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定在早上七点。六点半的时候,黄丽萍端着最后一碗米粥进堂屋,准备给棺材前面的长明灯添油,顺便看看她爸最后一眼。她掀开盖在棺材上的红绸布,凑近棺口往下瞅了一眼,手里的油碗差点没端住。
她爸身上穿的那件藏青色的寿衣,没了。
换上的是一件地摊上那种化纤料的蓝褂子,领子歪着,扣子还扣错了一颗。黄丽萍脑子嗡的一声,扶着棺材沿站了半天,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建军!建军你给我滚进来!”
黄建军从院子里小跑进来,嘴上还叼着半根油条,看见他姐脸色不对,油条从嘴里掉出来了。他低头往棺材里一瞅,也愣了。
“这啥情况?”黄建军说,“昨晚入殓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我亲手给爸穿的,那件寿衣八百多块,我跟德贵叔一块去买的,你忘了?”
黄丽萍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院子里来帮忙的亲戚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的。有人说是老鼠拖走了,有人说是殡仪馆那边搞错了,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没给够钱人家随便糊弄的”。黄丽萍听见了,脸涨得通红,说钱一分没少给,入殓的时候都看着的。
黄建军蹲在棺材旁边挠了半天头,忽然站起来,把他姐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昨晚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堂屋这边有动静。我以为是猫,看了一眼,看见二舅在那站着。我问他干啥,他说他看看长明灯还亮不亮。我没当回事就回去睡了。”
黄丽萍眼一瞪:“你是说二舅?”
二舅是他们妈那边的亲戚,六十多岁,老实巴交一个人,平时话不多,在村里帮人看鱼塘。他昨天来帮忙,一直忙到晚上才走。黄丽萍怎么想也想不通二舅能干这事。但除了二舅,昨晚在堂屋里的没别人。
正说着,二舅从院门外头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纸钱,看见一院子人脸色不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黄建军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了两句。二舅听完,脸色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是拿走了。那件寿衣我搁在里屋柜子上了,我没拿远。”
黄丽萍冲到里屋,拉开柜子,那件藏青色寿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连外头的塑料包装袋都没拆开过。她把寿衣抱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二舅,声音都变了:“二舅,你为啥啊?我爸这辈子没亏待过你吧?”
二舅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闷了半天,说出一句:“你爸是没亏待过我。可你们给他穿八百块的寿衣,他欠我那六千块钱谁管?”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
黄丽萍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黄建军急了,说二舅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爸什么时候欠你六千块钱了。二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皱巴巴的,是那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今借到王德顺现金陆仟元整,年底卖橘子还。底下签着黄丽萍她爸的名字,日期是去年秋天。
黄建军把纸条接过来看了半天,递给他姐。黄丽萍看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认出那个字了,确实是她爸写的。她爸去年秋天确实跟她提过一嘴,说今年橘园收成不好,手头紧,找二舅倒了几千块钱买化肥。她当时说那我给你转点,她爸说不用,说卖了橘子就还上了,让她别管。
后来橘子卖了,钱去哪了黄丽萍没再问。她爸也没提。现在看这张纸条,那六千块钱估计一直没还上。
黄丽萍说:“二舅,你缺钱你跟我说啊,你偷寿衣算怎么回事?”
二舅蹲在地上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跟谁说去?你爸躺床上那两个月,我来看了三回,每回你们姐弟俩都不在。我跟谁说?”
