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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批批冯错香港“错书”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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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批,我来批批冯错香港“错书”展

冯错这名,起得巧。“错”。

及至香港禦藏軒办了这场“错书”展,翻完作品集、看过现场图录,倒生出一层别解:他最不“错”的,恰恰是永远清楚镜头该落在何处、站位该摆在哪边。王冬龄题签,贾廷峰撰文,张旭光、张铁林、李双阳、于钟华依次出场站台,阵仗排开,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哪里是单纯的书斋展事,分明是把墨池线上那套叙事,平移到了维港之滨。维港潮声再阔,也兜不住这般绵密的名家背书。


先说腕底本钱,不冤他。冯错入过十一届全国展,帖学底子扎在二王与《书谱》一路,线条能跑、节奏能喘,绝非野狐禅。可“错书”二字一经拈出,仿佛“错”便成了美学,“失控”便成了境界,这一拗,味道就滑了。颜鲁公《祭侄文稿》满纸涂改,那是血泪逼拶出来的天机;冯错笔下之“错”,是预先设计好的反叛——心里先盘算好“要不对”,再从容落笔,那便不是天机,是修辞,是文案。


一、款识先露怯,熟手惯性滑行

展中一幅扬雄《酒箴》,书“鸱夷滑稽,腹如大壶”,枯润翻飞,初看颇有跳宕之致。稍驻目,落款处便露破绽。正文明明扬雄赋句,边跋却漫署“右录李义山句”;


扬雄《酒箴》 (图1)

再翻,李白《将进酒》辞意与李商隐《锦瑟》意象硬拼一纸,不换墨、不起隔、不空行,顺笔一灌到底。


李白《将进酒》 (图2)

古人作手卷,意转则势转,一段意思尽了,必留呼吸处。冯错这里是一口气贯到底,贯得顺、贯得油。顺是手感,油是心法——写得太勤、场次太密,案头少有大块独处临帖的沉潜,只剩肌肉记忆托着走。操盘之人,时间天然碎,这是活法使然,不必苛责,却也不必讳言。

二、使转多圆少方,十个“之”字一个模子

再细审线条。《书谱》真髓在“断而后连”,孙过庭每一处使转,顿挫交代清清楚楚;冯错长线条圆转过多,方折内擫处极少。单抽一根线看,确乎潇洒;通篇铺排开来,十个“之”、七个“也”,收笔弧势几近雷同。这不是风格统一,是熟到不用过脑。

熟,本是功力;熟而过,便是“甜熟”。甜熟最杀生辣气。古人讲“生拙”可贵,正怕此一层。


三、钤印与留白,嘴上求空,手上怕空

更有意味的,在钤印。数幅穷款之作,左侧却叠钤三四方,白文朱文挤作一处,印泥艳而纸色冷,彼此不洽。印者,行间歇脚处也,不是补白物料。印繁而乱,泄露的是心底怕素、怕不够满——偏偏“错书”概念主打的正是“留白之错”,理念与手迹,竟自相矛盾。


嘴上说留白,手上不肯空,这种分裂,最见人。

四、文本一滑,笔墨再帅也难立

最不该忽略的,是辞学一层。“鸱夷”本扬雄赋中皮囊酒器之喻,边跋却解作“鸱夷子皮,范蠡事也”,把扬雄辞赋与《史记·货殖》典故混为一谈,张冠李戴,辞意两失。此非细枝末节。书法一道,“字学”为根,文本一松,笔墨再飞扬,底下总像缺一块砖。这也是只读帖、少沉潜经史者常见的后遗症,不说破,观者只觉“哪里不对”,说破了,便了然。


五、回到活法:才气沾了效率,就往油里走

冯错当然不弱。能入全国展、能诗、能策展、能运平台,当代书坛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全栈”的人物。唐楷之“当下最缺此等通才”一语,放在行业传播维度,是真话;只是友朋序跋,原不负责冷眼,短板自然隐去。

问题从来不在“字几流”,而在生存方式决定了笔墨质地。


墨池一日不停转,课程、直播、文房、拍场、雅集排着队来,他既是主理人又是书写者,两种身份撕扯。写案头日课的人,一天只写三行,写得慢、写得涩;做平台的人,一日数纸、场场有交代,输出要稳定、观感要讨喜。两件事本就互斥。才气一沾效率,便滑向熟;熟一沾运营,便滑向油。古人求“生辣”,今人讲“完成度”,一字之差,隔着一整个书斋。

六、收束

香港风大,吹得动横幅,吹不散江湖气。

这场“错书”,纸是好纸,墨是讲究墨,人是真热闹。只差一个“慢”字——差在夜深人静、无人拍照、无人连线、无人等着上链接时,自己跟自己闷头较的那一下。

古人出错,是天机;今人出错,是概念。

冯错赢在把书法这门旧学问做成了新入口,这是他的史;

可若以书斋笔墨的尺子量,他最该“错”掉的那一层,恰恰是太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本文作者:


沈乔

中国影视摄影师学会(CNSC)理事

著名摄影师、导演,

中央美院设计学院教师

新媒体《影像麦客》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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