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吃席,一包烟放桌上没人动,我以为是客气,结果散席后才懂
我叫张建国,今年四十二,在贵阳工地上贴瓷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老家。老家在黔东南那边一个叫麻窝寨的村子,从县城下了大巴还得坐四十分钟三轮蹦蹦,蹦蹦进不去寨子,最后那二里地得自己走。我爹妈都没了,老屋空着,钥匙搁在堂哥张建民家里。寨子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只要带信给我,我基本都回去,礼数不能缺,人家记着你的好呢。
这回是堂弟张建军嫁闺女,那是我亲叔叔的孙女,论起来是我侄女。提前一个礼拜建民哥就打电话来了,说建国你回来不,我说回,侄女出门子我哪能不来。建民哥说那行,你回来帮我招呼客人,这几年你在外头跑得多,场面上的事比你哥强。我说你快拉倒吧,我贴瓷砖的会招呼啥客人,建民哥嘿嘿笑说,贴瓷砖的咋了,贴瓷砖的见过大世面,就这么定了。
我是头天晚上到的,在建民哥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起来,院子里就忙活开了。建军弟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收礼金,建军弟媳妇在旁边记名字,我过去随了六百,建军弟媳妇嘴里说着哥你拿这么多干啥,我说不多不多,侄女出门子我这当伯的没啥给的,添个箱底。正说着话,寨子里管事的李老六过来了,说建国你来得正好,你负责三号桌,坐的都是长辈,你给招呼好了。我说行,三号桌就三号桌。
贵州这边办席跟别处不太一样,院子里搭个帆布棚,底下摆圆桌,一桌坐八个人。三号桌安排在堂屋门口,坐的是我几个远房叔公、舅公,还有两个我喊不出辈分的老头,看着都得七八十了。我心里有数,这桌得伺候好了,都是长辈,得罪不起。李老六走之前拍了我肩膀一下,说建国,桌上那包烟你看着点。我说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你看着就行。我当时没往深里想,心说一桌放包烟不是规矩嘛,到时候我给人散一圈就完了。
开席之前我特意检查了一遍,桌上凉菜热菜码得整整齐齐,中间放着一包烟,红壳子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是芙蓉王,在我们这边算好烟了,平常人家办席舍不得用这个。我把烟搁回原处,心说建军弟这回下了本钱了,一桌一包芙蓉王,二十四桌下来光烟钱就不少花。旁边坐着的三叔公瞅了我一眼,说建国你把烟放下,别动。我说我不动,我就看看。三叔公嗯了一声,闭着眼继续养神。
开席了,我忙着给长辈们倒酒倒茶,招呼吃菜。我们贵州这边席面实在,头碗是酸汤鱼,接着是糟辣扣肉、折耳根炒腊肉、小米鲊,一道道往上端。我一边给人夹菜一边留意着桌上那包烟,心说等鱼上了我就把烟拆开散一圈。可鱼上了,三叔公说吃鱼吃鱼,大家动筷子,没人提烟的事。我想着可能等会儿,先把肉上了再说。肉上了,舅公说这扣肉蒸得烂糊,好吃,大家又埋头吃肉。烟还在桌子中间搁着,红壳子亮晃晃的,就是没人碰。
我寻思着是不是大家不好意思,等主家来敬酒的时候再散烟。贵州这边规矩,开席一会儿新郎新娘要挨桌敬酒,那时候主家会主动散烟。可等建军弟领着新女婿到三号桌敬完酒了,桌上那包烟还是没人动。建军弟敬完酒走了,我喊住他说建军你桌上有烟你给大家散一圈啊。建军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三叔公,笑了笑说哥你招呼着就行,烟的事你别管了。我当时有点懵,心说这叫啥话,你放烟在桌上不让人抽是啥意思。
后来上了甜烧白,三叔公突然开口了,说建国你把桌上收拾收拾,把烟挪个地方,搁边上。我说挪哪儿,他说搁你那边,别搁中间。我把烟从桌子正中间拿起来,放到我这边的桌角上。三叔公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客气还是嫌弃啊,芙蓉王都不抽,这帮老头平时抽的可都是五块钱一包的白沙。我偷偷问坐我旁边的远房舅公,我说舅公你们咋不抽烟呢,这烟不赖啊。舅公拿筷子点了点我说,你懂啥,吃你的菜。
那一顿饭我吃得心神不宁,老想着那包烟的事。散席的时候,人陆续走了,三叔公是最后一个起身的,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说建国,桌上那包烟你别动,那是给先人的,回头建军来收。说完拄着拐棍走了。我站在桌子边上,看着满桌的剩菜和那包原封未动的芙蓉王,脑子里转不过弯来。这时候李老六过来收桌子,看见我还杵在那儿,说你咋还没走。我说六哥,这烟到底咋回事,一桌人愣是没人抽。李老六笑了一下,说你头一回见这种席?我说我吃了半辈子席了,头回见一包好烟搁桌上没人碰的。
