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我回乡当书记
楔子
我叫周正,今年四十岁,刚被任命为家乡清源市的市委书记。
到任第三天,高中班长刘大勇组了个局,说是给我接风。我本不想去,可他说全班老同学都等着,我不去就是看不起人。清源这地方,人情大过天,我太清楚了。
推开“富贵厅”的门,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刘大勇坐主位,左手边是清源首富、搞房地产的赵广财,右手边空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我的。桌上茅台已经开了三瓶,烟灰缸里戳着半截雪茄。
“哎呀,咱们周书记来了!”刘大勇站起来,声音比当年在班里喊起立还响,“都看见没,我表弟,亲表弟!我姑妈的儿子!以后清源就是咱们自家人的天下了!”
满桌人举杯附和,有人喊“勇哥牛逼”,有人朝我竖大拇指。赵广财慢悠悠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我笑:“周书记,我跟勇哥十几年兄弟,以后您多关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大勇一把搂住我肩膀,酒气喷在我脸上:“正子,你跟老赵别见外!他刚拿了城东那块地,回头让他给你留套别墅,成本价!”
赵广财闻言笑得更开了,他个子高,视线从刘大勇头顶越过来,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笑容在他脸上僵了大概两秒。
他猛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盯住我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退后半步,腰弯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周……周书记,您坐,您坐主位。”
满桌静了一瞬。刘大勇脸上挂不住了:“老赵你干啥?他是我表弟——”
“勇哥,”赵广财打断他,额头上冒了层细汗,“您别说了。”
他这一弯腰,满桌人都看出不对了。有眼尖的已经开始悄悄打量我和刘大勇。刘大勇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手还搭在我肩膀上,像被焊住了似的。
“大勇,”我拍了拍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我什么时候成你表弟了?我妈那边,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
刘大勇嘴角抽了抽。窗外清源河的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哗啦啦响。赵广财站在旁边,腰还半弯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清源这潭水,深了。
第1章 衣锦还乡
车子下高速的时候,导航提示“清源南出口”,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后视镜里,那辆跟了我三百公里的黑色奥迪A6也缓缓减速。里面坐着省委组织部的小钱和司机,他们护送我到任,按规矩得把我送到市委大院门口才算完。
我没让。我说我想自己开车在城里转一圈,小钱犹豫了一下,请示了领导才点头。他大概觉得我这人怪,别人上任恨不得警车开道,我倒好,先把护送的人甩开。
其实我不是矫情。清源是我的老家,十八岁考上大学那年,全村人凑了六十三个鸡蛋给我送行。我在外面读了四年书,又在外省干了十几年,从科员一步一步爬到副厅,可每次填履历表籍贯一栏,填的都是“清源市”。
这片地,我熟。熟到哪条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哪家早餐铺子的豆腐脑卤子最香,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车子驶进城区,我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变化。
河对岸的纺织厂老厂房全拆了,原地竖起一片三十多层的高楼,外墙金灿灿的,太阳一照晃眼睛。临河的路修成了双向八车道,路中间种了一排银杏,树干还细,用铁架子撑着,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沿河的商铺霓虹招牌挤挤挨挨,“皇家壹号”“钻石人间”“金碧辉煌”——就这命名品味,全国县城恐怕都共用一个起名公司。
我边走边看,车速放到三十迈。后面那辆A6跟也不是,超也不是,急得小钱估计直冒汗。一直到市委大院门口,我才靠边停下。
小钱从后车下来,小跑着到我窗边,脸上的笑有点勉强:“周书记,您这车技,考过科目二吧?”
“没考过,”我推开车门,“我那时学车本,教练是我二舅,直接给我画了张证。”
小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判断不出我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其实我故意的,省委组织部下来的人,最怕跟新领导处不到一块儿去,我主动开个玩笑,能让他放松点。
果然,小钱憋了两秒,扑哧笑出来:“周书记,您可真逗。”
市委副书记郑国栋带着班子成员在楼下列队迎接。这套规矩我懂,流程必须走,摄影干事端着长枪短炮站在台阶上,等我跟郑国栋握手的时候咔咔按快门。
郑国栋五十三了,头发染得乌黑,肚子把白衬衫撑出圆弧,手劲很大,握着我晃了三下:“周书记,可把您盼来了!清源一百八十万人民翘首以盼啊!”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我听着牙碜。“一百八十万人民”连我长啥样都不知道,翘的哪门子首?面上还得笑,还得说“郑书记客气,以后还得靠老同志多支持”。
班子见完,郑国栋陪我到办公室。五楼走廊尽头,朝南,里外两间,里间办公,外间会客。我推门进去扫了一眼,重新装修过的,地板锃亮,墙上挂着本地书法家写的“清风正气”,茶几上摆着插花,百合配满天星,香气浓得呛鼻子。
“这是按书记您的喜好布置的,”郑国栋跟进来,“不知道合不合您意?”
“挺好,”我说,“就是这花拿走吧,我花粉过敏。”
郑国栋一愣:“那换绿萝?”
“啥都不摆了,空着挺好,省得浇水。”
郑国栋嘴角抽了一下,扭头吩咐秘书把花撤了。他这人不简单,我上任前看过材料,他在清源干了十二年副书记,光市长就送走过三任,人称“铁打的国栋,流水的市长”。这样的老同志,你既得用,又得防。
班子交接会开完,已经下午五点半。郑国栋本来安排了接风宴,我说不用,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要落实,我就在食堂吃。郑国栋脸上挂不住,说那行,食堂安排小灶。我说不用小灶,干部窗口排队打饭就行。
这话是当着所有人面说的,郑国栋没办法,只能陪我去食堂排了二十分钟队。打饭阿姨不认识我,舀了一勺红烧肉抖了三抖,我说“阿姨多给点,我饿”,阿姨又给我加了两块。郑国栋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新书记要么是个愣头青,要么就是个难缠的。我就想让他这么想。
晚上七点,我回到办公室批文件。市委办提前准备了一摞材料,光是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名册就三百多页。我翻了半小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大勇。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刘大勇,我高中班长,坐我后桌。那时候他家是全班条件最好的,他爸在供销社当主任,他每周带红烧肉到学校,自己吃一半,分给关系好的同学一半。我跟他的交情,就止于他分肉的时候偶尔漏掉我。
毕业之后没怎么联系,前几年加了微信,他发过几次消息,都是“老同学发财了啊”“哪天来清源找我玩”,我没回过。这次不知他从哪儿搞到我新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劈头就是一句:“正子!你回来咋不吭声?不是我听老李说,还蒙在鼓里呢!”
声音很大,旁边好像还有人帮腔。我把手机拿远了点:“大勇啊,刚到,还没来得及——”
“少跟我来这套!”他打断我,“明儿晚上,富贵厅,我都安排好了,全班老同学给你接风。你别说不来,不来就是看不起这帮一起长大的!”
