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素华,今年四十九,四川南充人。我们那边的人管我这种叫"懒婆娘",说懒到啥程度呢,我男人在外头跟人过日子,我都懒得去闹。这话是真的,我不否认。但"懒"这个字,他们只说对了一半。
先说事情本身。
我男人叫王建军,比我大三岁,做装修的,从一九九几年开始带几个木工给人吊顶、打柜子,后来自己做,在南充开了个门面,卖板材和五金,顺带接活。最红火那阵是二〇一五到二〇一八,手里七八个工人,一年能挣二十多万。
二〇一八年他店里来了个女的,姓刘,叫刘敏,比他小十一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她来是当会计,兼着看店、进货、跟客户对账。这女的确实能干,我承认。她来了半年,店里的账就清清爽爽了,以前那种"欠条塞抽屉里找不着"的事再没出过。她会开车,一个人能跑广安、遂宁去拉货;她会喝酒,跟建材市场的老板吃饭,能替我男人挡酒;她还懂点设计,客户来了她能当场用电脑出个效果图,客户一看就签单。
我男人回家跟我夸过她三次。第一次说"小刘这个人是真的能干",第二次说"没小刘这个店转不动",第三次我记不清了,反正也是夸。
二〇一九年底,我发现他俩的事。不是抓的,是我去店里送饭,看见刘敏在里屋给我男人剪指甲。我男人坐在那儿,脚翘在凳子上,刘敏蹲着,剪得很仔细。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站了大概十秒,转身走了。
回家以后我没闹。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个下午,想的不是"我要不要去撕那个女的",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这几年在这个家里,到底干的是什么。
说起来我年轻时候也不懒。我俩是一九九七年结的婚,结婚第二年我在丝绸厂下岗,拿了一万三千块买断工龄。之后我在夜市卖过凉粉,在超市做过收银,在服装店站过柜台。我男人开店的头几年,店里的饭是我做,工人的工钱是我发,客户送来的烟和酒是我登记,他喝醉了回来是我扶。二〇一一年他骑摩托摔断腿,在床上躺了四个月,店里的事全是我跑的,我那时候一天睡五个小时。
变化是从他腿好了以后开始的。他好了以后,就不让我管店了。一开始是"你别来了,店里乱",后来是"你来了也说不清楚",再后来是"你在家就行"。他没骂我,也没赶我,就是把事一件一件从我手里拿走了。
拿走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还觉得轻松。人到中年,谁不想轻松点。
所以等到刘敏出现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插不上手了。店里的账我不懂了,进的货我不认得,客户我一个不认识,连他手机里的收款码是谁的我都不清楚。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去了就是个外人。
这就是我"懒"的开始。不是我懒得管,是我坐在那个店里,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了。
二〇二〇年,他正式不回来住了。他跟刘敏住在建材市场后面租的一套两室里,走路到店五分钟。他一个月回来两趟,给我三千块生活费,坐十分钟就走。我儿子那年读高二,他每回回来跟儿子说两句就走。
我妈那会儿还在,气得不行,骂我:你就是个死人,你去把那个女的头发扯了!我说妈,扯了怎么办?他说离就离。我妈说你还怕他?我说我不是怕他,我是怕离了以后我拿什么养我儿子。
我妈那天哭了,说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我说妈,我这不是看不住,我是这十年被人一点一点架空了。
那一年我确实什么都没干。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我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回来买菜,中午做我婆婆的饭,下午睡一觉,晚上接儿子。我婆婆那会儿八十了,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婆婆一直跟我们住。
刘敏不伺候婆婆。这事我男人跟我提过一次,说想把婆婆送养老院,我说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八,你出?他说你出也一样。我说我出可以,你别管婆婆叫妈了。
他没再提。
所以从二〇二〇到二〇二四,这四年我干的事就是:伺候婆婆,陪儿子读高三,考大学,送走,然后家里就剩我和婆婆两个人。
外头怎么说我的?说我懒得出奇,男人跟人跑了都不管,说我是个"没脾气的人",说我是"自己把位置让出来的"。还有更难听的,说我"图他的钱,只要他给钱就行"。
钱这事我得说清楚。他一个月给我三千,我儿子高二高三的补课费一节课两百,一年下来就三万多,加上我婆婆的药、尿不湿、营养粉,三千块根本不够。我那几年花的,是我自己攒的。我下岗以后一直有个习惯,每月存五百,二十年没断过,攒了十来万。这钱我男人不知道,是我在另一张卡上,卡在我妈那儿放着。