李老六把剩菜归置到盆里,一边忙活一边跟我说,建国你在外头跑得多,寨子里的规矩怕是忘干净了。这包烟是主家放的,但不是给桌上人抽的。我说那给谁的。他说给先人的。我愣了一下。李老六说,咱们这边办席,桌上放一包好烟,是给这家的先人留的。谁家办事,先人得回来吃,烟搁在桌上不动,就是给先人留着的,要是有人拿起来拆了抽了,那就等于把先人的东西抢了。我说那咋没人跟我说一声呢。李老六说,你三叔公不是让你把烟挪桌角了嘛,挪到边上就说明大家都知道这规矩,不会去拿。我这才明白过来,为啥三叔公让我把烟从中间挪到边上,又为啥让我别动那包烟。
可我又问,那散席之后这烟咋办,总不能一直搁桌上吧。李老六把最后一摞碗往盆里一放,说咋能一直搁桌上呢,待会儿建军会来收,这烟收回去,回头上坟的时候搁在坟前,点一根搁那儿,剩下的搁碑前面,算是给先人送去的。我说那咋不直接拿去坟上呢。李老六说,那不一样,在席上搁这一顿饭,是让先人跟大伙一块吃一顿,吃完了再送过去,这就叫团圆。
我站那儿半天没动弹,心里头翻得厉害。我想起我爹妈走的那会儿,寨子里也办过席,桌上是不是也搁了烟,我那时候光顾着招呼亲戚,压根没留意这些。我爹活着的时候抽旱烟,自己拿纸卷,呛得满屋子咳嗽,我妈老骂他,说你把娃呛着了。我爹就嘿嘿笑,把烟掐了,没一会儿又卷一根。他走那年我才二十出头,啥也不懂,就知道哭,办席的时候人家咋安排我咋听,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晚上我在建民哥家吃饭,建军弟两口子也在,把收回去的那包烟搁在桌上。建军弟媳妇说哥你今天是不是懵了,我看你在桌上老看那包烟。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你们家大方,一桌一包芙蓉王,结果我差点给拆了。建军弟说哥你可别拆,这烟我专门托人从县城买的,二十四桌一桌一包,回头上坟的时候一家一家送过去,我爹一包,我奶一包,还有我爷那边的几个老辈,都得送到。我说那你咋不早跟我说,差点闹笑话。建军弟说李老六不是让你招呼三号桌嘛,我以为你知道规矩。我说我知道个屁,我在外头待了二十年,寨子里的事忘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爹妈走了十几年了,我每年清明回来上坟,烧点纸钱搁点水果,有时候忙了连坟头草都顾不上薅。我从来没想起来在坟前搁一包烟。我爹抽了一辈子旱烟,到死没舍得买过一包芙蓉王。我妈更别说了,连烟味都闻不得,可每次我爹抽烟她都只是骂两句,也没真拦着。我这当儿子的,混了半辈子,在工地上给人贴瓷砖,一块砖一块砖地挣钱,挣了钱往家寄,觉得这就是孝顺了。可孝顺这东西,往深了想,真不是光寄钱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跟建军弟说,你上坟的时候带上我,我给我爹妈也买两包烟搁坟前。建军弟说哥你买啥烟,我说买芙蓉王,跟我爹说,儿子给你买好烟了,别老卷旱烟了。建军弟笑了,说哥你要这么整我叔在底下得骂你败家。我说骂就骂吧,他骂我我听得见,我给他磕个头他还能打我不成。
那天上午我跟建军弟一家去上坟,后山那片坟地草都长老高了,我爹妈的坟挨着,我拿镰刀把草薅干净,把两包芙蓉王拆开,一包搁我爹碑前,一包搁我妈碑前。我妈不抽烟,可我想着她在底下看着我爹,我给我爹买了不给她买,她得说我偏心。我点了三根烟搁碑前面,蹲那儿说,爹,给你买的芙蓉王,你抽抽看,比你那旱烟强不。烟烧着烧着往天上飘,建军弟在旁边说哥你看我叔抽上了。我说嗯,抽上了。
从老家回来以后,我在工地上跟工友说起这事,工友说你们贵州规矩真怪,一包烟搁桌上不给活人抽给死人抽。我说你这话说的,死人活人都是人,咱们在外头累死累活挣俩钱,图的不就是家里人高兴嘛,先人高兴了,后人日子才过得踏实。工友说那你以后回不回去给你爹上坟。我说回,咋不回,下回不光上坟,清明冬至都回去,该搁烟搁烟,该倒酒倒酒,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现在那包芙蓉王的事在寨子里传开了,三叔公有回打电话跟我说,建国你爹没白养你。我说三叔公你快别夸了,我这么大岁数才明白这个理,臊得慌。三叔公在电话那头笑,说臊啥,活到老学到老,你爹在底下抽着好烟高兴着呢。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眼圈有点发酸,赶紧把电话挂了。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琢磨这事,觉得贵州这地方规矩多,可每一条规矩里头都藏着人情。一包烟搁桌上没人动,看着是客气,其实是念想,是活着的人给走了的人留的一口热乎气。我爹要是还在,肯定笑话我说你娃这么大岁数了才懂这个。我就想,懂晚了也比不懂强,我爹的坟头草我年年回去薅,往后那坟前头,芙蓉王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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