我本该推掉。刚上任就参加同学聚会,传出去不合适。可转念一想,清源这地方,熟人社会,人情网盘根错节,刘大勇这帮同学里,保不齐就藏着往后要打交道的人。下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比看材料管用。
“行,”我说,“明晚六点半。”
“这才对嘛!”刘大勇声音更大了,“正子,哥哥跟你说,清源这地方,有哥哥罩着你,啥事都好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清源河。河水黑黢黢的,对岸楼盘的景观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屑。这顿饭,怕是比市委常委会难吃多了。
第2章 富贵厅
第二天下午六点二十,我让司机把我送到“富贵大酒店”门口。这地方在清源大道东段,门脸气派,罗马柱比市委大楼还粗,柱子顶上顶着个金色地球仪,通上电转起来估计能冒充国际会所。
司机小陈是本地人,退伍兵,在市委车队干了四年。他看了眼酒店招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周书记,这地方……赵广财开的。富贵厅是最贵的包间,最低消费八千八。”
“行了,你回去吧,不用接。”
小陈走了。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解了领口一颗扣子。这身行头是上午见客商穿的,同学聚会得换个状态。
服务员引我上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没有。富贵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人声鼎沸,起码坐了二十个人。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所有声音像被刀切了似的断了。
“周书记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满桌人呼啦站起来。我扫了一眼,认出了五六张面孔。坐主位的胖子脸喝得通红,正是刘大勇。比高中那会儿宽了两圈,头发退到头顶,穿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小拇指粗。
“正子!”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跟我握手,手劲大得像要捏碎我骨头,“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上座给你留着呢!”
我被他按在正对门的位置。这个座位有讲究,正对门是主宾,刘大勇把自己安排在左手边,右手边空着,估计是给赵广财留的。
果然,刚坐下没两分钟,包间门又开了。赵广财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看架势是秘书。赵广财五十出头,精瘦,个高,穿套深灰西装没打领带,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冲刘大勇点头:“勇哥,来晚了,工地上有点事。”
“老赵快坐,给你介绍介绍,”刘大勇拍着我肩膀,“我表弟,周正,咱清源新来的书记!亲表弟!”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赵广财落座,视线越过刘大勇头顶打量我,笑着拱手:“周书记,久仰久仰。”那笑明显是应酬,眼底没什么温度。
接着刘大勇开始一个个介绍。坐我正对面的叫孙丽,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现在开了三家美容院,穿件宝蓝色连衣裙,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气质还在。她旁边是王胖子,本名王建国,在城关镇当副镇长,头发比高中还少,酒量倒见长。还有李红梅,嫁了个搞运输的老公,自己开了家烟酒行。再过去是老崔,崔明远,在教育局当中教科科长,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剩下的十来个我不太叫得上名,刘大勇一一介绍,有开饭馆的,有搞装修的,有在银行信贷部的,还有两个看着面生,刘大勇说是他生意上的朋友。
“来,先共同举一杯,欢迎正子回乡任职!”刘大勇张罗着开了茅台,服务员挨个倒满。
我举起杯:“各位老同学,我先说明一下,今天这顿我请——”
“打住打住!”刘大勇打断我,“你骂我呢?到了清源能让书记掏钱?瞧不起你哥是不是?”
满桌哄笑。孙丽笑着说:“周书记,你就让大勇表现表现吧,他现在搞工程,赚老鼻子钱了。”
刘大勇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冲我挤眼:“正子,你哥我现在还行,一年弄个几百万,够花。”他压低声音,又故意压得所有人能听见,“往后有哥吃的,就有你吃的。”
王胖子在对面起哄:“勇哥仗义!那城东那块地,勇哥吃肉别忘了给兄弟喝口汤啊!”
刘大勇笑骂:“滚犊子,那块地是人家老赵的,我就是跟着干点活。”
他说着端起酒杯,冲赵广财示意:“老赵,我表弟来了,往后在清源,咱就是一家人。城东那个项目,你给正子留套好的,朝南的,面积往大了整,成本价给。”
赵广财端着酒杯没动。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刚才在门口还是客套的打量,这会儿他眯起眼,凑近了些,像要看清我脸上某个细节。
然后他脸色刷地白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慢慢站起来,退后半步。满桌人都看着他,刘大勇笑声都噎回去了:“老赵你干啥?”
赵广财没理他。他清了清嗓子,腰弯下去,声音变得沙哑又客气:“周书记,您坐,您坐主位。”
刘大勇脸涨成猪肝色:“老赵你喝多了?他是我表弟,你让他坐主位,我——”
“勇哥!”赵广财打断他,语气急迫,“您别说了。”
我放下茶杯,看向赵广财:“赵总认识我?”
赵广财喉结动了动:“周书记,去年在省城,全省民营经济座谈会,您坐在主席台上。我坐台下第三排,远远看过您一眼。”
刘大勇愣住:“那又咋了?”
赵广财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腰还保持着那个微弯的姿势。我明白了。这人能在清源把生意做到首富,眼力见儿是第一等的。他知道我刚才没纠正刘大勇的“表弟”说法,就是在等——等谁先露馅。
“大勇,”我开口了,拍了拍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我什么时候成你表弟了?我妈那边,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厨房的排气扇嗡嗡响。
刘大勇嘴角抽了两下。他那张被酒精泡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他手从我肩上滑下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正子,我……我这不是想拉近拉近关系嘛,你看你当了大官,哥这不怕你忘了老同学嘛。”
“拉近关系,就得冒充我表哥?”我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大勇,咱俩高中三年,你坐我后桌,你每周带红烧肉,分给前桌后桌就不分我。那会儿你怎么不认我是表弟?”
刘大勇的脸彻底白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孙丽低头摆弄手机,王胖子假装看墙上的字画,老崔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杯子都举到鼻子底下了还没喝。那两个我看着面生的“生意朋友”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往门口挪了挪。
赵广财还站着没动。他弯了这么半天腰,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我看了他一眼:“赵总,你坐下吧,今天是同学聚会,没什么书记不书记的。”
“哎,哎。”赵广财连应两声,规规矩矩坐在刘大勇旁边,屁股只坐椅子的三分之一。
刘大勇站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从尴尬转成委屈,又从委屈转成恼羞成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周正,你什么意思?我组这个局,好心好意给你接风,你就这么打哥哥的脸?”
“你组局给我接风,我谢谢你,”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你上来就给我认个表姐,不对,认个表哥,还让首富给我留成本价别墅。大勇,你说这杯酒我该怎么喝?”
