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夏天关掉中央空调,电费从1300降到420,邻居隔天找上门
七月的电费账单出来那天,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420元。
上个月还是1300元。我又翻出前两个月的账单,一张1287元,一张1314元。入夏以来,我家电费几乎没低过1300元。我一直以为,夏天开着中央空调,账单就该是这个样子。
可整整一个月没开,电费就降到了420元。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看客厅顶上的出风口。百叶片里积了一层薄灰。六月底那天晚上,我亲手关掉墙上的中央空调总控,此后再没碰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见隔壁的周姨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头发贴在额角,像是刚从闷热的楼道里走过来。
门一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我吃没吃早饭,而是先朝我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
“小陈,你家空调,是不是坏了?”
“没坏。”我说,“我关了。”
她扇子停在半空:“关了?这个天?”
“嗯,关了一个月了。”
周姨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她又往屋顶看,仿佛隔着那层天花板,能看见我家的空调管道。
“我能进去说吗?”她问。
我侧身让开。那时我还不知道,她这一趟上门,不是来借凉快的。
我叫陈默,三十六岁,一个人住这套房子。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上一任房主装修得仔细,装了一套户式中央空调。买房时,中介按着墙上的面板,跟我说:“夏天一开,哪儿都凉快。”
我住进来的第一个夏天,确实觉得舒服。
客厅凉,卧室凉,连进门换鞋时都能感觉到冷气。后来日子忙了,我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调麻烦,只要回家就开总控。周末人在家,便开上一整天。
去年七月,电费第一次过了千,我吓了一跳。物业给我解释过阶梯电价,也劝我调高温度。我照做了些,可屋里一热,总忍不住又往低处按。到了今年六月,账单是1300元,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心里第一次认真算了算:一年光这几个月的电费,就够我换不少家里早该换的东西。
我做家电售后排班,工资不算低,也谈不上宽裕。钱不是拿不出来,但花出去之后,总要知道是怎么花的。
六月底,我拿着一支温度计,在客厅和卧室转了几圈。那天外面热得厉害,屋里开着空调,我却总觉得冷气不太均匀。卧室很凉,客厅只是勉强舒服,机器一直低声运转,像没停过。
我原想找人来清洗,结果那天晚上雷雨将至,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屋里突然凉快了。我关了中央空调,打开两扇窗,又把小风扇从柜子里拿出来。
第二天没有想象中难熬。
白天我上班,晚上回来冲个澡,开窗,再开风扇。最热的几天,我会去楼下走一圈,等屋里的闷气散了再上楼。睡前卧室里还是热,我就在枕边放一条湿毛巾,早上起来先喝一大杯水。
我没把这种日子当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每回看见墙上那块空调面板黑着,心里会生出一点踏实:这笔钱是我自己决定不花的。
昨天下午,新的电费账单跳出来,420元。
我原本打算今晚买点东西,把攒下来的钱花一小部分,让自己舒服些。周姨却在第二天找上了门。
她坐在我家沙发边上,扇子慢慢摇了两下,又停住。
“真关了一个月?”
“差不多。六月底关的。”
“那你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听得莫名其妙:“家里热了,算不算不对?”
周姨没有笑。她把扇子收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家的小房间,也热了。”
周姨家就在我隔壁。我们两套房门对着,中间隔一小块楼道。她一个人住,孙子暑假偶尔会过来。平时碰见,她总穿着一双布鞋,手里不是拎菜,就是抱着洗好的床单。
“小房间热,你得查查你家的空调啊。”我说。
“我家没有中央空调。”她抬起头,“小房间连挂机都没有。”
我更不明白了。
周姨说,她孙子小满每年暑假都来住些日子。孩子喜欢住朝北的小房间,说那里安静,能在桌上摆书。去年夏天,小房间一直挺凉快。今年六月底,小满去他父母那边过了一阵,前天傍晚才回来。昨晚刚住进去,就喊热。
“我开始以为是太阳晒了一天。”周姨说,“可那屋朝北,晚上也不凉。我夜里进去摸墙,墙是温的。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所以你来问我?”
“我昨晚半夜站在那屋听了听,墙里以前有风声。这个月没了。”
她说得很慢,像怕我听出她在怀疑我,又怕我根本没听懂。
“周姨,你的意思是,你家那个房间的冷气,可能是从我家过去的?”
