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嘉庆十三年，江苏淮安发了大水。
朝廷拨了九万多两银子下来赈灾。按理说这是救命钱，但山阳县的县令王伸汉看着这笔钱，眼睛都绿了。他大笔一挥，虚报了一堆户口，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但他没想到，上面派了个“愣头青”来查账。
这人叫李毓昌，山东即墨人，刚考上进士，是个候补知县。说白了，就是还没正式分配工作的“实习生”。朝廷派他去山阳查赈，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但这李毓昌偏偏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不搞那种坐在衙门里看报表的形式主义，而是带着几个仆人，直接下乡了。他挨家挨户地核对户口，谁家死了人，谁家没领到钱，一笔一笔查得清清楚楚。
很快，他就摸清了底细：山阳知县王伸汉，冒领赈灾款两万三千两。李毓昌把证据整理好，准备向上级汇报。
王伸汉慌了。他赶紧托人找到李毓昌，塞钱。一开始送白银，李毓昌不要；加价，李毓昌还是不要。王伸汉急了，偷偷去翻李毓昌的行李，想偷走证据，结果发现李毓昌早有防备，啥也没捞着。
眼看这事儿要黄，王伸汉恶向胆边生。他决定杀人灭口，而且，他用的是李毓昌身边的人。
李毓昌这次出差，带了几个仆人，为首的叫李祥。王伸汉暗中买通了李祥、顾祥、马连升这三个仆人，许了他们一大笔钱。
那天晚上，李毓昌办事回来口渴，仆人端上一碗汤。李毓昌喝下去没多久，肚子就疼得满地打滚。原来汤里下了毒。但他没立刻咽气，还在挣扎。这时候，仆人顾祥从后面一把死死抱住他的头，李祥冷冷地看着他说：
“仆等不能事君矣。”（我们伺候不了您了。）
接着，马连升解下腰带，套在李毓昌脖子上，几个人活活把他勒死了。
人死了，怎么交差？王伸汉让人把李毓昌的尸体吊在房梁上，伪造了上吊自杀的现场。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总得给个说法。王伸汉拿出四千两银子，买通了淮安知府王毂，王毂便以“李毓昌精神失常，自缢身亡”结案，报了上去。王伸汉还假惺惺地给李毓昌的叔父李泰清送了路费，让他来收尸。
李泰清赶到山阳县，看到侄子的尸体，王伸汉在旁边抹着眼泪说：你侄子想不开，上吊了。李泰清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本来也信了。
但转机，就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出现了。
李泰清在翻看李毓昌的衣服时，突然发现衣袖上有血迹。大夏天的，上吊自杀哪来的血迹？他心里犯了嘀咕。接着，他又在箱子底翻出了一张没写完的残稿，上面写着：“山阳知县冒赈，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恐负天子。”
李泰清眼前一黑。这哪是自杀，这是被灭口了啊！
他立刻要求开棺验尸。当地人用银针一探，拿出来一看，针全黑了。再一看尸体，面色发青，指甲发黑。这是中毒的铁证。李泰清悲愤交加，直接跑到北京，敲了都察院的大门，告了御状。
嘉庆皇帝得知此事，勃然大怒。
他气的不仅仅是贪官杀清官，他气的是：这帮人居然敢合起伙来骗皇帝！一个县令贪污，一个知府包庇，简直把大清的天都遮住了。嘉庆当即下令，把涉案人员全部押解进京，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在刑部大堂上，那几个仆人一开始还嘴硬，一通大刑伺候下来，全招了。
最后的判决，极其惨烈：
* 主犯王伸汉，斩立决，家产抄没，两个儿子流放。他贪的那些银子，全部吐出来。
* 包庇的淮安知府王毂，绞刑。
* 动手杀人的三个仆人李祥、顾祥、马连升，被押到李毓昌的坟前，凌迟处死。
* 两江总督铁保、江苏巡抚汪日章，因为失察，直接被革职流放。整个江苏官场，来了一次大地震。
嘉庆皇帝还亲自写了一首《悯忠诗》，让人刻成石碑，立在李毓昌的墓前。
李毓昌死了。他其实还没正式当官，连个正式的县太爷都没做过一天。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一份资历，然后安安稳稳地去做他的官。
可他没有。他用自己的命，把一个烂透了的基层官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年代的百姓，最怕的不是天灾，而是天灾之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父母官”。李毓昌没当成百姓的父母官，却成了替百姓说话的一具白骨。
只是不知道，那九万两救灾银，最后有多少，真正落到了灾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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