刘大勇噎住了。
王胖子这时候出来打圆场:“哎呀行了行了,大勇也是好意,怕周书记刚来没个照应。都是老同学,别伤了和气。周书记,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说着仰头闷了一杯。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纷纷举杯。气氛勉强回暖,但明显分了两拨。一拨围着刘大勇小声嘀咕,另一拨凑到我旁边找话说。赵广财坐在中间,两边都不挨,端着酒杯光抿不喝。
我注意到刘大勇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他低头回消息,脸色越来越沉。酒过三巡,他忽然站起来,冲我举杯,声音比刚才真诚了几分:“正子,刚才哥不对,哥给你道歉。这杯我干了,你随意。”一仰脖,二两茅台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抿了一口。
他又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替刚才吹牛逼自罚。”又干了。
第三杯倒上,他眼圈开始泛红:“正子,哥在清源混了二十年,没求过谁。今天当着老同学面,哥求你一件事——城东那个项目,你跟老赵说句话,让他别卡我工程款。我垫了八百多万进去,材料商天天堵我家门。”
满桌再次安静。我看向赵广财,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周书记,城东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我严格按照合同付款,进度款已经付到百分之七十了。刘总那边确实超支,可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超出部分由施工方承担。”
“你放屁!”刘大勇猛地站起来,“当初你拍胸脯说超了算你的,现在翻脸不认账?”
“勇哥,你有证据吗?咱俩当时聊的是,等结算的时候再商量——商量不等于我兜底啊。”
两个人隔着桌子瞪眼,气氛剑拔弩张。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你们俩的事,按合同办。有纠纷找法院,找我算怎么回事?我今天就是来吃个饭,饭钱我让司机转给大勇。天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勇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赵广财站得笔直,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孙丽追出来,在走廊里小声叫住我:“周书记,我送送您。”
“不用,你回去吃吧。”
“周正,”她换了称呼,声音低下去,“大勇他……真垫了不少钱,赵广财这人手黑得很,你当心点。”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点点头:“谢谢提醒。早点回。”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衬衫湿了一片。这顿饭吃的,比开一天会还累。
第3章 考察
第二天一早,我让秘书通知下去,上午去城东棚改项目现场调研。市委办半小时内回了话,说赵广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有专人接待。
“谁让他们安排的?”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我是去调研,不是去看样板间。告诉赵广财,不用接待,我自己走。”
九点整,我带着市委办主任老钱、住建局局长孙志刚,坐中巴车去城东。孙志刚四十七,脑子活,嘴也活,上车就开始给我介绍项目背景:城东这片原来叫“瓦匠街”,住的大多是老纺织厂职工,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筒子楼,三栋楼共用一个水房,电线老化得年年着火。拆迁动员了五年,前两年才开始动工。
“项目一共涉及一千二百户,目前已拆九百六十户,剩下二百四十户集中在核心区,”孙志刚翻开笔记本,“赵广财的广厦地产是中标单位,分三期开发,一期三栋回迁楼去年交付了,二期六栋商品楼加商业综合体,正在施工。”
“回迁户满意吗?”
孙志刚卡了壳,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这个……总体是满意的。当然也有个别户反映过渡费偏低,还有户型设计不太合理。”
“哪个小区?叫啥名?”
“广厦·金色家园。”
车到城东,远看一片塔吊林立,近看工地围挡上刷着“建设清源新城,造福人民群众”的大标语,红底白字,斗大。围挡里面,几栋二十来层的毛坯楼已经封顶,外立面挂着绿网。
我没走正门。让孙志刚带路从侧面小巷穿进去。巷子里堆着拆下来的旧砖破瓦,墙角一棵老槐树上还拴着半截晾衣绳,风一吹晃来晃去。
走了两百米,迎面过来个老太太,七十来岁,佝着背,推着辆破三轮车,车上码着废纸箱。看见孙志刚就喊:“孙局长!我那过渡费啥时候给涨?一个月八百块,我在城里租间屋都不够!”
孙志刚脸上一僵:“王奶奶,过渡费标准是区里定的,按拆迁协议——”
“啥协议不协议的!”老太太把三轮车一横,堵住路,“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你们拆我的屋,现在一个月给我八百让我去租房,我上哪租去?隔壁老张头租在城西,单间一月一千二!”
我看向孙志刚。他额头冒汗:“周书记,这个……按照政策,过渡费是按面积折算的,王奶奶家面积小——”
“面积小就得贴钱租房?”老太太眼尖,看出我是管事的,“这位领导,你给评评理,有这道理没?”
我把老太太扶到路边,让她把情况从头说。王奶奶叫王秀兰,原纺织厂职工,丈夫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她家老屋三十二平,按政策算过渡费每月八百。可她七十多了爬不动楼,得租一楼,清源城边上一楼单间没有低于一千的。差额每月三百多,得她自己贴。
“您儿子呢?”
“儿子也不容易,媳妇生病刚做完手术,我不能拖累他。”老太太眼圈红了。
我让老钱记下她的名字和电话,说会有人跟进核实。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走了。孙志刚凑上来解释:“周书记,这类情况不多,大部分过渡户都拿了安置房。”
“不多是多少?有台账吗?”
孙志刚又卡了壳。
我又往前走,工地上塔吊转来转去,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看着热闹。但一栋在建楼前围着一堆人,走近了才看清,七八个穿迷彩服的工人在扯横幅,白布红字写着“广厦还我血汗钱”。
看见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一行人过来,工人们呼啦围上来。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胳膊上纹着个“忍”字,一开口满嘴安徽口音:“领导,咱干大半年了,一分钱没拿到!刘老板说赵老板不给他钱,赵老板说刘老板活没干完,咱找谁去?”
孙志刚直往后退。老钱上前拦着:“工人师傅,有事说事,别激动。”
“咋不激动?马上开学了,娃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我问黑瘦汉子:“你们跟哪个劳务公司签的合同?”
“啥公司不公司的,刘老板把活包给咱,咱就干活,干完给钱。现在刘老板不接电话,赵老板说跟他没关系。”
我心里有了数。刘大勇从赵广财手里接了工程,转手包给这帮工人,自己垫了材料款,赵广财卡着进度款不付,链条最底下的工人就成了牺牲品。
我对老钱说:“打电话叫劳动监察大队过来,先把欠薪人数和金额登记清楚。不管哪个环节出的问题,农民工工资不能拖欠。”
黑瘦汉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领导,您说话算数?”
“算数。你叫什么名字?”
“张根柱。”
“张根柱,你组织大家把名字、身份证号、干了多长时间、欠多少钱,列个单子交给这位钱主任。三天之内,会有人通知你来领钱。”
张根柱回头冲工友们喊了声“中”,一群人跟着老钱去登记。孙志刚在旁边脸色阴晴不定,等工人走远才凑上来:“周书记,这钱……从哪出?项目资金都是专户管理——”
“从农民工工资保证金里先划。当初中标的时候交没交保证金?”