“我也不知道。”她握紧扇柄,“这话说出来挺不像话的。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把空调关了。没想到真关了。”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小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出风口,又看看与她家相邻的那面墙。
住进来两年,我从没想过中央空调的管道会和隔壁有什么关系。两家的电表分开,房门分开,连装修风格都不一样。我的空调凭什么能吹进她家的小房间?
周姨站起来:“你别多想。我不是来让你开。小满说屋里热,我得弄明白怎么回事,不能一直让孩子睡得难受。”
她刚迈出一步,又停下。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一直不知道那屋的风跟你家有关系。要真是,我不能装作没用过。”
我送她到门口:“先别说钱。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
“是啊。”她点点头,“所以我才来问。”
她走后,我站在门厅里,想起买房时中介那句话:“一开,哪儿都凉快。”
他指的当然是我家。可如果周姨没听错,我这两年开的,恐怕不止我家的房间。
我先给当初替我清洗过空调的维修师傅发了消息,问他见没见过管道通到隔壁的情况。
他很快回了条语音:“老房子改造的,有可能。但光凭墙里有声音不能定。你看出风口位置,最好查原来的图纸,吊顶里面也得看。别自己拆。”
接着他问我:“能不能把相邻墙两边都拍给我看看?”
我拿着手机走进靠周姨家的次卧。那间房我平时当书房用,靠墙放一张窄桌。墙上方有一条装饰线,没看出特别的地方。屋顶正中有一个出风口,我站在下面,忽然记起一件小事。
我刚住进来时,总觉得这间屋降温比主卧慢。清洗空调的师傅说过,可能是风管长,让我别把书桌上的纸堆到回风口附近。我没再细问。
现在想来,那风管究竟有多长?
我拍完照片,去敲周姨的门。门刚开,小满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先叫了一声“陈叔叔”,又把头缩回去了。
孩子十二岁,我见过几回。去年暑假他在楼道里抱着一摞书,钥匙掉在地上,我帮他捡过。周姨偶尔做多了饭,会叫他给我送一碗,孩子每回把碗递到我手里就跑,像怕我追着他说谢谢。
周姨让小满去客厅待着,领我进了朝北的小房间。
屋里拉着半幅帘子,书桌上摊着练习册。桌边有个落地扇,扇头一转,就把纸页吹起来。周姨用一个杯子压住纸,指了指靠我家那面墙的上方。
我看见那里有一个长方形的格栅,被刷成了和墙一样的白色。格栅边上有些发黄,远看像旧房子里常见的通风口。
“这个?”我问。
“嗯。以前晚上你家那边有动静的时候,它也有风。”
我把手放上去。格栅后面没有风,倒能感觉到墙里的热气。
“您以前怎么没问过?”
“我问过租房的时候带看的人。”周姨说,“人家说老房子有通风道,这边夏天不闷。后来我住进来,屋里确实凉,我就没往别处想。”
她家是租的。这一点我知道,却不知道她租房时连这间屋的冷气从哪儿来都没弄清楚。
周姨见我不说话,解释了一句:“我不懂这些。以前家里的空调坏了,都是叫人来修。看见格栅,我还以为这楼房本来就这么设计的。”
我也不懂。
如果她没来敲门,我大概会继续觉得,1300元是中央空调本来就该花的钱,420元是我关掉空调应得的省钱结果。隔壁那面墙后面是什么,跟我毫无关系。
维修师傅下午有空过来。我征求周姨同意,把她家的格栅也拍了,照片发给他。
等回复的时候,小满抱着本练习册走到门口。他看看我,又看看周姨。
“陈叔叔,你家空调坏了吗?”
“没坏,我把它关了。”
小满低头揉着练习册的角:“那别因为我开。我可以住奶奶那屋。”
周姨说:“大人说事呢,你先出去。”
小满没动,脸红了一点:“我昨天一直说热,奶奶半夜都没睡。我以为她来找陈叔叔,是要让你开空调。”
“不是。”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站在那里。
我蹲下来和他说:“你先把那屋的东西收收。待会儿可能有人来看看格栅。”
小满这才转身出去。
周姨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下来:“这孩子怕给人添麻烦。昨天晚上他热得睡不着,也不肯过来跟我睡。我今早才发现他把枕头搬到地上,靠着门睡的。”
我看看窗边那张书桌。朝北的小房间确实不大,窗也窄,顶上的旧格栅占了最容易装挂机的位置。小满若在这里住整个暑假,靠一台落地扇也能过,但少不了热得烦躁。
“等师傅来看看再说。”我说。
周姨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回到自己家,我重新打开电费账单,看着那个420,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当然不会因为小满睡不着,就立刻把中央空调开回去。1300元不是一笔可以当作没看见的小钱,况且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电在替哪间屋降温。但我也没法在知道隔壁那孩子是怎么过夜的之后,像没听见一样吃午饭。
我把书房门打开,量了量出风口到相邻墙的距离。又去翻买房时留下的文件,只有购房资料、物业交接单,没有装修图纸。那套中央空调是上任房主装的,我连施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下午两点多,维修师傅来了。他姓杜,四十多岁,背着工具包,进门先问:“哪面墙?”
