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把拆迁款全给了哥哥,我十年不回家,昨天妈来电:回来签字
林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改第三十七版方案。
甲方换了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在她负责的那个文旅项目上,非说原来的设计“不够国潮”,要推倒重来。她连续熬了四个大夜,办公桌上堆着七个空的红牛罐子,外卖盒子摞成小山,最底下那层已经长出绿毛了。凌晨四点五十分,她刚把第三十七版效果图导出来发过去,脑子木得像灌了水泥,手指头在键盘上都不听使唤了。
手机在鼠标垫旁边嗡嗡嗡震起来。
她扫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她十年没回去过的老家。她本能地按了拒接——这些年接过的推销电话太多了,卖房的、卖保险的、问她要不要小额贷款的,还有一个上来就叫她“姐”说自己在缅北困住了让打五千块钱赎人的。她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准备趴桌上眯一会儿,五秒钟后,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
林晚骂了一声,摸到手机接通,声音跟砂纸磨铁皮似的:“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小心翼翼的,带着那种林晚一听就浑身难受的讨好腔调:“晚晚……是妈。”
林晚的困劲儿散了八成。她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办公室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直没人修、一闪一闪跟接触不良似的日光灯管。灯管旁边结着蛛网,保洁阿姨上个月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收麦子,那网就越结越大,现在快把灭火器罩住了。
“嗯。”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摸抽屉里的烟盒,“什么事?”
“晚晚,你……你最近忙不忙?身体还好吧?上次寄的那个阿胶糕吃了没有?你王姨说那个补气血,她闺女吃了脸上红扑扑的……”
“妈,”林晚打断她,烟叼在嘴里没点,说话含含糊糊的,“有事直说,我六点半下班,七点半还得接着改方案。”
“哦哦,好,好。”母亲连声应着,又顿住了,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开口,“那什么,家里……家里有份文件,需要你回来签一下子。”
林晚没吭声。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办公区静得很,只有隔壁工位老张的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响,他在跟媳妇聊微信,用那种防窥膜贴着屏幕,生怕别人看见他发“宝贝想你了”。
“什么文件?”林晚问。
“就……就是拆迁那会儿的一些手续,当时办得急,没办全,现在要补,得户主跟所有子女都签字。”母亲说得飞快,明显是提前把这句话在肚子里念叨了百八十遍,“你就回来一趟,签个字就行,不耽误你多久,来回车票妈给你报。”
林晚笑了一声。很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着像呛了口烟。“妈,”她弹了弹烟灰,烟灰缸是吃完的龟苓膏盒子,里面堆满了烟头和瓜子皮,“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是前年三月份,说我爸住院了要三万块钱,我打了五万。上上次是去年过年,我主动打的,想跟你们说声过年好,结果你跟我哥在电话那头因为拆迁分房的事吵起来了,一个骂一个哭,说了十七分钟,我拿着手机听了十七分钟,一句话没插上。”
她不紧不慢地翻着旧账,手指头在桌上敲着:“这次是没钱了,还是我哥又惹事了?赌了?欠了?还是跟嫂子闹离婚要分家产?”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林晚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通话时长跳到三分半了。
“都不是。”母亲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调门没了,变得很轻,很沉,像压在樟木箱子底下发霉的旧棉袄,抖搂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味儿,“晚晚,是……是关于你小时候那件事。”
林晚的手指头停了。
“我小时候什么事?”她的声音绷紧了。
“你回来吧,”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回来妈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
“你现在说。”
“晚晚……”
“你现在说。”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牙咬断线头似的,“妈,我十年没回去了。你让我回去签字,总得让我知道签的是什么。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回。反正这十年没我签字,你们不也过得好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母亲说了句话,声音小得林晚差点没听清,像是怕说大声了被谁听见:“你爸……你爸当年拿了你一样东西。你回来就知道了。”
嘟——
电话挂了。
林晚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那张浮肿的脸。她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三十四了。眼角的细纹拿粉底都盖不住了。头发因为连着四天没洗,油得能直接下锅炒菜,刘海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黑眼圈重得跟挨了两拳似的,眼皮肿得双眼皮贴都撑不起来。她凑近了看左边眉骨上方那道疤,两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五岁那年磕在门槛上留下的。那会儿家里还是泥地,门槛是青石的,边角让几代人踩得溜圆。她跑太快绊了一跤,眉骨磕在门槛棱上,血流了一脸。她妈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她往村卫生所跑,拖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光着一只脚在石子路上跑了一里地。后来缝了三针,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妈就抱着她在卫生所走廊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哼《小燕子》,哼了一下午,嗓子哼得比她还哑。
那件事?
