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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安·弗里德尔到上海的第二天,和杜塞尔多夫剧院的技术人员们进YOUNG剧场排练合成独角戏《道林》,他有些矮胖,穿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很难把他的模样联系起横跨德语电影、戏剧和音乐界的超级巨星。
事实上,很多时候提到弗里德尔的名字,他本人的形象是模糊的。他是舞台剧《睡魔》里画着怪诞的白色脸妆、有着夸张黑眼圈和一头朝天红发的“纳撒尼尔”;奥斯卡获奖影片《利益区域》里,他是麻木的德国军官,穿梭在丧尽天良的集中营工作和岁月静好的家庭生活之间;戛纳影展最佳影片《白丝带》里,他是善良憨厚的小胖子乡村教师;他也是给爆款剧集《巴比伦柏林》作曲、且发行过6张专辑的乐队主唱……名副其实的“一人千面”。《道林》开场有一句台词:“年轻的身体如同奏出美妙声音的乐器。”那么,在《道林》的演出现场,弗里德尔的身体堪比一支音色丰富、千军万马的交响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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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林》是戏剧大师罗伯特·威尔逊(鲍勃)晚年的力作,是弗里德尔和导演第三次、也是最后的合作。他对比他们初次合作的《睡魔》与后来的《道林》:“《睡魔》是一场盛大的秀,我参与了其中一部分。《道林》是一部进入内心深处的独白戏剧,鲍勃邀请我、信任我,我们共同完成了它。”《道林》在上海首演的前夜,回忆起一年前故去的鲍勃,坐在记者面前的弗里德尔很谦逊,也很伤感:“自从鲍勃离世,我每次演《道林》就像一程潜入深海的旅行,与他有关的记忆如海水包围我,我向着深深处不断寻找,寻找更复杂的生命体验和更自由的表达。”
他屡次提到“自由”,既有表演的自由,也有观看的自由。他说:“鲍勃创造了高度形式化的舞台奇观,但是在他严密规划的结构里,演员是自由的,观众同样。《道林》的台词量巨大,哪怕演《哈姆雷特》都没这么多台词,我背了很久。但我希望观众别被这些台词吓到,不需要执着于‘听懂’或‘看懂’。这部戏没有标准答案,演员和观众都不要刻意追求‘唯一正确的解释’,让我们一起打开想象和感知,‘感受’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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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名《道林》,但不是对王尔德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情节化的再现和扮演,这是一场“道林”的独白。他是王尔德想象的青春堕落的男孩,也是一个有着许多可能性的“文学原型”,更是一面镜子——他和画家、和勋爵互成镜像,延申到小说外,王尔德和道格拉斯,画家培根和他的模特戴尔,他们悲剧的人生片段在道林身上找到影子。这个文本没有试图创造小说、小说家和画家的三段平行叙事,而是征用现实片段,丰富了虚构。弗里德尔始终扮演的只是“道林”,这个自比“流浪猫”的放浪形骸的年轻人,既是美少年又是诱拐他的勋爵,也是狱中的王尔德,忏悔的道格拉斯,绝望死去的戴夫和清醒冷漠的培根。弗里德尔感性地概括:“道林是不断变化的多面人,美和暴力、纯真和堕落、青春和腐朽同时存在他身上。我不是在扮演他,而是召唤出许多的可能性,甚至我的一部分也和他重合。在表演中,我感受到许多人穿过我的身体,生命不同的存在状态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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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搁置了情节、围绕着“情绪”编排的戏剧。威尔逊最初就和弗里德尔明确,他们要把道林不可见的情感转化成特定空间里可见的画面。导演首先确定的是场景,开始于黑白两色的杂乱画室,接着是用聚光灯效果制造空旷的“法庭”,然后是灯火通明的化妆间,再换成空的舞台上,巨大的圆形装置如同深渊,到最后,道林背对观众,走向多媒体画面上的白色雪原。
确定场景后,威尔逊设计了道林的形貌,他一身黑袍出场,露出一双分别戴黑白手套的手;脱去黑披风,纵情声色又愤世嫉俗的“流浪猫”男孩从头到脚被白色正装包裹;最后,他一袭黑衣走向白茫茫的荒原。身体编排先于独白台词,威尔逊对舞台呈现有苛刻的精确度要求,弗里德尔的每个手势、每次身体动作和停顿都被规定在特定时刻,演员的肢体有固定位置、声音和灯光的出现有固定的时刻,整体编排环环相扣,如同一支限定节奏的乐曲。这之后,威尔逊让弗里德尔自由发挥台词和演唱。弗里德尔从这段合作经历中获得许多舞台剧导演的灵感,更重要的是,他对表演能够抵达的“自由”有了新的感知:“起初,我会很在意形式,但很快形式融入身体记忆,这时我发现形式给予我额外的力量。在高度形式化的表演里,我反而能释放出传统心理演剧场面很难外化呈现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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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尔铭记威尔逊的一句话:“学会形式,然后用自己去填充,你让发生在其中的一切鲜活。”看过《道林》现场,会对这句话有直观的体验。尽管这是一部台词量惊人的独白剧,但观众不必焦虑听不懂德语或跟不上字幕,台词里的一切内容都在演员的声音里释放,这部“情绪的戏剧”“情感的画面”不仅呈现在舞台可见的场景和演员的肢体里,也体现在他声音具体微妙的变化里。
从2022年夏天首演至今,弗里德尔演了70多场《道林》,他说:“每个夜晚都是不同的。”威尔逊用布景、灯光、音乐和声效创造了一个沉浸式的世界,弗里德尔反复地进入这个世界,在流动的画面里,他记住台词,记得手放在哪里,在特定光线下如何站立,记得何时呼吸、何时开始某个动作。但这些画面不是不变的,演出经验在积累,个人生活的不断更新,他在重新进入《道林》的形式的时候,代入他在现实中变化的情感和个性,“静态”表象的内部蕴含时时刻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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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威尔逊的去世,以及他自己进入中年,他真实面对的衰老和死亡让他面对《道林》时,感到自己在面对一只同样在生长和变化的“活物”。弗里德尔形容他和《道林》形成“你中有我”的共生关系:“形式和当下的瞬间碰撞,我用新的心态填充着固定的形式,也因此在控制中找到自由。我不必破坏或对抗形式,反而是这种严密建构的形式化表演,让我展现了最个人化的生命感知和体验。”
原标题:《从高度形式化的表演中寻找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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