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讨论基层治理话题时,不少人会发现一个现象:一部分干部遇到复杂难题,第一反应不是主动上前解决,而是习惯性观望、来回协调,能缓则缓,能推则推。很多人简单把这种行为归为躺平、偷懒,觉得是干部责任心不够。但深入基层一线观察就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很多干部不是不想干事,而是不敢扛、不会扛、扛起来缺少支撑,这是多重现实条件叠加出来的综合结果,并不是单纯的思想懈怠。
我们客观看待这个问题,不能只盯着干部个人的思想层面,也要看清权责、考核、容错、资源配套等现实约束。同时也要明确,不愿扛事不是普遍现象,绝大多数基层干部常年扎根一线,在防汛救灾、民生保障、乡村振兴等任务中冲锋在前,默默扛下大量繁重工作。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少数出现畏难避责心态的群体,分析背后成因,最终目的是找到办法,让愿意干事的人敢干事、能成事。
一、“洗碗越多,摔碗越多”,风险顾虑是最直接的卡点
基层有一句很实在的话:多洗碗,多摔碗;少洗碗,少出错;不洗碗,不出错。这句话形象说出很多干部的现实顾虑。
很多复杂矛盾,本身就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多方交叉难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现成模板。比如老旧小区改造、征地协调、劳资纠纷,涉及多方利益,无论怎么推进,总会有一部分群众不满意。干部主动牵头去解决,只要过程中出现一点疏漏,就可能被追责问责;如果选择维持现状,不主动触碰矛盾,反而不容易出事。
现在全面从严治党,纪律约束越来越严,这是管好干部队伍的必要举措。但部分地方在执行问责的时候,出现简单化、泛化的倾向。不分主观故意和客观条件限制,不分干部是否出于公心,只要事情出了问题,就直接启动问责。有的干部正常推进改革试点,尝试新方法,一旦效果不及预期,就要承担相应责任。
容错纠错机制文件早就出台,明确“三个区分开来”,区分改革探索失误和违纪违法,区分无心之失和故意谋私,本意就是保护敢闯敢试的干部。但在部分基层落地时,这套机制执行门槛高、流程复杂,很多干部心里没底。大家不知道自己干事踩线之后,到底能不能被容错,为了规避风险,干脆选择保守办事,不主动揽难事。不是不想扛,是害怕一次失误,多年努力受到影响。
二、权责不对等:责任压到底,权力和资源跟不上
大家常听到一句话: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很多任务层层往下传导,最后全部落到基层,但是权力、资金、人员配套没有同步下沉,形成“小马拉大车”的局面。
一件事属地责任全部压到基层,但是解决这件事的审批权限、执法权力、项目资金,掌握在上级不同职能部门手里。基层干部看得见问题,但是没有足够手段去解决。举个例子:小区里面私搭乱建,基层社区发现问题,只能上门劝导,没有强制拆除执法权。但一旦出现安全事故,属地基层干部要承担主要责任。
任务层层加码,责任状签了一张又一张,很多工作最后都归到属地管理。任务下发的时候,只要求限期完成,却很少评估基层有没有对应的资源、人力。基层人手有限,一个人要对接好几个上级部门,报表、督查、迎检、群众诉求,一堆事情挤在一起。遇到跨部门难题,基层没有协调权限,只能反复向上汇报,来回沟通。
这种权责不对等,慢慢就会打击干部扛事的积极性。明明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权限范围能解决的,但是出事责任要自己担。时间久了,干部就会形成心态:超出自身权限的难事,不能轻易接,接了扛不住,最后责任落到自己头上。不是不想解决群众问题,而是手里缺少解决问题的工具。
三、考核评价导向偏差,干实事的人难出彩,应付痕迹容易过关
考核是指挥棒,怎么考核,干部就怎么干。部分地方考核,重材料、重台账、重报表,轻实际成效。工作好不好,先看资料齐不齐、照片有没有、记录是否完整。
有些容易出材料、看得见的短期工作,大家愿意抢着做;那些周期长、见效慢,但是对群众长远有利的基础性工作,愿意主动扛的人不多。比如环境整治、矛盾纠纷化解,这类工作见效慢,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亮眼成果,而且随时可能反复。相比之下,一些短期活动、宣传任务,容易留下痕迹,考核更容易拿高分。
还有考核指标设置脱离实际。部分指标一刀切,不考虑区域差异、客观条件。硬性指标压下来,客观条件达不到,干部只能用填表、做材料的方式应付考核。久而久之,干部精力大量消耗在准备台账、迎接检查,真正深入一线解决复杂矛盾的时间被挤压。