我带他看了书房,又去隔壁看小满的房间。杜师傅踩着凳子,用手电照了照格栅,随后问周姨:“我能把这个面板卸下来看看吗?只动几颗螺丝,看完装回去。”
周姨答应了。
面板卸下来,后面不是楼里的公共通风道,而是一截金属软管。软管往墙洞里延伸,洞口周围填着发黄的密封材料。
杜师傅只看了一眼就说:“这管子得查查另一端。”
我心里一沉:“真从我家来的?”
“现在还不能说死。不过你们两边的位置正好对上。”他把面板装回去,“你家书房吊顶有检修口,我从那里看。”
我们回到我家。杜师傅爬上梯子,把检修口轻轻推开,手电光伸进黑漆漆的吊顶。他看了好一会儿,下来时额头上全是汗。
“找到了。”他说。
我抬头:“怎么接的?”
“你家的书房风管中间分了一路,穿墙接到隔壁那个格栅。做得挺隐蔽,估计装修时就留好了。你这一套机器开着,那间房就能出风。你关总控,隔壁就没冷气。”
周姨坐在书房门口,手里的扇子不摇了。
“那我的电费……”我问。
“是从你家电表走的,外机和室内机都在你这边。”杜师傅说,“但从1300降到420,不等于那880元全花在隔壁。你整个家都关了,这个差额包括你家所有房间的制冷。隔壁这一路占多少,没单独计过,光看账单算不准。”
他看我一眼,像怕我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不过它确实增加了负荷。风分过去,你家降温也会慢,机器可能跑得更久。”
我想起客厅总是不够凉,想起自己不断往低处按的温度,忽然觉得那面看了两年的墙陌生起来。
“能不能直接把那路堵上?”我问。
“能,但别今天草草塞住。要看管道怎么接、怎么封,免得以后漏风、凝水。你们两家的墙洞也都得处理好。”杜师傅说,“这套做法不像这两年加的,装修时应该就有。以前这两户,说不定是一起装过修。”
“我不知道。”周姨立刻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
杜师傅摆摆手:“我只是说管子怎么看着旧。谁知道不知道,不是我在这儿看一眼就能定的。你们先商量使用的事。我给你留个处理方案和报价,决定好了再动工。”
周姨跟着我送他出门。杜师傅走后,她仍站在楼道里,没回自己家。
“你要关,就继续关。”她说,“我先把小满的床挪到我房间。他最多不在小房间住了。”
她说话时不看我,眼睛落在两家门之间那块瓷砖上。
“周姨,先别急。”
“怎么能不急?你刚才都听见了,电是从你那边走的。我住进来以后,夏天那屋一直凉。我还跟小满说,这房子虽然旧,倒是有个好处。”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这好处原来是你在付电费。”
我说:“不是全算在你头上。杜师傅也说了,880元是整个家关空调的差额。”
“我知道不是全算在我头上。”她抬眼看我,“可我总不能因为算不清,就当没用过。”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两年里,我跟周姨并不熟。早上一起等电梯,她会问我今天上不上班;下雨了,会提醒我窗别忘关。有一次我出差三天,门口有个快递箱一直放着,她怕挡别人走路,替我挪到了她门边,等我回来才说。她也没进过我家,没拿过我的钥匙。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样的邻居关系刚好。知道彼此姓什么,见面打招呼,谁家有事搭把手,但不往别人日子里走太深。
偏偏现在,墙里多出一截管子,让两家的日子早就搅在一起,而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不是要跟你算过去两年的账。”我说,“我得先想想这事怎么处理。”
周姨点头:“你想。管子在你家,空调也是你家的。”
她回去后,我在书房坐了半个钟头。
我给自己倒水,水杯碰到桌面时响了一下。墙的另一边,小满在读英语,声音隔着墙很轻,有几个词还读错了。过去我从没留意这边的声音。那天却听得清楚。
晚上,我把小风扇移到书房。屋里又闷又静,我对着桌上的纸,写下三件已经确定的事:我家的中央空调给隔壁小房间送风;我关掉空调后,电费从1300元降到420元;周姨昨晚才知道小房间的冷气从哪里来。
写完以后,我盯着纸看。剩下那些没写出来的,才难办。
我可以继续关。房子是我的,空调是我的,电费也是我缴的。我没有义务让一台机器为隔壁的房间转。
可隔壁现在住着孩子。如果我一句“跟我无关”说完,把管道封掉,对方要装新空调、挪床、跟房东商量,都需要时间。最热的这几天,小满睡在哪儿?
