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总有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七十八年了,我用了无数块肥皂,用丝瓜络把那块皮肤搓得脱皮、流血、长出新肉,那股味道依然像附骨之疽,死死咬着我不放。
精神科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带来的幻觉,但我心里很清楚,那不是幻觉。那是1943年冬天,华北平原上一个不知名村落里,那个年轻母亲和她两个女儿的血的味道。
护士刚给我换了吊瓶,液体滴答滴答地流进我干瘪的静脉里。我已经九十四岁,肺部的衰竭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死亡正在向我走来,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会祈求上天堂,或者回顾自己一生中温馨的画面,但我满脑子只有地狱的烈火。我渴望地狱,因为只有在那里,我这具肮脏的灵魂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出生在九州的一个偏远农庄,十九岁那年收到赤纸(征兵令)之前,我连县城都没去过。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田里的收成和邻村那个爱笑的女孩。但军国主义的齿轮将我们这些乡下青年统统碾碎,重塑成了没有思想的杀人机器。
在训练营里,教官用沾着盐水的皮鞭抽打我们,告诉我们长官的命令就是天皇的命令,而那些海对岸的人,甚至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供我们消耗和征服的“原木”。
抵达中国后,饥饿、恐惧、寒冷和无休止的行军,迅速剥夺了我们身上最后一点人性。我亲眼看着曾经连杀鸡都手抖的同乡,笑着把刺刀捅进手无寸铁的平民胸膛;我看着那些挂着军衔的长官,白天满口“大东亚共荣”,夜晚却像野兽一样蹂躏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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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环境里,只要你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就会被当成懦夫,甚至被自己人打死。我学会了麻木,学会了服从,直到那个让我彻底沦为恶鬼的下午。
那是十二月,雪下得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们小队奉命对保定附近的一个村庄进行“扫荡”。上面给的命令很简单:烧光,杀光。我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踹开一扇扇破败的木门。村里大部分青壮年早就逃了,剩下的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和妇孺。空气中弥漫着茅草燃烧的呛人烟味,夹杂着听不懂的哭喊声。
我和老兵松本踹开了一家农户的院门,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旁边堆着些杂物。松本是个在大阪当过面包师的男人,此刻却像条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四处翻找。他指了指地窖的木板,示意我打开。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木板,举起枪对准下面。地窖里很暗,散发着地瓜和泥土的霉味。借着雪地的反光,我看到角落里缩着三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中国女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她的怀里死死护着两个女孩,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顶多只有四岁。看到我们,她慢慢地、几乎是用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破旧发簪,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她仰起头看着我,嘴里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了极度恐惧,却又透着一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哀求的眼睛。她在求我,求我拿走这件微不足道的东西,放过她的孩子。
那个四岁的小女孩从母亲的腋下探出头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枪口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刺刀。
那一刻,我想起了远在九州的妹妹,她也差不多这么大,遇到生人时也会这样躲在母亲身后。我下意识地把枪口往下压了压,想要转过身告诉松本这里什么都没有。
“健二!你在磨蹭什么?杀了她们!”松本在上面不耐烦地吼道,随之而来的是拉动枪栓的声音。他不仅是在命令我,也是在警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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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的恐惧和长期被灌输的服从性瞬间淹没了我仅存的理智。我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握紧步枪,猛地向前突刺。
我感觉到了刺刀穿透棉衣、割裂皮肉、撞击骨头的沉闷触感。女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但她没有后退躲闪,而是突然迎着刺刀向前扑来,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发烫的枪管,试图用整个身体挡住身后的两个孩子。她的血顺着枪管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那血很烫,烫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开枪!你这个废物!”松本在上面大骂。
我睁开眼,女人的手已经被刺刀割得深可见骨,但她依然死死攥着不放,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赫赫声,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不再有哀求,只剩下绝望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