“交了,百分之三。”
“那就走这个钱。后续该谁的责任谁补上。”
孙志刚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我按住他:“别急着通知赵广财,先把情况摸清楚。他为什么卡进度款?是因为刘大勇超支,还是广厦自己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孙志刚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回去查合同。”
“今天下班前,把合同复印件送我办公室。”
一上午跑下来,回程车上谁都没说话。我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广财的广厦地产,刘大勇的工程队,八百多万的垫资,三百多万的欠薪,还有王秀兰老太太那每月八百的过渡费。清源这盘棋,比我想的复杂。
下午两点半,我正在办公室看孙志刚送来的合同,手机震了。刘大勇发来微信:“正子,昨晚是哥不对。今晚单独请你,就咱俩,当面赔罪。”
我没回。
三分钟后他又发一条:“哥现在人在工地,张根柱那帮人堵着项目部不让我走,你帮哥说句话,让他们先撤,钱的事好商量。”
我回了一条:“钱到账,人自然撤。”
那头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周正,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我没再回。
第4章 老宅
到清源半个月,我还没回村里看过。
我老家在清源西边的周家坳,从市区开车四十分钟山路。我爸走得早,我妈跟着我妹在省城住,老宅空了七八年。村里亲戚听说我回来当书记,我二叔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回去看看。
周六一早,我没让司机跟,自己开了辆私家牌照的旧车回去。进村的路修过了,水泥路面平整,但窄,会车得找宽处。车到村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看见我车停下,有一个眯眼认了半天,猛一拍大腿:“这不是周家大小子吗!”
十分钟工夫,全村都知道我回来了。我二叔周德贵从自家院里小跑出来,拖鞋都跑掉一只。他六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倒还直,一把攥住我手腕,使劲晃:“正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妈说你当了咱清源大官,我还不信呢!”
二婶在后面骂:“死老头子,你轻点晃!人家是书记了!”
“书记咋了?书记也是我侄子!”二叔嘴上硬,手倒是松了。
老宅在村子中段,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我推门进去,堂屋的八仙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蜘蛛网从房梁扯到地面,风吹进来晃晃悠悠的。墙上还贴着我考上大学那年贴的奖状,纸已经发黄卷边,字迹模糊了。
“我隔俩月来扫一回,”二叔跟在后面,不好意思地搓手,“这回可有二十多天没来了。”
“没事,二叔,我收拾。”
我找了块抹布擦桌子,二叔二婶拦着不让干。我说自己家,有啥不能干的。正收拾着,院门口进来个人,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拎着一塑料袋青辣椒。
“德贵,听说正子回来了——”
来人看见我,脚下一顿。我认出来了,是刘大勇他爸,刘福来。老了,背驼了,脸上褶子跟核桃似的。当年他当供销社主任的时候,在村里走路都带风,现在挎着个塑料袋,跟普通老农没两样。
“福来叔。”我打招呼。
刘福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自家地里摘的,没打药。”他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来回蹭,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正子,大勇那事……叔听说了。他从小就爱吹牛,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给刘福来拉了把椅子:“叔您坐。大勇的事,按规矩办,我不为难他,他也别为难我。”
刘福来叹了口气坐下。二叔给他倒了碗水,他捧着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说:“正子,叔知道大勇不对。可他那工程垫了八百多万,有一半是从亲戚朋友那凑的,二分利。工程款要不回来,那些债主能把他家拆了。”
二分利,那就是高利贷。
“叔,他签合同不看清条款,垫资之前不评估风险,出了事就找这个找那个,您觉得这对吗?”
刘福来不吭声了。半晌,他闷闷地说:“当年你考上大学,你妈挨家借钱凑学费,叔没借。不是不借,是你婶子把钱攥得紧,我……唉。”他搓了把脸,“叔没脸求你。”
“福来叔,一码归一码。大勇是我同学,他要是老老实实做事,我该帮的帮。可他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在清源横着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福来点了点头,起身走了。走之前回头说了句:“大勇媳妇怀着二胎,这几个月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账,她吓得不敢出门。”
我没接话。
下午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周家坳一百来户,年轻人在外打工的多,留村的不到一半。二叔说前年搞美丽乡村建设,村里修了路、装了路灯、建了文化广场,可广场上就俩老太太跳广场舞,音响开得震天响,吵得旁边住的人家睡不着。
“那咋办?不让她们跳?”
“能咋办?人家就这点乐子。就是那音响,能不能换个小的?”
我记下了。
晚饭在二叔家吃。二婶炖了只土鸡,炒了盘青椒鸡蛋,拌了个黄瓜。我正吃着,手机响了,市委秘书长宋建平打来的,声音带着急:“周书记,城东工地出事了。刘大勇的工人把项目部砸了,赵广财的副总被推倒,送医院了。”
我放下筷子:“人怎么样?”
“头上磕了个口子,缝了六针,没生命危险。派出所已经去了,带走了三个工人。”
“刘大勇呢?”
“跑了。工人们说他下午还在这儿,动手的时候就不见了。”
我沉默了几秒。二叔二婶看着我,大气不敢出。
“通知公安局,依法处理打人者,但得查清楚谁挑的头。另外,让劳动监察大队加快进度,欠薪确认多少了?”
“确认了两百八十多万,涉及一百多号人。”
“明天上午我去工地。在这之前,让赵广财派个能管事的到现场,别躲着。”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二叔憋了半天,问:“严重不?”
“能处理。”
二婶又给我盛了碗鸡汤:“正子,你当这个官,咋比种地还累?”
我笑了:“二婶,种地累身,当官累心,都不容易。”
回城路上,我接到赵广财电话。他语气客气得近乎卑微:“周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这点小事还惊动您。我那个副总就是磕破点皮,不碍事。工人们的诉求我理解,明天我就安排人跟他们谈。”
“赵总,我明天到现场。你最好亲自来。”
那头顿了一拍:“行,我一定到。”
第5章 对峙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东工地项目部。
说是项目部,其实是临时搭建的两层活动板房,一楼办公,二楼宿舍。一楼会议室里挤了二十多号人,赵广财坐一头,张根柱带着三个工人代表坐另一头。刘大勇没来,手机关机。劳动监察大队的人在中间摆桌子做记录。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广财站起来,张根柱也赶紧站起来,剩下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起身。
“坐吧,都坐。”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两边,“赵总先说。”
赵广财清了清嗓子,拿出个文件夹:“周书记,各位工人兄弟,昨天的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欠薪的问题,我已经查清楚了。广厦和勇哥的施工队签合同是包工包料,每平米两千一,进度款按节点付。问题出在勇哥把劳务分包给了张根柱他们,按照合同,劳务费应该由勇哥付,跟广厦没有直接关系。但考虑到工人兄弟的实际困难,广厦愿意先行垫付,然后再从勇哥的工程款里扣。”
张根柱听到这,脸上表情松了些:“那什么时候给?”