林晚拧上水龙头,回到工位,把第三十七版方案的源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发过去了,然后打开手机买了张当天下午回家的高铁票。七个多小时的车程,从南到北跨了三个省。她给领导发了条微信:家里有事,请假三天。领导秒回:方案呢?她说发了。领导回了个OK的表情包,又追了一句:回来给你加薪。她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开始收拾东西。
高铁上她靠窗坐着,旁边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两岁多,一路上踢了她十七脚,她忍了。窗外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变成灰扑扑的工业区,又变成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十一月了,地里光秃秃的,秸秆扎成一垛一垛的码在田埂上,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蹦跶。天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她戴上耳机想睡一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母亲最后那句话。
你爸当年拿了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家里除了那笔拆迁款,还有什么值得拿的?她五岁那年除了磕破脑袋,还发生过什么?她使劲想,但五岁之前的记忆像被人拿橡皮擦擦过似的,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色块: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满地落枣,她蹲在地上捡,她哥拿竹竿敲树枝,枣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有一棵砸在她后脑勺上,疼得她哇哇哭。她妈围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骂她哥,她哥早跑没影了。就这些。再往前就想不起来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拖着个小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在接站的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她妈。没别的原因,就她妈举了个牌子,硬纸壳上拿圆珠笔写着“林晚”俩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她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头,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捂进去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也没染,就那么在脑后随便扎了个揪。看见林晚出来,她踮起脚使劲挥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林晚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妈比她记忆里矮了一大截,整个人缩了水似的,肩膀窄得跟小孩一样。羽绒服是前年的款,袖口磨得发亮,左边兜上还缝了个补丁,针脚粗得能养鱼。
“晚晚,”她妈伸手要接箱子,声音有点抖,“瘦了,咋瘦成这样,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林晚没让她接箱子,侧身躲了一下,语气淡淡的:“走吧,车在哪?”
她妈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领着路,絮絮叨叨地说车在那边,你哥开车来的,你爸在家做饭呢,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炖了俩小时了,烂糊得很。林晚嗯嗯啊啊地应着,跟着她走到停车场一辆灰色国产SUV跟前。驾驶座门开了,她哥林晨从里头钻出来。
十年没见,她哥胖了得有两圈,原先还算周正的一张脸现在圆得跟十五的月亮似的,双下巴叠着三层,脖子都快找不着了。羽绒服拉链绷得紧紧的,肚子那块儿扣子都快崩开了,里头毛衣上沾着油点子,估计是来之前在厂里食堂吃饭蹭的。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又热情又尴尬,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迎上来就要接箱子。
“晚晚,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冷不冷?车里暖和,快上车。”
“我自己来。”林晚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门坐进去了。
车里一股烟味和槟榔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儿,后座脚底下扔着个空的红牛罐子,还有几张刮刮乐的废票,刮开区全是“谢谢惠顾”。她哥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想说话又憋回去了,拧钥匙打火,车子嗡的一声发动起来。
一路上她妈坐在副驾驶,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反复说家里房子分了三套,你哥住一套,我们老两口住一套,还有一套租出去了,每个月一千八,够买菜了。说你哥那个包装厂效益还行,去年挣了二十多万,就是累,天天盯生产线,人瘦了——林晚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哥那三层下巴,没吭声——说你侄子今年上一年级了,考试考了双百,聪明得很,随你,你小时候脑子就好使,回回考第一。