反过来,我也不能因为这几天热,就把空调开回去,继续每月交1300元,再让这件事糊里糊涂地过完一个夏天。
第二天早上,我把纸收进抽屉,敲开周姨的门。
她来开门时,像整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小满已经在客厅铺了作业,茶几边放着折起来的被子。
“昨晚挪出来了?”我问。
“嗯,睡我屋里。”周姨说,“他嫌我开电扇会把纸吹乱,早上就到客厅写。”
我说:“我想去看看那间屋的窗。”
周姨领我进去。我量了窗边的宽度,又拍下窗框和墙的位置。房间的另一面墙有足够地方装一台小挂机,只是书桌要挪。
“周姨,那路风管得封。”我说。
她站在我身旁,回答得很快:“应该封。”
我原以为她会犹豫。毕竟那间小房间以前不花她自己的空调钱,也能凉快。她却比我说得更干脆。
“我昨晚也想了。”她说,“不封的话,你以后开空调还得想着我这边。我住着也不踏实。”
“但这几天怎么过,得想个办法。”
“我问房东,能不能在小房间装挂机。”周姨指了指墙,“不行,我自己买一台能拆走的。孩子就先睡我那屋,等装好了再搬。”
“杜师傅说封管得约时间。我先不动它,也不开空调。等你把新空调装好,我们再找他处理两边的管口。你给房东说的时候,可以把照片发过去。”
周姨看了我一会儿:“你不会觉得我拖着不装,好继续等你开吧?”
“我没这么说。”
“我知道。”她摸摸窗台,“是我自己心里别扭。”
她把手机拿出来,找到房东的联系方式,站在小满房门口就打了过去。我避开两步,却还是能听见她说:“小房间有个老通风口,查出来接的是隔壁住户的空调。人家关掉以后屋里就热了……对,之前不知道……现在要把管子封上,我想问问装挂机的事。”
那边说了很久。周姨一边听一边看墙,时不时应一声。最后她说:“好,那我把照片发您。您确认了回我。”
挂了电话,她说房东想先看看情况,没当场答应,但也没说不准装。
小满趴在门口,听见我们说要封管,问:“以后这个口不出风了?”
我说:“嗯。”
“那它以前为什么会出风?”
“以前装修的人,把两家空调接到一块了。”
他想了想:“跟两根吸管接在一杯水里一样?”
我笑了一下:“有点像。只是这杯水的账一直在我这边付。”
我说完就后悔了。孩子的脸一下绷紧了。
周姨也看了我一眼。
“小满。”我放缓声音,“这不是你的错。我也刚知道。”
小满抿着嘴,没回答,转身回了客厅。
周姨没有替我圆场。她只是说:“你讲的是实话。可孩子听了会往自己身上放。”
我站在门口,脸上有点热。昨晚想了一夜的分寸,到底还是没握好。
回家后,我又看了一遍杜师傅发来的照片。墙洞、软管、分出来的风口,每样东西都摆在那里,事情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人不知道怎么在一件没预料到的事面前开口。
午后,小满敲了我家的门。
他抱着那本英语练习册,手里还捏着一个信封。门开后,他把信封往前递。
“陈叔叔,这是我奶奶给你的。”
我没接:“她人呢?”
“去买菜了。她说等晚上你在家再给。我想早点送过来。”孩子停了停,“我也想跟你说,昨天晚上我没开你家的空调,我不知道它是你家的。”
“我知道。”
“那你会生我奶奶的气吗?”