“今天下午就安排财务造表,最迟明天到账。”
张根柱和几个工人代表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说:“俺们要求不高,把活干了给钱就行。”
我看向劳动监察的同志:“金额核对清楚了吗?”
“核对清楚了。一共欠一百零七个工人,两百七十八万四千。”
“那好,明天到账,我让劳动监察盯着。赵总,这笔钱从广厦出,你跟刘大勇的事另算。他要是没意见就签个三方协议,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赵广财连连点头。
我以为事就这么处理完了,刚想起身走,外面忽然吵吵嚷嚷起来。门被猛地推开,刘大勇闯进来,头发乱着,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眼珠子通红,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喝了酒。
“赵广财!你他妈背后捅刀子!”他指着赵广财鼻子骂,“说好的进度款你卡着不给,现在又充好人替我垫钱,你存的什么心?”
赵广财往后仰了仰:“勇哥,你别激动——”
“我激动你妈!”刘大勇抄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就要砸,被两个民警拦住了。
张根柱在旁边冷哼一声:“刘老板,你还敢来?工人干活你转包,出了事你跑路,你比赵老板还黑!”
刘大勇被两头堵,脸上挂不住,一扭头看见我坐在那儿,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正子……周书记,你也来了。”
“我不来,这出戏谁看?”我站起来,“大勇,欠工人的两百七十八万,赵总先垫了。这笔钱从他该给你的工程款里扣,你有意见吗?”
“那……那我垫的材料款呢?我垫了八百多万进去,他赵广财什么时候给我?”
我看向赵广财:“赵总,他的工程量核算了吗?”
赵广财翻了翻文件夹:“工程量核算过了,按照合同价,已完成部分工程款是一千一百万,我已经付了七百八十万,加上垫付的工人工资,还剩不到五十万——”
“放屁!”刘大勇跳起来,“我干了一千五百万的活!你凭什么按合同价算?”
“勇哥,合同上白纸黑字——”
“合同你妈!”刘大勇彻底失控了,他推开民警,指着赵广财鼻子骂,“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拍胸脯说超了算你的,我信了你才往里垫钱!现在你拿着合同跟我算账,你还是人吗?”
赵广财面色不变:“勇哥,当初喝酒说的话,不能当合同条款。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起诉我。”
刘大勇愣住了。他看看赵广财,又看看我,再看看满屋子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圈一红:“正子,你就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工地上塔吊的嗡嗡声。
我看着他:“大勇,你自己说,你拿什么让赵广财信你?你跟他签合同的时候看条款了吗?你知道工程款是按节点付的,超支部分自己承担吗?”
“我……我寻思他那么大老板,不会坑我……”
“你寻思。一千五百万的工程,你靠‘寻思’就敢往里砸八百万?”
刘大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头对赵广财说:“赵总,你也有问题。你明知道刘大勇没有资质、没有资金实力,还把工程分包给他,出了事两头甩锅。你是清源最大的房地产老板,做事得有点担当。”
赵广财脸上恭顺,眼底的不以为然一闪而过。我知道他心里不服,但他嘴上只能说“周书记批评得对”。
“这样,”我说,“赵总,你跟刘大勇的纠纷,我给你一周时间自己协商。协商不成,走法律程序。但工人的钱明天必须到账。另外,刘大勇转包给张根柱他们的劳务合同不规范,你们俩都有责任,该补的手续补上。”
赵广财点头。刘大勇还想说什么,被他爸刘福来从门外进来拉住了。老爷子不知道啥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这会儿上来拽儿子胳膊:“大勇,别闹了,跟爸回家。”
刘大勇被他爸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委屈、有不服,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人都散了之后,赵广财没走。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姿态比之前低了很多:“周书记,有个事,我得跟您汇报。”
“说。”
“城东这个项目,其实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背后还有股东,其中一个是……郑国栋书记的外甥,叫郑凯,占了三成干股。刘大勇那八百多万垫资里,有一百多万是郑凯介绍他借的,利息三分。”
我端着水杯没动:“郑凯是干什么的?”
“开了家投资公司,实际上就是放贷的。清源搞工程的都知道,从他那儿拿钱快,利息高。”
“郑国栋知道吗?”
赵广财苦笑:“周书记,郑凯逢年过节都去他舅舅家吃饭。”
我没再问。赵广财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周书记,还有一件事。去年省城那次会,您可能不记得了——散会的时候,您在电梯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赵总,企业做大了,得把根扎正。’当时我没当回事。昨晚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您这话说得对。”
他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塔吊,想起去年省城那次座谈会,我确实在电梯里跟几个民营企业家闲聊过。那时候我还是省发改委副主任,说的什么话早忘了,但赵广财记住了。
一个能记住领导随口一句话的人,心思得有多细。
第6章 暗流
工人工资的事解决之后,清源表面上平静了几天。
我让市委办安排了一轮调研,把全市十二个乡镇跑了个遍。问题比我想的多。东边三个镇靠石材加工,粉尘污染严重,老百姓窗户不敢开,白衬衫晾出去变灰衬衫。西边四个镇种茶叶,品质不错但没品牌,一斤好茶被外地茶商收走贴牌卖,价格翻十倍。南边两个镇搞养殖,养猪场污水直排清源河,下游水质监测常年不达标。北边三个镇最穷,青壮年全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老人孩子,小学撤并之后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让乡镇书记把最棘手的问题摆出来,别念稿子。有几个书记被我问得冒汗,答不上来就翻笔记本,笔记本上也没写。我当场没说什么,回来让组织部搞了个干部应知应会测试,不及格的通报批评。
这一搞,动静不小。市委大院私下议论的人多了,说我“新官上任三把火”“下来就是整人的”。郑国栋专门到我办公室来了一趟,话说得客气:“周书记,基层同志也不容易,天天迎检、填表、APP打卡,压力大。您这测试一搞,好几个老同志脸上挂不住,跑我那儿诉苦去了。”
我给他泡了杯茶:“郑书记,一个乡镇书记,连自己镇里多少低保户、多少撂荒地、多少留守儿童都说不清,这官当着不亏心?”
郑国栋端着茶杯笑了笑:“您说得对,但基层有基层的实际情况。有些数字,统计口径不一样——”
“那统一口径嘛。让统计局搞个模板,每个镇按模板填,填错了追责。这总行吧?”
郑国栋没话说了。他走后,秘书长宋建平进来送文件,顺嘴提了一句:“周书记,郑书记的外甥郑凯,昨天请了几个局长吃饭,在皇家壹号。”
“请了谁?”
“王胖子,就是城关镇那个副镇长王建国,还有教育局的崔明远,另外两个是国土局和规划局的副局长。”
王胖子是刘大勇的同学,崔明远也是。我翻了翻桌上的干部名册,崔明远,教育局中教科科长,他老婆在城关镇开了家烟酒行,代理的是赵广财旗下的一个白酒品牌。
正想着,孙丽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老崔昨晚喝多了,在群里骂你,说你不念旧情,拿老同学开刀。”
我没回。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一条:“截图我发你?”