林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看窗外。县城变了样,路宽了,灯亮了,路边开了不少连锁店,蜜雪冰城、正新鸡排、海澜之家、老百姓大药房,霓虹灯招牌一个挨一个,跟哪个城市都没区别。只有路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插着稻草靶子,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在路灯底下泛着光。林晚多看了两眼,她妈立刻说:“想吃?妈下去给你买。”林晚说不用,她妈已经解开安全带了,被她哥一句“妈你坐着别添乱”给按回去了。
车拐进一个小区,叫“锦绣家园”,门口有俩石狮子,脖子上挂着红绸子,褪色褪得发白了。车停在六号楼底下,林晚跟着上楼。三楼,防盗门是新换的,门上贴着过年时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她妈掏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炖肉味扑面而来,还混着蒜泥拍黄瓜的味儿。
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排骨、一盘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瓶五粮液——瓶子已经开了,她爸杯子里还剩半杯。看见林晚进来,她爸站起来,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没发出声。他比十年前老了太多,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往前弓着,像一张拉不开的旧弓。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左手拿烟的手指头焦黄焦黄的,右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帕金森还是紧张。
“爸。”林晚叫了一声。
“哎。”她爸应了一声,又坐回去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眼睛不知道往哪搁,最后盯着茶几上那盘排骨,“那个……洗手吃饭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古怪。她妈不停地给她夹菜,排骨堆了半碗,又盛汤又递馒头,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她哥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和她爸倒满,问林晚喝不喝。林晚说喝。她哥给她也倒了一杯,二两的杯子,倒得冒尖。她爸闷头吃菜,筷子使得不利索,夹花生米连夹三次没夹起来,第四次才夹住,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晚吃了两块排骨,肉炖得确实烂,一抿就脱骨。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五粮液,入口辣,后味甜,她爸舍得买好酒。
“说吧,签什么字?”
她妈和她哥对视了一眼。她爸筷子停了,夹着半块黄瓜悬在半空。
“先吃饭,”她妈赔着笑,“吃了饭再说。”
“妈,”林晚看着她,“我开了三个通宵的会,坐了七个半小时高铁,不是来吃排骨的。你不说清楚,我今晚住酒店,明天一早的车回去。”
她妈嘴唇哆嗦了两下,看向她爸。她爸把筷子放下,黄瓜掉在桌面上,他也没管,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鼓鼓囊囊塞了一沓东西,推到了林晚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她爸说。
林晚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打印纸,大概七八页,用订书机订着。她翻到第一页,标题写着《关于林晚名下宅基地及地上房屋拆迁补偿权益归属的确认协议》。
她皱了下眉,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白。
协议的内容大概是:一九九八年,林家向村里申请了一块宅基地,是以林晚的名义申请的。那年林晚的爷爷刚去世,留下一笔八千块钱的抚恤金。村里说那笔钱算是给林晚的,因为她爷爷生前最疼这个孙女。正赶上村里批宅基地,她爸就拿这八千块钱,以林晚的名义交了配套费。那年林晚六岁,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宅基地上盖了房子,三间正房加两间偏房,一家人住了十几年,一直到二〇一四年拆迁。拆迁的时候,宅基地使用证上写的是林晚的名字,补偿款按宅基地面积加房屋面积算,一共三百二十七万。
但这三百二十七万,一分没给林晚。她爸跟她妈商量了,全给了她哥林晨。理由是她哥要结婚,要在县城买房,要开厂子,而林晚是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钱给了她就是给了外姓人。
“这不是重点,”她爸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嚼了两口干炒面,“你接着往后看。”
林晚翻到第四页,看到一段手写的补充条款,字迹是她爸的,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检讨书似的,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本人林建国,林晚之父,确认上述宅基地及房屋拆迁补偿款中,属于林晚名下宅基地权益的部分(共计人民币捌拾贰万元整),系本人代林晚领取并处置。本人承诺,于林晚婚嫁之时,以同等金额陪嫁返还。特此确认。”