我蹲下来,眼睛和他差不多高:“我不会因为你们不知道的事生气。但接下来既然知道了,就得把两家各用各的弄清楚。你奶奶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看看信封,像不确定该不该收回去。
“这个先拿回去。”我说,“等她回来,我跟她谈。”
小满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可以不住小房间。我奶奶屋里也能放下我的床。”
“好。那你帮她把床挪好,别让她一个人搬。”
他这才露出一点笑,抱着信封回去了。
傍晚,周姨果然来了。她手里还是那个信封,没让小满跟来。
“今天白天他去找你了?”她问。
“来过。”
“我让他别送,他趁我买菜跑过来。”她把信封放在鞋柜上,“里面是钱。我不知道隔壁那间房过去用了多少电,也没法按杜师傅说的算准。你先收着,至少别让我什么都不做。”
我看着信封,没打开。
“您想给多少?”
“这里是两千。不是说两年就值两千。我眼下拿得出这些,往后要是算出该补多少,再说。”
两千元不是小满能自己决定的,也不是周姨随便从抽屉里抓的一叠零钱。她早上还在问房东装空调的事,下午就取了钱来,显然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盘算过。
“周姨,别现在给。”我说。
她皱眉:“我用过,为什么不能给?”
“因为我们不知道用了多少。我收了两千,就像默认这事两千块了结;我不收,也不等于过去两年没发生。钱不能这样糊着给。”
“那你说怎么办?”
“先把管子封好,各家的空调各家用。过去的事,我没有单独的电量记录,没法给你开一个数。您也不是明知道接了我的空调还一直用。现在知道了,你主动来敲门,也愿意处理。我不打算追着算过去。”
她握着信封,手指把一角压出了折痕。
“我不愿意欠着。”
“那您把该花的钱花在自己家。”我说,“小满今年暑假得有地方睡,您也别因为这事一直心里悬着。”
“装空调是我家的事,跟我用了你家的电,是两回事。”
她说得没错。我没办法拿一句“算了”就把她的不踏实也算掉。
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楼道里热得像不通风的柜子。最后我说:“这样吧,杜师傅来封管道,涉及两边的施工费用我们各承担自己屋里的部分。过去的电费,我确实无法准确核算,也不向您收这笔猜出来的钱。要是以后找到旧装修资料,能说清楚这条管子怎么来的,我们再看。今天这两千,我不能收。”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怕收了以后,我们见面不自在?”
“收不收都会有点不自在。”我说,“但我怕的是把不知道的数说成知道,往后谁心里都别扭。”
她抬头看了看我,终于把信封放回自己的布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您别让小满再送。他以为是他住小房间,才让我多花了钱。”
“我会跟他说清楚。”
她回屋前,又回身问我:“那你的空调以后开不开?”
“热得受不了我也会开,但那是我自己的事。管子封好以后,我再看看电费是什么样。”
周姨点点头:“这才对。”
当晚,小满没有再来敲门。隔着墙,我听见拖动家具的声音,又听见周姨让他扶着桌腿,别撞到门框。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安静了。
我在书房坐着,想把电脑打开,手却停在电源键上。
买下这套房后,我总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不必向别人解释的地方。开不开空调,几点睡,饭煮多煮少,都由自己决定。可那根穿墙的风管让我发现,有些界限不会因为门一关上就自动存在。前面的人做了什么,后面的人不问、不看,也可能一直活在其中。
我当然生气。看到1300元和420元摆在一起,谁都会想:我这些钱,究竟替谁花了?
但周姨上门时的样子,也在我眼前晃。她额头上全是汗,先问的是空调是不是坏了。听见我关了以后,她没要求我重新打开,反而怕我误会她来借冷气。
我把总控面板擦干净,仍旧让它黑着。
隔天下午,周姨给我发消息,说房东同意在小房间装挂机,会负责购买机器,安装时要她在场看着。她把墙面照片发了过去,房东认出那处格栅是早年装修留下的,却说不清两家怎么会接在一起,只答应配合封管。
周姨又发来一句:“小满今夜继续睡我屋,你不用担心。”
我回复:“装机定好时间告诉我,我约杜师傅。”
消息发完,我在手机里看见自己原先写给周姨、又删掉的一句话:“这几天实在热,你们可以到我家坐会儿。”
我没发。那不是解决小房间问题的办法,也会让周姨更难坦然敲我家的门。但我还是在晚饭后去敲了敲她家门,问小满搬床时有没有把墙边的插座挡住。
周姨领我看了,没挡住。小满的折叠床贴着她卧室一侧,床头摆着水杯和一本书。
“今晚不用睡地上了。”我说。
小满正往床上铺席子,抬头说:“奶奶说,再等几天,我就能搬回去。”
周姨在他背后叹气:“他惦记那张桌子。他写字爱把东西摊满一桌。”
我看那张折叠床把卧室占得满满的,周姨从衣柜到房门只能侧着走。几天能忍,一个暑假肯定不方便。她上午打电话问装空调,并不是为了争口气。小满需要原来的房间,她也需要自己的卧室。
新空调安排在三天后安装。那三天正好赶上一阵闷热天气,夜里风也小。小满白天在客厅做作业,晚上睡周姨屋里。周姨把家里两台风扇都找了出来,一台对着门,一台放在孩子床尾。
第三天夜里,楼里短暂地停过一次电。电来后,我出门倒垃圾,正碰见周姨在楼道里扇风。她说屋里刚断电,热气一下子上来了,出来透口气。我看见她手里拿着小满的作业本,便问:“怎么还带着这个?”