“不用。他自己会删。”
果然,第二天早上再看同学群,昨晚的消息全撤回了,就剩几条早上七点多发的“早上好”表情包。刘大勇那个号从头到尾没说话。
周五下午,我让组织部安排了一次干部谈话,把刘大勇叫来了。他坐我对面,精气神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理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正子……周书记,你找我?”
“两件事。第一,你欠工人的钱,赵广财垫付的部分,从你工程款里扣完还剩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刘大勇低头算了算:“扣完工人工资,老赵还欠我不到五十万。可他扣我的管理费、违约金加起来,倒把我那五十万扣没了,我还得再给他找钱。”他声音越说越低。
“第二,郑凯那一百二十万,三分利,你借了多久?”
刘大勇猛地抬头,一脸惊愕:“你……你咋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问你,这钱你打算怎么还?”
刘大勇搓了把脸,声音发虚:“利滚利,已经滚到一百六十多万了。郑凯前两天找过我,说可以再借我一笔钱把利息平了,条件是让我把剩下的工程转给他。”
“你答应了?”
“没……没敢答应。我爸说郑凯那人不地道,让我先问问你。”
我差点气笑了:“这种事你爸都比你明白。刘大勇,你四十岁的人了,有老婆有孩子,老婆还怀着二胎,你干工程不签合同不看条款,借钱找高利贷,出了事跑路——你觉得你这样,配当爹吗?”
刘大勇脑袋耷拉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郑凯的钱,你跟他谈,把利息停掉,本金分期还,每月还多少写清楚。他要是不答应,让他来找我。”
“他……他舅是郑国栋。”
“我知道他舅是谁。你告诉他,这话是我周正说的。”
刘大勇走了之后,宋建平进来提醒我:“周书记,郑凯那人不好惹,手底下养着几个社会人,前年有个包工头欠他钱,被他堵在工地打了三天,最后把房子抵给他才了事。”
“公安局知道吗?”
“知道,但没人报案。那包工头吓得跑外地去了。”
我让宋建平把公安局局长叫来。局长姓方,方志强,四十五,干了二十年纪检公安,业务精,话不多。我问他郑凯的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周书记,郑凯的事我们掌握一些线索,但证据不足。他做事很小心,暴力讨债都是手下人出面,钱走的都是别人账户。我们动过他一次,传唤了两个人,关了一宿,啥也没问出来,第二天郑国栋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依法办事别冤枉好人’。”
“那你就放人了?”
“没有证据,只能放人。但我的人一直盯着他。”
“行,你继续盯。注意方式方法,别打草惊蛇。”
方志强走后,我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捋了一遍。赵广财、刘大勇、郑凯,这三个人因为城东一个项目缠在一起。赵广财是明面上的老板,郑凯在暗处放贷吃干股,刘大勇是夹在中间的炮灰。可郑凯背后是郑国栋,一个在清源经营了十二年的副书记,关系网有多深,我暂时摸不透。
更让我在意的是赵广财那天的坦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郑凯的事?是投名状,还是借刀杀人?如果是后者,那他下一个目标就是郑国栋。一个首富,一个副书记,这两个人如果撕起来,清源的天就得漏。
第7章 表姐
刘大勇的事处理完,我以为能消停几天。结果第二周周一刚上班,宋建平就慌慌张张进来说:“周书记,您有个表姐来了,在信访办坐着呢。”
“我表姐?”我抬起头,“我姑妈家的还是姨妈家的?叫什么?”
“她说叫刘桂芳,您肯定认识,还说您小时候在她家住过。”
刘桂芳。这名字我太熟了。刘大勇的亲姐,比我大三岁,当年在村里小学当民办教师,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在她班上待过一年。她哪是我表姐,她是刘大勇的亲姐!
我放下笔就往信访办走。刘桂芳坐在信访办的长椅上,穿着件碎花棉袄,脚边放着个蛇皮袋,袋子口露出几件小孩衣服和一床小被子。她比上次见老了不少,鬓角有白头发了。
“桂芳姐。”
她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过的门牙:“正子,姐可找到你了。”
我让她到我办公室坐。她拎着蛇皮袋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四下打量,啧啧两声:“当大官就是不一样,这屋子比我家客厅还大。”
“姐,你来找我,是家里出啥事了?”
刘桂芳脸上的笑收了。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勇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前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手机关机,车也没开。第二天一早我弟妹收到条短信,说让家里别找他,他出去躲躲,等事平了再回来。弟妹怀着孕,哭了一宿,我爹急得血压上来了,现在还在镇上卫生院挂水。”
我头皮一紧:“为啥跑?欠账的又上门了?”
“比要账厉害。”刘桂芳压低了声音,“郑凯的人前天下午到家里来了,三个人,进屋就坐,说大勇欠他们一百六十万,这个月底不还,就把大勇的腿打折。我弟妹说大勇不在,他们不信,在屋里翻了一通,走的时候把大勇那辆破皮卡的钥匙拔走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了问了几句,说没动手没伤人,只能算纠纷,让弟妹自己小心。”
我压着火气给方志强打了电话,让他直接派人去刘大勇家蹲守,那三个人的体貌特征问清楚,调周边监控。
挂了电话我问刘桂芳:“姐,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刘桂芳搓了搓手,不像刚才那么爽利了:“正子,姐知道大勇混账,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可他现在被人追得不敢回家,弟妹怀着孩子天天哭,我爹七十多了挂着水还念叨儿子。姐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你想让我帮什么?”
“姐就想问问,郑凯那钱到底咋回事?大勇说那钱是郑凯介绍他借的,借的时候说的是二分利,签了合同才变成三分。大勇粗心,没看仔细。”
“合同在哪儿?”
“弟妹收着呢。”
“你让弟妹把合同送到我办公室来。另外,你回去跟大勇说——别躲了,回来把事说清楚。他躲着,问题只会更大。”
刘桂芳抹了把眼泪:“他要是不敢回来呢?”
“你跟他说,他媳妇生孩子之前他要是还躲着,这孩子生下来别姓刘。”
刘桂芳扑哧一声又笑了,拿袖子擦眼睛:“行,这话姐带到。”她站起来要走,又回过头,“正子,当年你在姐班上,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姐给你抹过蛤蜊油,你还记得不?”