这话像根刺,扎得黄丽萍说不出话。她爸最后那两个月,她确实来得少。她在北海市里一家超市上班,早班八点到下午四点,晚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下班了还得回自己家给孩子做饭。她爸住在村里老屋,由黄建军照看着。黄建军没正经工作,平时打零工,时间倒是有,但照看得怎么样黄丽萍心里清楚。她每周末回来一趟,洗洗涮涮,给老头做两顿好吃的。最后那两个月,她爸身体急转直下,她请了几天假回来守着,假用完了又回去上班了。她以为她弟能盯住。
黄建军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盯得不紧。那两个月他接了个活,给镇上超市送货,一天跑两趟,有时候中午回不来,就早上把饭做好搁床头,让他爸自己够着吃。有一回他晚上回来,看见他爸把粥洒了一身,衣服湿透了也没人换。他说了句“爸你怎么不喊人”,他爸说“喊谁”。这话黄建军没跟他姐说。
二舅蹲在那儿接着嘟囔:“我不是贪你爸那六千块钱。我鱼塘今年赔了,鱼苗死了一半,我连买饲料的钱都是借的。你爸走那天我来帮忙,看见你们给他穿那么贵的寿衣,我心里就不平衡了。他欠我钱没还,你们倒舍得给他穿八百块的衣裳。我越想越气,昨晚就把它换下来了,我想着拿去退了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
黄丽萍气得手抖:“你退了?那是死人穿过的!人家能给你退?”
二舅说:“我没想那么多。”
院子里帮忙的亲戚面面相觑。有人出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寿衣找着了赶紧给换上,别耽误了时辰。有人小声嘀咕,说二舅这事做得不地道,死人身上扒衣服,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也有人叹气,说二舅也是让钱逼的,他那鱼塘今年确实亏得厉害。
黄建军这时候说了句:“二舅,那六千块钱我认,我爸欠的我还。但你昨晚这事你得给我爸磕个头。”
二舅抬起头,眼圈红了:“磕头我磕。钱你什么时候给我?”
黄建军说:“今天出完殡,晚上我转你。”
黄丽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哪来的钱?”
黄建军不吭声了。黄丽萍掏出手机说:“我转。你先把寿衣给我爸换上,别磨蹭了。”
二舅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去里屋把寿衣拿过来,跟黄建军两个人给老头重新穿上。黄丽萍站在旁边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哭。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时辰到了”,八个抬棺的汉子把杠子穿好,喊了一声“起”,棺材离了板凳。
往山上走的时候,黄丽萍跟在棺材后面,二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走到半山腰拐弯的地方,二舅忽然开口了:“丽萍,你爸那六千块钱,其实他去年年底给过我一筐橘子抵了三百。剩下五千七,你转五千七就行。”
黄丽萍没接这个茬,走了一段才说:“二舅,你往后缺钱你跟我讲。我爸欠你的你还得跟他要,他走了你找我们,没毛病。但你别再干这种事了,传出去你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二舅说:“知道了。”
葬完了下山,黄丽萍把五千七转给了二舅。二舅收了钱,从兜里又掏出那张借条,递给黄丽萍说:“条子你拿着吧,你爸的字,留个念想。”黄丽萍接过来看了一眼,撕了,扔在山路边的草丛里。
回去的车上,黄建军闷了半天说了一句:“姐,我爸最后那两个月,我确实没照顾好。”
黄丽萍看着窗外,说:“我也有责任,我离得近,回来少了。”
黄建军说:“以后妈那边我多盯着。”
黄丽萍说:“你盯?你先把你自己盯住再说。”
黄建军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姐,你说爸要是知道二舅干这事,他生气不?”
黄丽萍想了想,说:“他生气。但他可能也会说,二舅也不容易。”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黄丽萍远远看见二舅一个人往鱼塘方向走,背有点驼,手里拎着那兜没用完的纸钱。她喊了一声:“二舅,中午来家里吃饭!”二舅回头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黄丽萍把车窗摇上去,跟她弟说:“爸那橘园明年别荒着,我出钱你出力,种好了卖了钱,先把二舅那鱼塘的饲料钱给他垫上。”
黄建军说:“行。”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太阳从云里钻出来了。黄丽萍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她爸去年秋天跟她提借钱那回事,语气轻描淡写的,说“跟你二舅倒了几千块,回头卖了橘子就还上”。她当时忙着接孩子放学,电话里“嗯”了一声就挂了。
她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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