进来的小赵,当天下午就把协议签了。他媳妇怀着孕,他说他等不起。
当晚回到合租房,陈屿把饭做好了。他在设计院画图,一个月两万出头,我们处了四年,本来商量着明年五一办事。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备忘录,那套他盯了半年的海淀老两居,六十平,挂牌八百三十万,首付三成二百五十万,贷款五百七十万,三十年,月供两万九千八。
他家能出八十万,我们自己攒了三十来万,差的部分,备忘录底下写着一行字,“我来想办法”。我第二天给我妈打电话提了一嘴,我妈在那头说:“咱家房子可以抵押,能弄出六十万来。”
我把我的数摆到他对面。到手八千出头,夜班费一次两百。我说:“月供两万九千八,咱俩挣的加一块儿不到三万,还完月供吃什么?”
他说:“你在医院熬五年,户落了,一切好说,熬人就是熬本钱。”我问:“五年以后我三十五,一个月还是八千,两家的底全填进去,中间这五年的月供谁还?”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去厨房刷碗,水声开了很久。
那之后两周我照常上班,白班接夜班。科里收了个从外省转上来的六岁孩子,住了九天,出院那天他妈在护士站冲我们鞠了一躬,直起身眼圈是红的。
我挺高兴,高兴了一下午。同一天我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睡着过一回,醒来手机里躺着三条陈屿的未接来电,都是问我想得怎么样了。
回去的地铁上,我把钱包翻开看了一眼。那张集体户口卡躺在最里层,落了四年灰,我一次都没掏出来用过。抢救室里顶用的是听诊器和这双手。车到站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得弄清楚,我留在这座城市,图的是什么。
面馆里,沈岚给我多要了一碟辣椒油。她五年前签了协议落了户,房子买在通州,月供两万一千多,孩子四岁,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
“都说北京孩子考清北容易,家长群里传的是名额就集中在那么两三个区,别的区基本没戏。真假我不知道,我住通州,我也没指望这个。”
她搅着面说,“反正我现在是走不了了,户口在编制里,房贷在身上,孩子在这儿上着幼儿园。”
我问她后悔吗。她说孩子在身边长大,这个是实打实的,谈不上后悔。她又问我违约金算过没有,我说十几万。她点点头,说自己还有个瞎琢磨,听说往后十年二十年,户口未必一直这么金贵。
“随口一说,你别当真。我就是怕你跟我们当年似的,先把爹妈搭进去,再慢慢后悔。”
周六中介带我们去看房。九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两间卧室各放下一张床就转不开身,厨房最小,一个人进去得侧着身子。
中介在客厅里说:“这个价位在这片算上车价了,对口也说得过去,再等还得涨。”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按计算器,二百五十万,五百七十万,两万九千八,按了三遍,三遍都是这个数。
窗台上留着前住户一盆干死的绿萝。陈屿在客厅拿卷尺量卧室,量得很认真。
下楼的时候陈屿说:“我妈那间临街的铺子,她上周挂中介了,能出七十来万,首付就齐了。”我在楼道口站住:“你妈的铺子说卖就卖,我妈的房子说押就押,这事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嗓门也起来了:“婚房总得买吧,孩子总得上学吧,你到底留不留?”这句话问出来,我们俩都愣了一下。当天夜里我们第一次吵架,他睡到了沙发上。
我妈是那个周三来的北京,年年秋天复查,号是我挂的,甲状腺上的老毛病,大夫说控制得还行。晚上她住在我那儿,翻着包翻出一张纸,房产证复印件,边角都磨毛了。
“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押六十万给你们凑上。押了就押了,妈跟你爸有退休金,饿不着。”
我把复印件塞回她包里。她愣了一下,没恼,问:“你是不是想回来了?”“不一定。”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全家就我一个点头放你出来,你爸到现在还说北京有啥好。我怕你在那儿吃苦,一直不敢问你。”那晚她睡床,我打地铺,半夜听见她翻了好几次身。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人事科。科员把笔和协议推过来,我说我不签了。她看了我两秒,没劝,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推过来,《户口迁出告知》,三个月内办理迁出。
“不签也可惜,多少人排着队要这个指标。”我说想好了,笔我没碰。出来在走廊里挤满等叫号的家属,我靠着窗把两个电话打完,一个打给老家市里的人才中心,问集体户落户要什么材料,那头说毕业证、离职证明,按流程走就行。
另一个打给一家二级医院的人事,急诊缺人,合同岗,没编制也没落户,试用期三个月,月薪谈的一万八。
晚上我跟陈屿摊牌:“协议我不签了。工作我想换,那边给一万八。房子先不买。你妈那铺面,让她撤了吧,挂着也是让人挑。”他愣了半天,没再提首付,只说:“明天我就给我妈打电话,把挂牌撤了。”
那晚我们谈到后半夜,中间他下楼抽了根烟,回来说:“我当年也是辞了国企编制来的北京,我妈哭了半个月,我知道那种滋味。”
后面的事是按部就班办完的。户口迁回了老家市里的人才集体户,我那一页寄到我妈手上,她拍了照发给我,底下跟了几个字,挺好,踏实。
老家的房子没押,抵押的事家里再没人提。陈屿他妈把铺面从中介撤了下来,老太太在电话里絮叨了半天,他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妈说铺子留着收租也挺好。”
婚期没动,还是明年五一。房子的事,我们说定了暂时不买。小赵后来在电梯里碰见过一回,他孩子刚满月,他见了我点点头,谁都没提协议的事。
新医院急诊就三个诊室,人手紧,试用期内我跟班,第二个月开始独立顶夜班。排班比原来松一些,白班能准点走,夜班费和补差比原来实在。
发工资那天我刚下夜班,天蒙蒙亮,手机震了一下,入账一万八千六百多。我对着排班表核了一遍,夜班费、补差都在里头。
孩子往后在北京上学的事,我们还没算清,也没再算。三年以后要不要回老家,陈屿说给三年,到时候坐下来再商量。
短信我截了个图,发给陈屿。过了一分钟,他回过来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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