我"懒"的这四年,其实也没全闲着。二〇二一年我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铺子,十四个平方,卖凉粉凉面和冰粉。我年轻时候在夜市干过这个,手艺还在。铺子租金一个月一千六,我请了个阿姨看半天,我自己做半天。一天能卖两百多,好的时候四百。这事我谁也没说,我男人不知道,我婆婆不会说,我儿子住校不知道。
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就是想,万一哪天那三千块断了,我得有口饭吃。
二〇二三年冬天,婆婆走了。走之前那三个月,她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用手比划。有一天下午,她拉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她那个旧布包,里头有个红布包着的手镯,银的,是她结婚时候的嫁妆。她比划的意思是给我。
我拿着那个手镯,坐在床边哭了。我婆婆这辈子跟我没红过脸,她不会说话那三年,是我在她床前给她念报纸、擦身、翻身、剪指甲。她儿子一个月回来两趟,坐十分钟。
婆婆走的那天,我男人回来了,办丧事。刘敏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磕头。我没赶她,也没理她。丧事办完,我男人在客厅跟我说了一句话:素华,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我是懒人,懒得动。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
二〇二四年三月,事情变了。我男人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腰椎压缩性骨折,在医院躺了四十天。手术费十一万,是他自己卡上的钱。
他住院那一个多月,刘敏来了头十天,后来就不来了。我没问为什么。后来听建材市场的人说,刘敏把他店里的货清了一大批,钱收走了,人也走了,说是回广安老家。他躺在医院里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出院以后他不能干重活了,走路要拄拐。他回来找我的那天,是五月份,坐在我们家客厅,说了句:素华,我错了。
我当时正在给我那小铺子备料,一盆凉粉刚点好,还没凝固。我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拿着勺子。
我说建军,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算账,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你跟她过那几年,我不恨你。你腿断那年是我伺候的,你妈走那三年是我伺候的,你不回来,我心里其实松快。这话不好听,但这是实话。
第二,我这四年不是懒。我是坐在一间我插不上手的屋子里,什么也干不了。你不能一边把事全拿走,一边说我不干活。
第三,你现在这样了,我不会赶你。老屋那边我收拾出来,你住着,我每月给你送两次饭。但你别回这个家。这个家就我跟儿子。
他坐在那儿,头低着,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怎么办。
我说你以前怎么办的,就怎么办。你那店还在,账你懂,客户你熟,你坐着也能接活。
他住了两个月老屋,能走了,就回店里去了。他现在一个人住,店还在开,生意不如以前,但也过得去。我有时候给他送点咸菜、送点药,不进屋,放在门口就走。
我今年四十九。我那个小铺子还在,一天卖两三百,够我跟我儿子花。我儿子今年大三,在重庆读书,学费是他爸出的,生活费我出。我男人现在每月还给我两千,我没拒绝,也没谢他。
别人现在还说我懒。说男人回来了我都不让进门,说我心狠。我不解释。
我心里有一本账,我算得清清楚楚。我这辈子最累的时候,是二〇一一年他断腿那四个月,一天睡五小时,一个人撑一个店。我最"懒"的时候,是二〇二〇到二〇二四这四年,我每天六点起,做三顿饭,给一个不能动的老人翻身擦洗,一天没落下。
你说我懒吗?我懒的是那些争不来的东西。我不懒的是每天该做的活。
我男人跟刘敏那几年,我不是管不了,是我不想在一个不需要我的地方抢位置。抢回来的位置,坐着也不踏实。我宁可自己开个十四平方的铺子,一天卖两百块钱,那钱是我自己一碗一碗点出来的凉粉换的。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说出来了。说了也好。
我们那条街的人都认识我,都叫我"素华姐",买凉粉的时候说多放点花生。我听着挺高兴。人这一辈子,能被叫一声名字,比被叫"某某的老婆"强。
我那个银手镯我一直戴着,是婆婆给的。她不会说话那三年,我给她剪指甲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流泪。我一直不知道她哭什么。现在我想明白了,她可能是心疼她儿子,也可能是知道,这个家里最后是我送她走的。
手镯不值钱,我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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