落款是她爸的签名,还按了个红手印,日期是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号。
“你结婚的时候,这八十二万我该给你的。”她爸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估计是下午修自行车链条蹭的,“但你一直没结婚。后来我想,你不结婚也行,这钱我给你存着,等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结果你一直不回来。”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八十二万。三百多万里的八十二万,是她那本宅基地证对应的补偿。她爸认了这笔账,还写了条子按了手印,但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然后呢?”林晚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因该笔款项长期未实际返还,经家庭协商,拟将县城锦绣家园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四〇二室(建筑面积八十点七平方米)的产权登记至林晚名下,作为对前述款项的抵偿。同时,林晨一次性补偿林晚现金二十万元整。协议末尾需要林晚签字确认,同意上述处置方案。
“房子值多少钱?”林晚问。
“那个小区现在二手房能卖七千五一平,”她哥赶紧接话,身子往前探着,脸上的肉堆着笑,“八十平,六十万。再加二十万现金,一共八十万。跟八十二万差不多,就差两万,哥再给你补上,给你八十二万整。”
“差不多?”林晚把协议放下,看着他,“哥,八十二万存银行十年定期,按三个点算,利息也得二十四万多。你给我六十万的房子加二十万现金,一共八十万,比本金还少两万。哥,你做生意这么多年,账算得挺明白啊。”
她哥脸涨红了,从脑门红到脖子根,跟煮熟的虾似的:“那不是……那不是当时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真不回来?”
饭桌上安静了。她妈又开始抹眼泪,这回没出声,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粥碗里。她爸从兜里摸出根红塔山点上,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抽,一边咳一边抽,烟灰掉在裤裆上也没管。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家子。十年没见,坐在一起还是这种熟悉的窒息感,空气都黏糊糊的,跟夏天没开空调的麻将馆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推回去。
“这协议我不签。”
她妈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晚晚——”
“八十二万是八十二万,加上十年利息,该多少是多少。”林晚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房子我不要,现金我也不要。你们把这笔钱算清楚,打到我卡上,我立马签字。算不清楚,就搁着。反正我等了十年了,不差再等十年。”
她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她妈追上来拉她胳膊,指甲掐进她羽绒服袖子里:“晚晚!你住一晚,住一晚再走行不行?妈给你铺好床了,你那屋妈天天打扫,干净得很,床单是新换的,牡丹花的,你小时候就喜欢牡丹花……”
林晚甩开她的手:“不用了妈。我住酒店。”
她拉开门。她爸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晚!”
她站住了,没回头。
她爸沉默了几秒,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有口痰卡着上不来。然后他声音嘶哑地开了口:“你小时候那件事……不光是这八十二万。还有别的。”
林晚转过身。
她爸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对折的,折痕都快磨穿了,边角毛毛糙糙的。递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张纸哗啦哗啦响。
林晚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收条,字迹跟她爸那份协议上的一样歪歪扭扭,但内容更短:“今收到林建国交来林晚抚养费及寄养费共计人民币叁万陆仟元整。收款人:赵秀兰。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二日。”
林晚看了三遍,没看懂。
“赵秀兰是谁?”
她妈在旁边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肩膀抖成一团,围裙带子散了拖在地上。她爸闭上眼,像在攒力气,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五岁那年,我跟你妈闹离婚。闹了大半年,你妈回娘家了,你哥我带不了,就把你送到你赵姨那儿寄养了四个月。你赵姨是咱邻村的,专门给人看孩子,家里收了四五个小孩,一个月管吃管住收三百。后来我跟你妈没离成,又把你接回来了。”
林晚皱着眉看那张收条:“三万六?九九年三万六可不是小数目。寄养四个月给三万六?一个月九千?爸,你糊弄鬼呢?”
她爸没说话。她妈哭着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那不是寄养费……那是你爸跟赵秀兰写的条子……你爸那时候跟赵秀兰……不清不楚的……”
空气凝固了。林晚看看她妈,又看看她爸。她哥在旁边坐着,表情复杂得像吞了只活苍蝇,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所以你俩闹离婚是因为爸跟那个赵秀兰有事?”林晚把收条拍在桌上,手指头戳着那个“叁万陆仟元整”,“然后把我扔给那个赵秀兰看了四个月?爸,你到底跟她有事没事?”