同时,考核结果运用不均衡。干得多、经常啃硬骨头的干部,容易遇到各类问题,考核扣分机会更多;平时少揽难事,只做常规工作的干部,不容易出错,考核分数稳定。干多干少差距没有完全拉开,实干者得不到足够正向激励,慢慢就会挫伤主动扛事的动力。
四、本领恐慌,新形势下部分干部能力跟不上难题的要求
时代在变,群众诉求也在升级,很多老办法已经解决不了新问题,这也是不愿扛事的重要原因。很多干部不是心态问题,而是能力跟不上,面对复杂问题心里没底。
过去处理矛盾,沟通方式相对简单。现在群众法治意识强,维权渠道多,一件小事会通过政务热线、网络平台反馈。处理问题要兼顾法律政策、群众情绪、舆情风险,任何一个环节考虑不周,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面对网络舆情、信访积案、新业态监管,很多干部缺少系统培训,不知道怎么妥善处置。
部分干部长期从事常规事务,习惯按老流程办事,缺少处理复杂矛盾的实战历练。遇到跨领域、跨部门的综合性难题,找不到突破口,不知道怎么统筹多方资源。这种本领恐慌,会让人本能回避难题。不是不想扛,是担心接手之后办不好,不仅解决不了群众诉求,还会引发新问题。
另外,岗位流动机制也会带来短期心态。部分岗位调整周期短,干部刚熟悉情况,就面临岗位变动。一些周期长的攻坚任务,投入大量精力,成果却很难在自己任期落地。有人会倾向优先完成短期任务,不愿接手长时间才能看到成效的硬骨头。
五、激励保障不足,付出和回报不匹配,干事缺少内生动力
基层干部工作强度大,加班、应急值守是常态,特别是防汛、防火、节假日保障等阶段,需要随时待命。但当前的激励手段相对有限。
从晋升角度看,基层岗位职数有限,晋升通道窄。很多基层干部埋头苦干多年,晋升空间很小。踏踏实实常年啃硬骨头,不一定能获得提拔;一旦干事出现失误,反而会影响个人发展。对比之下,选择稳妥守摊,风险更低。
精神关怀也存在短板。基层干部长期直面群众矛盾,经常面对不理解、指责,心理压力大。部分地方只提工作要求,缺少心理疏导、人文关怀。长期高压之下,人的精力和斗志会被消耗,慢慢失去主动攻坚克难的热情。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区分,外部环境只是一部分因素。少数干部不愿扛事,根源还是政绩观错位,宗旨意识淡薄。这类人把个人得失放在第一位,怕麻烦、怕担责,只想安稳过日子,不想为群众啃难题。这类“太平官”,不属于客观困境,属于主观思想问题,也是治理当中重点整治的对象。
六、破解不愿扛事难题,需要系统性调整,为担当者撑腰
找到问题根源,不是为了给不担当的干部找借口,而是针对性补齐制度短板,营造敢干事的环境。近些年,各地已经陆续出台举措,持续优化基层干事环境。
第一,精准规范问责,用好容错纠错机制。落实“三个区分开来”,区分无心失误和违纪违法。问责要实事求是,不能简单一刀切。对于干部出于公心推进改革,没有谋取私利,只是探索过程出现失误,符合条件就要容错,打消干部“怕出错不敢干”的顾虑。同时严肃整治问责泛化问题,厘清责任边界,是谁的责任谁承担,不把上级责任全部压给基层。
第二,理顺权责清单,持续为基层减负。清晰划分各级部门权责,清理不必要的责任状,杜绝层层转嫁任务。减少重复报表、多头督查,把干部从台账材料里解放出来,让干部有时间下沉一线解决实际问题。对于基层权责不匹配的事项,推动权限、资源同步下放,做到有权必有责,有责要有资源支撑。
第三,优化考核评价体系,把实绩放在第一位。减少痕迹类考核权重,把群众满意度、实际问题解决成效作为核心评判标准。不搞一刀切指标,结合地方实际差异化设置考核任务。让扎根一线、敢于啃硬骨头的干部,考核上能得到认可,真正实现干得多、干得好,就有回报。
第四,强化能力培训,补齐干部本领短板。围绕信访调解、舆情应对、法治政策等实战内容开展培训,多安排干部到矛盾一线历练,在实战当中提升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消除本领恐慌。
第五,树立鲜明用人导向,落实能上能下机制。把敢担当、善作为的干部优先放到重要岗位,对不作为、推诿避事的干部及时调整。同时完善关心关爱机制,落实休假、心理疏导、待遇保障,减轻基层干部身心压力,让实干者有奔头、有底气。
最后要再次强调,不愿扛事只是少数现象。绝大多数干部,始终坚守岗位,直面各类民生难题。我们分析背后的现实困境,目的不是否定干部群体,而是优化制度环境,让敢担当的人没有后顾之忧,让推诿避责的人没有生存空间,最终形成愿担当、敢担当、善担当的良好氛围,更好解决群众急难愁盼。
话题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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