“给他扇着扇着就拿出来了。”她笑笑,“刚才他睡着了,我怕纸让风吹到地上。”
我想让她去我家坐坐,话到嘴边,又看了一眼我家黑着的空调面板。那时我家也热,只比楼道好一点。于是我说:“楼下有穿堂风,我陪您下去走一圈。”
“他一个人在屋里,我不下去了。你去吧。”
她站了一会儿,就回屋了。
第二天,安装师傅按约定来了。周姨叫我过去看了一眼位置:挂机装在小房间靠窗的另一面墙上,管线走向外墙,和那条旧风管没有关系。她跟安装师傅反复确认排水会不会滴到楼下,问得很细。师傅一一解释,她才让人动工。
小满在客厅把铅笔一支支摆齐,隔一会儿就跑来门口看。我问他:“等空调装好,你还住奶奶屋吗?”
“不住。”他说,“奶奶晚上打呼,我睡不着。”
周姨从里屋听见,扬声说:“你也踢被子,我还没嫌你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们隔着两间屋这样说笑。之前那几天,小满每次见我,脸上都带着一点小心。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坐到他旁边。
“你奶奶跟你说旧管子的事了吗?”
他说:“说了。她说房子以前装错了,你和她都不知道。发现了就改掉。”
“嗯,就是这样。”
他用铅笔轻轻敲着桌面:“那你真的不会让我还电费?”
“你哪来的电费?”
“我有压岁钱。”
我忍不住笑了:“留着买你的书。大人的房子和电费,大人处理。”
他认真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只哄他,过了会儿才低头继续摆铅笔。
空调装好后,小房间很快凉下来。周姨先让小满进去试,孩子站在桌边,把手伸到出风口下面,转头说:“奶奶,这回风是我们自己家的。”
周姨笑了,笑到一半又有点不好意思,朝我说:“这话让他说得,好像以前故意占你便宜。”
“他只是高兴。”我说。
小满并不知道一句话里有多少大人的顾虑。他只知道晚上终于能回自己的桌子旁,睡觉时不用避开奶奶那台吵闹的风扇。
隔天,杜师傅来处理旧风管。动工前,他把两边的人都叫到书房,指给我们看那处接头。
“从这里分过去的。”他说,“我把分支拆开,主管重新密封,外面做好保温。隔壁墙上的口也要封严,不然里面留着空腔,潮天容易返潮。两边都做完,再开机检查。”
我和周姨各自点头。
施工时,我留在屋里给杜师傅扶梯子。金属软管从吊顶里慢慢抽出来时,比我想的长。它在地上盘成一圈,像一段不该属于任何一家、却待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杜师傅看我盯着它,说:“老装修有时候图方便,两间相邻的屋一起做。后来住的人换了,谁也没记得这里还有一路。现在拆了,后头省心。”
我问:“我开空调的时候,这路到底能用多少电?”