“记得。姐你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自己都舍不得买手套。”
刘桂芳摆了摆手,拎着蛇皮袋走了。
当天下午,刘大勇媳妇把合同送来了。我让法律顾问看了,又让方志强查了郑凯公司的工商信息。问题很明显:借款合同写的是三分利,但签字页上的利率数字跟正文页不一致,正文写的是“月息三分”,签字页被人用笔改成了“月息二分”,然后双方按了手印。这种合同,真打起官司来,法院一般按有利于借款人的解释判。
但郑凯不打官司。他追债靠的是上门恐吓、扣车、堵门。
我把情况捋了一遍,让宋建平通知郑国栋,第二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谈。
郑国栋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笑呵呵地搁在我桌上:“周书记,我老家自己炒的青茶,您尝尝。”
我没动那盒茶叶,开门见山:“郑书记,你外甥郑凯的事,你知道吗?”
郑国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郑凯?那孩子做点小生意,咋了?”
“他在城东项目上吃干股,给刘大勇放高利贷,还派人上门威胁孕妇。这些事你之前知道吗?”
郑国栋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坐直了身子,眼神从和气变成谨慎:“周书记,这话可不能随便说。郑凯是我外甥不假,但他干的事,我一概不知。您要是有证据,该怎么办怎么办,我绝不袒护。”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公安局已经立案了,郑凯的人上门威胁刘大勇家属的事,有监控有证人,他跑不掉。至于郑凯本人,我建议他主动到公安局说清楚情况。”
郑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回去就让他去自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周书记,还有个事,我得跟您说清楚。郑凯那孩子从小没了爹,我妈惯得厉害,我管了几次管不住,后来就随他去了。他借着我的名头在外面做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没想到闹这么大。您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绝不插手。”
郑国栋走后,我让方志强直接传唤郑凯。这小子比他舅滑头,当天没到案,第二天一早让律师送来一封信,说“愿意配合调查但需要时间安排工作交接”。
我让方志强回他四个字:限你二十四小时。
第二十三小时,郑凯到了公安局。
第8章 交代
郑凯到案之后,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他承认了放贷的事,承认了派人上门“沟通”,但把责任推给手下两个小弟,说那俩人是临时工,自己不知情。至于合同利率不一致的事,他说是“笔误”,愿意跟刘大勇协商解决。
方志强把笔录拿给我看,我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页问:“他承认跟刘大勇签了借款合同,但说签字页利率改动是刘大勇自己改的?”
“他是这么说的。但我们查了,刘大勇那段时间一直在工地,没有单独接触合同的机会。而且合同原件上的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改利率的那个字,跟郑凯公司财务总监的笔迹一致。”
“那就把财务总监传唤来。”
方志强犹豫了一下:“周书记,郑凯那边提出想跟您当面谈谈。”
“不谈。按程序办。”
郑凯被留置了三十天,最后以涉嫌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移送检察院。他手下两个小弟扛不住,供出了另外几起暴力讨债的事,其中一起涉及一个外地包工头,被打断两根肋骨,赔了八万块私了。
这案子一破,清源道上消停了不少。但我也知道,郑国栋心里不可能没疙瘩。他虽然嘴上说绝不袒护,可他毕竟在清源经营了这么多年,郑凯打着他的旗号没少办事,有些事他真不知道,有些事他未必真不知道。
刘大勇在郑凯被留置的第三天回来了。没敢来找我,先回了趟家看他媳妇和他爹,然后自己去了公安局,把跟郑凯借钱的事交代清楚,签了证词。方志强打电话问我怎么处理,我说证人是证人,欠债是欠债,该还的钱让他自己跟郑凯算。
刘大勇当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正子,谢了。”
我回他:“把工程做好,把老婆孩子照顾好,比谢我强。”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没想到孙丽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宋建平进来说孙丽在楼下等着,说有重要的事。我让宋建平把她带上来。孙丽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个档案袋,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同学聚会严肃得多。
“周正,我手里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她把档案袋往桌上一倒,掉出来一摞照片和几张打印的表格。照片是郑凯跟几个穿制服的人吃饭的场景,有国土局的,有规划局的,还有城关镇的王胖子。表格是城东项目土地出让的流程记录,上面有几处修改痕迹,改的是容积率和建筑密度。
“这些哪来的?”
“我美容院有个客户在国土局档案室上班,她给我的。周正,郑凯这事闹出来之后,我那个客户吓坏了,说当初这块地出让的时候,容积率被人改过,从二点零改成了三点五,多出来的面积都是钱。她怕查下来牵扯到她,想先跟你通个气。”
我翻了翻照片,其中一张清楚地拍到王胖子跟郑凯碰杯,桌上放着信封,信封厚度看不出来,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样子,不像空的。
“你跟王胖子关系怎么样?”
“一般。当年上学的时候他老抄我作业,后来他当副镇长,我开店办手续找他帮过忙。这人胆子不大,就是耳根子软,爱占小便宜。”
我把照片和表格收好:“这些东西我先拿着,你别再跟别人提。”
孙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正,你当官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了先交朋友后办事,你来了先办事后交朋友。”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琢磨。”她笑了一下,走了。
第二天我让方志强查王胖子。结果比预想的快,王胖子在城关镇当了六年副镇长,分管土地城建,跟郑凯来往密切。郑凯放贷的几个对象都是王胖子介绍的,每介绍一笔,郑凯给王胖子抽两个点。城东项目土地出让流程中那几处修改,也是王胖子经手办的,他收了郑凯一个装了两万块的信封。
方志强把情况汇报完,问我:“周书记,王建国是您同学,这事要不要先跟他谈谈?”
我想了想:“你直接找他谈,别让他有准备。他要是认了,退赃,争取从轻。他要是不认,把证据摆出来。”
王胖子被方志强叫去谈话的时候,据说当场就瘫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一时糊涂”“家里两个孩子上学”“老母亲身体不好”。方志强让他把问题写清楚,他一口气写了八页纸,把郑凯怎么找他、怎么给钱、他办了哪些事,全交代了。
王胖子的事移交给纪委之后,我让宋建平把郑国栋请来。郑国栋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大概已经听到风声了。
我把王胖子的交代材料复印了一份推给他:“郑书记,你看看。城东地块容积率变更的事,是你签字批的。”
郑国栋翻了两页,手开始抖。他放下材料,摘掉眼镜擦了擦,再戴上,又看了几行,然后慢慢合上。
“周书记,这个字是我签的。但当时王建国拿着材料来找我,说这是经过专家论证、集体研究的,我就……我就签了。”
“集体研究的会议记录呢?”