“没有!”她爸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老高,“我发誓没有!那三万六是……是赵秀兰她男人赌钱欠了高利贷,要砍手,我看在孩子面上借给她的!那会儿你在她家住了四个月,她对你挺好,天天给你煮鸡蛋,你回来胖了五斤,脸蛋子红扑扑的。她求到我头上,我能不帮?”
“那你为什么写寄养费?”林晚追问,“为什么这十年不告诉我?”
她爸又蔫了,低下头,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也没反应:“你妈不让说。你妈说这事儿丢人,传出去说咱家跟赵秀兰不清不楚,你以后嫁不出去。”
林晚气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所以我妈宁可把三百多万全给我哥,也不告诉我我小时候在别人家住过四个月?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妈不哭了,站起来,抹了把脸,声音也硬了:“你爸跟赵秀兰真没事。那三万六后来赵秀兰男人跑了,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到现在也没还上。前年她得了癌症没了,那钱就烂账了。我跟你爸这辈子就这一件事瞒着你,怕你多想。结果你倒好,十年不回家,电话都不打一个,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林晚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妈,拆迁款三百二十七万,我名下的宅基地,你跟我爸一声不吭全给我哥了,你问过我一句吗?我二十四岁一个人在外地,房租交不上跟同事借钱的时候,你们谁问过我一句吗?我发高烧四十度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左手扎着针右手举着吊瓶上厕所的时候,你们谁问过我一句吗?现在你问我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她妈张了张嘴,被堵回去了。她哥站起来打圆场,肚子顶着桌沿把一盘黄瓜碰洒了:“晚晚,那钱哥用了,哥认。哥现在厂子挣钱了,哥补给你……”
“你闭嘴。”林晚头都没回,她哥讪讪地坐回去,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黄瓜。
林晚把那张收条和那份协议一起塞回文件袋,拎起行李箱。她妈挡在门口不让她走,俩胳膊张开,跟老母鸡护崽似的。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签字?”她妈问。
“我刚才说了,把钱算清楚打我卡上。”
“那房子呢?房子你不要?”
“不要。”
“那……那你住哪儿?今天晚上住哪儿?”
“酒店。县医院对面那个汉庭,我路上看见了,一百八一晚,我住得起。”
她妈又哭了,这回是真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哭得直抽抽:“晚晚,妈知道对不起你。妈就是老糊涂了,觉得你哥不成器,得帮衬他。你从小就出息,学习好,能挣钱,妈觉得你不靠家里也能过得好……妈错了,妈真错了……”
林晚站在门口,拎着箱子,看着她妈哭。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就一下。
“妈,”她说,“今晚我住酒店。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拿新协议。八十二万本金,加十年利息,按银行同期定期利率算,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少。算清楚了,我签字。算不清楚,我下午的车走,咱俩这辈子就别见了。”
她拉开门走了。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妈在后面喊:“晚晚!明天早上妈给你包饺子!你爱吃茴香的!”
