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为何爱上了“赶场”

清晨7点，重庆高新区曾家农贸市场的赶场区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各自守着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炸酥肉的香味飘来，年轻人举着手机边逛边拍，有人专门来买土鸡蛋、水芹菜，也有人只是想看看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老集市。

赶场，这种过去属于大爷大妈的日常生活，如今正成为年轻人的新消费场景。重庆逢每月“1、4、7日”“2、5、8日”“3、6、9日”赶场的传统仍在延续，农产品、手工艺品、草药等“土货”依旧是主角。但赶场的人群已经变了，年轻人专程来逛，外地游客把它列入旅行清单。一个延续数百年的传统，正在新消费需求中焕发生机。

一场赶了几百年的“生活秀”

在重庆，赶场是一种生活方式。2025年重庆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布的赶场地图介绍，重庆过去山水阻隔、交通不便，集市往往形成于坝子、河谷、江河交汇处等方便人们聚集的地方，按照约定俗成的日期开场。人们带着鸡鸭鱼肉等农产品和生活用品而来，买卖之余，还要见熟人、摆龙门阵、打听消息。赶场既是交易场，也是熟人社会里的“会客厅”。

重庆市高新区曾家农贸市场“赶场”现场 吴燕霞 摄

这种传统延续至今，据不完全统计，目前重庆仍有超过1300处赶场地。每逢场期，各场上就汇聚了新鲜的果蔬肉蛋、新出炉的糕点熟食、山野田间的土货、各式竹编手作，还有老茶馆、理发摊，以及地道的美食小吃。从清晨开始赶场地就人头攒动，各色特产琳琅满目，足以逛上半日。

曾家农贸市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初年。重庆菜老包到家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文晴介绍，曾家场原址在如今曾家正街一带。2005年，曾家农贸市场将过去分散的游摊归拢为棚户市集，如今形成了相对完善的市场体系。

今天的曾家农贸市场依旧保留着赶场最朴素的逻辑：东西新鲜、价格实惠、品类丰富，而且只在固定日子集中出现。市场分为自产自销区、白日场区和赶场区，其中赶场区4000多平方米，逢“1、4、7日”开放。赶场日，市场人流量大约8000人，节假日可达1万至1.2万人。

“赶场其实有点像过去的‘饥饿营销’。”文晴说，过去商贸不发达，商贩要等几天才能集中交易，于是众商云集，商品和价格都要有竞争力。

如今，赶场的商品更加丰富。除了生鲜，还有服装、小五金、杂货、香料、现做食品，还有理发、拔火罐、卖草药等服务。“你说要烧牛肉还是做卤料，香料摊主直接帮忙配好。”文晴说，“这种充满个性化和人情味的服务在普通超市里不容易遇到。”

“不是商场逛不起，是赶场更有意思”

24岁的牟梓睿住在曾家农贸市场附近，相比超市，她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我跟我父亲都喜欢赶场，感觉和逛商场、逛超市完全不一样。在农户摊位买东西，钱实实在在送到农户手上，我觉得是一种直接的相互支持。”牟梓睿说。

“这里更吸引我的是那些在商场里不容易遇到的小东西，比如：配钥匙、买扣子，或是选几条金鱼、几盆鲜花……”22岁的李亚说，“在其他地方，花钱不一定买得全，但在这里，啥子都有。”

来自东北的王伊伊则认为，这种传统市场是年轻人和外地人认识重庆的一扇窗口。“重庆赶场有着完全不同的节奏，不是每天都有，而是到了固定日期才热闹起来。”王伊伊回忆，第一次赶场是在冬天，她被满街的腊肉、香肠、板鸭吸引。“烟火气很浓，很有重庆特色，印象深刻。”

后来她发现，季节变化会带来不同的“场景”：冬天卖腊肉，春天卖野菜，夏天卖水果，秋天品类更丰富，还有炸肉丸子、豆腐干、手工酱油等各种摊位。

“不是商场逛不起，是赶场更有意思。”重庆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何睦认为，背后其实是消费逻辑的变化。年轻人的消费正在从符号消费转向实用消费，从精致消费转向理性消费，也从虚拟消费转向真实消费。何睦表示：“消费不再是身份的炫耀，而是回归到服务生活本身。”

在超市里，购物通常有明确目的；在集市里，消费常常从闲逛开始。“和卖菜的大姐聊两句，听摊主摆摆龙门阵，集市提供的是温暖的感受。”何睦说，标准化商业空间提供的是舒适、整洁和效率，而集市保留下来的，是人与人面对面的交流，是讨价还价的过程，也是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一个新鲜东西的偶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赶场”越来越成为年轻人的旅行选项。他们不是单纯为了买得便宜，而是想通过一个市场，认识一座城市。有人提前在社交平台研究赶场日，有人拍摄“赶场攻略”，还有人挑战“100元赶场能买多少东西”。社交媒体把原本属于本地人的生活场景，变成了可以被分享、被讨论的城市体验。

一头连着乡土，一头连着城市文旅

赶场正在成为重庆文旅的一张“生活名片”。近年来，重庆主动梳理、展示赶场文化：北碚区发布赶场地图，把不同场期、不同集市的特色整理出来，让市民和游客可以“按图赶场”；两江新区根据春季时令推出赶场寻鲜指南，梳理不同集市的地址、交通、场期……

重庆市高新区曾家农贸市场“赶场”现场摊位 吴燕霞 摄

与此同时，传统赶场也在开展现代化管理运营。高新区曾家农贸市场管理方在保留自产自销和传统赶场区的同时，加强食品安全、清洁、停车等管理，并通过时令食材推广、DIY等美食活动吸引年轻人。两江新区则将闲置超市改造成赶场集市，保留叫卖、还价等传统氛围，同时改善空间环境，让更多城市居民重新走进集市。

但何睦提醒，赶场最需要注意的恰恰是“过度打造”。“旅游景点往往是被修饰过的，而菜市场更像一座城市的肌理。”何睦说，游客想看的不是一个被精心布置出来的“假集市”，而是当地人真实的生活节奏。“有点乡土、有点不现代，恰恰是大家想要的。”

对外地游客而言，赶场让他们看见了一个不同于“网红”景点的重庆；对本地年轻人而言，赶场则让他们重新发现了城市里的乡土记忆。对于经营者而言，一个摊位可能就是一个家庭的生计；对于农户而言，这里仍是把自家蔬菜、土货卖进城市的重要渠道。曾家农贸市场目前服务周边人口约10万人，生鲜货品日销售量约100吨，既是市民的“菜篮子”，也是不少商户和农户的生计场。

原标题《“赶场”赶出新烟火气》

半月谈记者：吴燕霞

*本文为《半月谈内部版》2026年第10期内容

编辑/马晓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