“没法靠这根管子倒推。”他说,“得看你以前开机时间、设定温度、天气,还有隔壁那间屋的负荷。你记住,1300元是你当时整个家的用电,420元是你这个月不开中央空调的用电。别把880元全算给人家,也别觉得多一路完全没影响。”
我听着,心里那点不肯落地的账,终于有了个准确的说法:它算不出来。
我并不喜欢这个答案。但杜师傅肯说不知道,比谁拍胸脯给我一个数字都好。
封完两边,杜师傅让我打开中央空调,逐个出风口检查。我站到书房面板前,手指停在开机键上。
一个月没碰它,忽然要重新打开,我还有些犹豫。
周姨在门口说:“开一下试试,别到最热的时候才发现没弄好。”
我按下去,机器运转的声音从顶上传来。过了一会儿,书房出风口有了凉风,隔壁旧格栅的位置却静静的。杜师傅拿仪器查看,确认没有漏风,又到周姨家检查封好的墙口。
“好了。”他说,“以后各用各的。”
他走后,我没马上关机。我站在书房里,等温度慢慢降下来。原本开很久才有点凉意的房间,这次不到半小时就舒服了些。也许是少了隔壁那一路,也许是我此前总开着所有房间,没留意单间的变化。我没急着给它下结论,只把暂时不用的客厅和主卧关掉,调好书房的温度。
傍晚,我在门口遇到周姨。她从外面买菜回来,小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小袋梨。
“杜师傅说没问题了?”她问。
“试过了,两边都没漏风。”
“那就好。”
我们都没再提信封。周姨把梨袋往上提了一下,像想分我几个,又怕我以为她在拿水果抵什么。最后她说:“今天天热,你回去记得开空调。机器是给人用的。”
我说:“会开的。”
她笑了笑,领着小满回家。
那晚,我坐在书房里工作到十点,空调只开着这一间。桌上的纸没有被风吹动,墙那边传来小满背单词的声音,隔得不远,却不会再跟我家的出风声混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再给自己定“整个夏天不开空调”的规矩。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太热就开书房;睡前如果卧室闷,也会开一会儿。天气没那么热的时候,我仍旧开窗、开风扇。
以前我习惯一按总控,让机器替我把所有房间都准备好,哪怕我一晚上只坐在书房。关掉一个月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实际用得着多少。旧风管封上后,我也终于不用猜那股冷风会不会从墙里跑去别人家。
八月电费出来,是613元。
我看着数字,没觉得自己赢了谁。它比420元高,也比1300元低。这里面有天气的变化,有我开机方式的变化,也有那根旧风管被封后的变化。我没法把每一项算得清清楚楚,但我知道,账单上的电只对应我家正在使用的房间了。
周姨后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这月电费怎么样。她站在门外,表情平静,手却扶着门框,像还在等一个答案。
“613元。”我说。
她松了口气:“比1300少不少。”
“嗯。不过不能只拿这两个数比,我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开整套了。”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用起来顺了。”
“顺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过去两年的电费。隔壁的小房间已经安安稳稳有了冷气,小满也搬了回去。她没有继续拿信封来敲门,我也没有再翻旧账单试图算出一个说不准的数。
有时我晚回家,会碰见小满抱着书从楼道另一头跑来。他不再看着我家门口放慢脚步,只会大声喊一句“陈叔叔”,再冲回自己家。周姨在里面叫他别跑,楼道里便又安静下来。
九月开学前的一个晚上,周姨敲门送来一小盆她自己种的薄荷。盆不大,泥土上插着一张纸片,写着浇水的日子。
“窗台上分出来的苗。”她说,“小满说你家书房窗边有地方放。”
“有地方。”我接过来,“谢谢。”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开着,空调轻轻响着。
“现在开着?”
“只开书房。”
“隔壁听不见了。”她笑着说。
“隔壁也有自己的了。”
我把薄荷放到窗边,回头看见周姨还站在门口。夏天她第一次来找我时,也是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扇子,问我空调是不是坏了。那天她不知道我刚看到420元的账单,我也不知道那根管子会从我家通到她家。
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她没有因为用过我家的冷气,就成了一个处处该低头的人。我也没有因为付过那些电费,就得在每次见面时装作大方。该封的管子封了,该装的空调装了。周姨上门问清楚,小满能回自己的房间睡,我也能决定家里的中央空调什么时候开。
周姨下楼前,回身指了指那盆薄荷:“别浇太勤,根会闷。”
“记住了。”
门关上,我走到书房,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格。薄荷叶在出风口吹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窗外仍是夏天的热气,屋里却刚好够我坐下。
那张从1300元降到420元的账单还留在手机里。它让我在夏天关掉中央空调,也让周姨隔天找上门。起初我只想弄明白钱花去了哪里;后来我才发现,比算出一个谁也说不准的数更重要的,是把那堵墙里的事说清楚,让往后的每一阵冷风,都有明明白白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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