林晚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爸在屋里吼了一嗓子:“哭什么哭!还不赶紧算账去!把我那本利率表找出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晚准时敲开门。她妈果然包了茴香馅饺子,煮了满满一大盘,还拌了个蒜泥茄子。她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旁边放着个计算器,还有一本银行利率表,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用红笔圈了又圈,旁边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跟高考数学错题本似的。
“我算了一宿,”她爸说,声音沙哑得厉害,眼袋耷拉得快掉到腮帮子上,眼球上全是红血丝,“按一年期定存滚存,十年下来利息是二十六万四千三百七十二块六毛。加上本金八十二万,一共一百零八万四千三百七十二块六毛。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一百零八万四。房子你要是不要,就按六十万抵,再给你四十八万四的现金。你要是都要现金也行,一百零八万四,我跟你妈把现在住的那套卖了,够。”
林晚看着他爸。老头一宿没睡,就为算这笔账,计算器旁边还搁着半包红塔山,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有几个烟头上有牙印,估计是算错了重来、算错了重来,急得咬烟嘴。她妈在旁边站着,两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眼睛红通通的,跟兔子似的。
“行。”林晚坐下,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茴香有点老,塞牙,但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按这个数。房子我要了,六十万那套,现金四十八万四。今天签协议,明天去办过户。”
她妈哎了一声,赶紧去拿笔。她爸把重新打印的协议推过来,林晚翻了翻,跟昨天那份差不多,就是数字改了,把“二十万”改成了“四十八万四”,把“捌拾贰万”改成了“壹佰零捌万肆仟”。她掏出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她妈端上饺子汤,热腾腾的,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她爸又从柜子里翻出瓶五粮液,说这酒存了好几年了,今天高兴,喝一杯。她哥从外面买了卤菜回来,猪头肉、酱牛肉、炸花生米,切了满满一盘子,还带了一兜子砂糖橘,说是单位发的。
吃到一半,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她爸:“爸,那个赵秀兰家,现在还有人吗?”
她爸愣了下:“她男人早跑了,俩孩子,老大在县城送快递,老二好像在外地打工。咋了?”
“那三万六,我去要回来。”林晚说,“欠条还在吧?”
她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妈在旁边急了:“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家孩子也不容易……”
“不容易就别借钱不还。”林晚又夹了个饺子,“我明天办完过户,后天去找她儿子。三万六加利息,算下来五万多。要回来给你们,我一分不留。”
她爸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别过头去假装擤鼻涕,擤得震天响。
“你这脾气,”她爸闷声说,“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一点亏都不吃。”
她妈不乐意了:“我啥时候一点亏都不吃了?我嫁给你这些年亏吃得还少?”
“你看你看,这不就来了。”她爸冲林晚挤了挤眼,那表情林晚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林晚没接话,低头吃饺子。手机响了,是她公司领导发微信问她方案的事,甲方又提了新想法,想加个什么“元宇宙概念展示区”。她回了个“明天处理”,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妈新铺的桌布上,还是大红牡丹花的图案,喜庆得有点俗气。她妈见她多看了两眼桌布,赶紧说:“你屋里床单也是新的,也是牡丹花,妈特意去赶集买的,纯棉的,不扎人。”
林晚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个月我休年假,回来住几天。床单别换了,牡丹花挺好。”
她妈一愣,然后嘴一咧,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哎!”她妈大声应着,转身往厨房跑,拖鞋啪嗒啪嗒响,“妈给你装点饺子带走!冻上,你回去热热就能吃!妈再给你装点辣椒油,你爱吃辣!”
林晚看着她妈的背影,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把回程的高铁票改签到了后天晚上。
“多待一天,”她爸在旁边小声说,给林晚杯子里添了点酒,“你妈高兴。”
“嗯,”林晚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酒杯跟她爸碰了一下,“多待一天。”
她夹起最后一个饺子,蘸了点醋,一口咬下去。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她哥,坐她对面还给她发微信,发了个转账,两千块钱,备注写着“哥给你买件羽绒服”。
林晚抬头看了她哥一眼。她哥嘿嘿笑着,露出两颗大板牙:“那什么,哥不会挑,你自己买。”
林晚点了接收,回了个“谢谢哥”。她哥明显松了口气,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呛得直咳嗽。
当天下午林晚还是去了趟汉庭开了个房间,把行李放下洗了个澡。晚上她妈非让她回家住,她说订都订了,不住白瞎钱。她妈想了想说那行,那妈过去陪你住,咱俩说说话。林晚没拒绝。