郑国栋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周书记,我犯错误了。你按规矩办,我接受。”
“郑书记,你在清源干了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我的意见是,你主动向市委说明情况,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至于怎么处理,让组织决定。”
郑国栋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再直起来的时候好像老了五岁。
第9章 风波
郑国栋主动向市委写了情况说明,承认自己在城东地块容积率变更中把关不严、失察失责,请求组织处理。市委常委会研究之后,报省委组织部批准,给了他党内警告处分,调离清源,安排到省政协一个专门委员会任副主任。
走之前郑国栋来跟我道别。他在清源干了十二年,办公室收拾出来就两个纸箱子,一箱子书,一箱子文件。他握着我的手说:“周书记,我在清源这么多年,没干出什么大成绩,但也没想祸害这地方。郑凯的事,王建国的事,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背着我搞了这么多名堂。可话说回来,不知道就是失职,我认。”
“郑书记,一路顺风。到了省城有空回来看看。”
郑国栋走了之后,清源的班子调整了一轮。王胖子被撤了副镇长,留党察看两年,调去偏远乡镇当一般干部。他走那天给我发了条长微信,说“对不起老同学,给周书记丢人了”。我没回,但让宋建平转告他一句话:好好干,还有机会。
赵广财那边,城东项目重新走了招标程序,广厦地产因为前期违规分包被罚了款,但资质没问题,继续干。赵广财主动把郑凯的干股退了,重新签了合作协议。工人工资按月足额发,张根柱那帮人成了赵广财的固定劳务队,工资卡直接绑了银行卡,每月十号准时到账。
刘大勇把剩下的工程转给了别人,自己带着几个工人干些零散活。他媳妇生了,是个闺女,办满月酒的时候请我,我没去,让宋建平随了个份子。刘大勇后来把份子钱退了回来,说“正子你能来我才收,不来就别随”。我没去,他也没再提。
日子一晃到了年底。清源下了第一场雪,市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枝枝杈杈上挂着白。我正琢磨着开年后的几项重点工作,宋建平进来说:“周书记,您表姐又来了。”
我头大了一圈:“哪个表姐?”
“刘桂芳,她说这次不是来求您办事的,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刘桂芳进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装的是她自家灌的香肠,一个装的是她妈腌的咸菜。她把袋子往我茶几上一搁:“正子,姐自己做的,你尝尝。别嫌孬。”
“姐,你拿回去,我这啥都有。”
“你有是你的,姐给是姐的。”她坐下来,这回没东张西望,端着茶杯喝了口水,然后说,“大勇在镇东头包了二十亩地,搞大棚蔬菜,跟几个农户合伙。县里农技站给技术指导,信用社贷了十万块,利息低。他说等第一茬菜下来,给你送两筐尝尝。”
“行,到时候我买。”
“他说不要钱,送你的。”
“那我不要。”
刘桂芳笑了:“还是那个犟脾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姐走了。你忙你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正子,姐替大勇说句话——他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以前他总觉得有关系不用是傻子,现在他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点了点头。刘桂芳拎着空袋子下楼去了。宋建平进来收拾茶几,看见那两袋子香肠咸菜,问:“周书记,这个放哪儿?”
“送食堂去,晚上蒸一盘香肠,让加班的同志都尝尝。”
第10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我回周家坳陪我二叔过年。
我妈和我妹从省城回来了,二婶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二叔把珍藏了五年的老酒拿出来,倒给我一杯,自己也倒一杯。
“正子,你当书记快一年了,二叔还没敬过你酒。今天敬一杯。”他端起来一仰脖,喝完了咂咂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我妈在旁边擦眼睛。我妹打岔:“哥,你那个同学刘大勇,我听说他现在种大棚菜?他以前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干起这个了?”
“种菜怎么了?种菜也是正经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妹吐了吐舌头。
吃完饭,我拎着瓶酒去刘福来家拜年。刘福来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来了,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正子来了!快进屋,你婶子刚炸了丸子。”
刘大勇在堂屋看孩子,怀里抱着小闺女,另一只手给大儿子剥橘子。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有点局促:“正子……周书记,你咋来了?”
“过年了,来看看福来叔。”我把酒搁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刘大勇把闺女交给他媳妇,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一阵,他先开口了:“正子,去年那事,我后来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四十岁的人了,干啥都凭一时冲动,签合同不看条款,借钱不问利息,出了事就想跑。我爹骂了我半辈子‘办事没脑子’,我以前不服,现在服了。”
“大棚菜种得咋样?”
“还行。农技站的技术员说我这土质适合种西红柿,头茬已经育苗了,开春移栽。我算了算,二十亩地,一年下来刨去成本能挣个十来万。比不上以前干工程,但踏实。”
“慢慢来。把品质做好,回头我让商务局帮你对接超市。”
刘大勇搓了搓手:“正子,以前我老觉得有关系就有钱。现在我想明白了,关系再硬,东西不行也没人买。我把菜种好了,你帮我找销路,这才叫帮到点子上。”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走出院门的时候,刘大勇追出来塞给我一兜冻豆腐:“我媳妇自己做的,你拿回去炖肉。”
回城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车窗外,清源河两岸的灯亮成一片,有红的黄的,映在河面上摇摇晃晃。我把车停在河堤上,下来走了几步。远处新修的跨河大桥上车流不断,桥头立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清源新城欢迎您”。
手机响了,是孙丽发来的微信:“老同学,新年快乐。美容院明年打算开第四家分店,到时候请你剪彩,别推。”
我回了个“恭喜”。
她又发一条:“王胖子在乡下给我打电话拜年,说他年后想申请调回城关镇,问你能不能帮他说句话。我说你拉倒吧,好好在基层待着,干出成绩再说。我这样说对不对?”
我回了两个字:“对头。”
孙丽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我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清醒得很。这一年,清源的事办了不少,可问题更多。城东那二百四十户还没签拆迁协议的,王秀兰老太太过渡费的事还没最终落实,清源河的污染治理刚开了个头,北边三个镇的学校撤并之后孩子上学远的事还没解决。桩桩件件,都排着队等我。
可我不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清源一百八十万人,每个人把自己的事做好,这座城就差不了。
回到车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往省城走了,明天一早到,陪你吃年夜饭。”
我妈在电话那头骂:“你就不能在家多待一天?你二叔酒还没跟你喝够呢!”
“明年,明年我多待几天。”
挂了电话,车子驶上高速。后视镜里,清源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小团光,消失在夜色里。
我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老歌。四十岁的人了,回乡当书记,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容易的是,你真心实意给老百姓办事,老百姓就认你。不容易的是,你得把每一件事都办到点子上,办到人心坎里。
清源这地方,生我养我。我欠它的,慢慢还。
【结尾升华金句】
人这一辈子,走多远都别忘了根在哪儿。你混好了,回乡不是来显摆的,是来还账的——还这片土地养育你的账,还左邻右舍帮衬你的账,还那个当年吃百家饭长大的自己,欠下的人情账。
【互动提问】
各位朋友,你们有没有遇到过类似刘大勇这样的老同学——打着你的旗号在外头充面子?或者像王胖子那样,因为一时贪念犯了糊涂的熟人?你觉得周正处理这些事的方式对不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喜欢这个故事的话,记得点赞、转发,让更多人看到。我是夏天说情感,下期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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