娘俩躺在汉庭一米八的大床上,她妈翻来覆去睡不着,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说她哥那个厂子其实没挣那么多钱,去年差点让人骗了,是她哥傻人有傻福躲过去了。说租出去的那套房,租客老拖欠房租,上个月刚撵走,现在空着呢。说她爸这两年身体不好,血糖高,腿也疼,上楼梯得歇两回。说村里老宅子那块地现在围起来了,要建什么物流园,估计又能赔点钱,这回她跟她爸商量好了,该给林晚的一分不少。
林晚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不吭声。她妈说着说着自己睡着了,打起了小呼噜。林晚睡不着,侧过身看着她妈。老太太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耷拉,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硬币。
第二天去办过户,手续办得挺顺。她哥在房管局有个同学,提前打了招呼,窗口没排队,一个小时就办完了。出来的时候她哥搓着手说:“晚晚,那四十八万四,哥分两笔给你,一笔二十万今天转,剩下的年底前给清,行不?厂里最近压了批货,资金有点紧。”
林晚看了她哥一眼。她哥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她对。她想起昨天她妈说的,厂子去年差点让人骗了。她没戳穿,点了点头:“行,年底前给清就行。写个条子。”
她哥哎哎应着,当场找了张纸写了欠条,按了手印。林晚把欠条叠好揣兜里。
第三天上午,林晚去找了赵秀兰的大儿子,叫赵磊,在县城东边那个快递站送快递。她找到快递站的时候赵磊正往三轮车上装件,三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身工装洗得发白,手上全是茧子和划痕。林晚走过去说:“赵磊?我叫林晚,我妈是林建国家里的。”
赵磊愣了一下,脸刷地白了,手里的快递盒子差点掉地上。他明显知道他妈当年那档子事,也知道欠着林家三万六。他搓着手,局促不安地说:“姐……那钱我知道,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有钱了还。我这几年攒了两万,你先拿着……”
林晚摆了摆手:“欠条上写的是三万六,二十多年了,算上利息五万多。你分五年给我,一年一万,不着急。”
赵磊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晚从包里掏出张纸,是她昨晚在酒店手写的还款计划,递给赵磊:“签个字就行。”
赵磊哆嗦着手签了,林晚把纸收好,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妈当年对我挺好,天天给我煮鸡蛋。那鸡蛋钱没算在欠条里,我也就不跟你要了。”
赵磊站在快递站门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快递盒子。
林晚走远了,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微信:欠条要回来了,一年还一万,分五年。你跟我妈别惦记了。
她爸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过了两秒又追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妈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她爸在喊“让我说让我说”,她妈说:“晚晚,中午回来吃饭不?妈炖了鸡。”
林晚回了个“回”。
高铁是晚上七点多的。她妈下午四点就开始做饭,炖鸡、烧鱼、炸丸子、蒸馒头,恨不得把冰箱里存的年货全做上。林晚拦都拦不住,最后打包了三个保鲜盒,塞了满满一背包。她哥开车送她去车站,她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又哭了。
到了车站,她妈拉着她的手不撒开,一遍遍说:“下个月回来啊,说好了啊。床单妈给你铺好了,牡丹花的。”
“知道了知道了,”林晚抽出手,把她妈往车那边推,“回去吧,外面冷。”
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车旁边踮着脚往里看,她哥在旁边给她妈拢羽绒服帽子。她爸没来,说是在家看家,其实林晚知道他是怕在车站哭不好看。
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林晚掏出手机,看见家庭群里她爸发了条消息,就仨字:“走了?”
林晚回:“走了。下个月回。”
她爸回了个“好”。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那八十二万,爸对不住你。”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知道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窗闭上眼。列车启动,县城的光一点点退远,变成一片模糊的亮点。她想起来五岁那年从赵秀兰家回来,她妈在村口接她,一把抱起来举得老高,说“想死妈了想死妈了”。她那时候胖了五斤,她妈没抱稳差点把她摔了,她爸在旁边赶紧伸手接住,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那时候她还不记事儿,这些都是她妈昨天夜里在酒店床上絮叨给她听的。
列车广播报站,下一站,终点站。林晚睁开眼,掏出笔记本,开始改第三十八版方案。甲方新加的元宇宙概念展示区,她脑子里已经有个大概想法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妈在厨房剁饺子馅的声音,梆梆梆梆,背景里她爸喊了句“少放点盐”。
林晚笑了一下,把语音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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