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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前,人类用药大多靠试。
中国有“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的传说:哪种草能吃,哪种能治病,哪种会要命,都是一口一口尝出来的。西方也一样,古埃及人用蜂蜜涂抹伤口,欧洲人头疼发热时会嚼柳树皮,还有流行了近两千年的放血疗法,医生相信疾病来自体液失衡,于是把病人“多余”的血放掉。
这些今天看来奇怪的治疗方法,折射出很多当时医学面临的局限,那时的我们能够观察症状、记录疗效,却无法解释疾病为何发生、药物为何起效,也缺乏科学方法来验证治疗效果。
随着医学技术不断前进,许多曾经无法解释的机制逐渐被看见。进入AI时代,进步再一次加速,AlphaFold2更是让延续约50年的蛋白质结构预测难题取得关键突破,AI 开始成为人类“新的眼睛”。
结构被看见了,但结构的变化却难以捕捉。从一次干预到最终结果,生命系统究竟经历了什么,依然是药物研发反复面对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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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持续关注生物医疗领域的技术发展,如果你是相关创业者或者从业者,欢迎联系本文作者 沈炯 (shenjiong@freesvc.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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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张图片约等于读多少文字?84.1个英文单词。
剑桥大学学者艾伦·布莱克韦尔曾对“一图胜千言(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这句英语俗语,发起过一次挑战。
他组织了多位参与者来解释洗衣机、摩托车、电视机等设备是怎么工作的。每个人对一部分设备写文字说明,对另一部分画出由节点和连线组成的图。根据文字描述平均用掉的词数,最终算出了“84.1”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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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参与者手绘的摩托车工作原理示意图
图片来源:Blackwell, A. F. Correction: A Picture Is Worth 84.1 Words. In Proceedings of the First ESP Student Workshop, pp. 15–22, Fig. 3
严格说,这个实验并不算严谨,但它确实让我们清晰地理解到,图比文字更好读懂。
人类的眼睛看到的是像素,大脑看见的是结构,图的优势就在于,它绕开文字复杂的抽象推理,直接给到了结构,这就让看见变成一个降维的过程。
但这种能力是有边界的,人类只能直接感知三维空间,可生命数据动辄有成千上万个维度。比如一个细胞,可能同时记录着上万个基因的表达,叠加起来早已超出人类的直观感知。过去我们看不清,如今AI 补上了这块短板。
高维数据看似散布在上万个维度中,但由于许多基因成组协同表达,它们往往集中在一个维度低得多的结构附近。就好比一张揉皱的纸,看起来占据了三维空间,展开后仍是一个平面。AI 能把这些纠缠、褶皱的结构展平,提取关键特征,捕捉真实世界的复杂结构。
在AI时代,人类看见的能力再一次从时间和空间尺度突破了感官的边界。而对药物研发来说,这一点尤为关键。因为回顾制药史上的每一次跨越,你会发现几乎都始于新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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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0年以前,制药尚未成为一门科学,用药知识主要来自经验。人们知道某些草药、动物药和矿物可能有效,但无法解释原因。
随着有机化学和天然产物纯化技术逐渐成熟,药物开始以明确的化学分子进入研究视野,人类看见了药物本身。1897 年,拜耳研究人员制备出可供药用的乙酰水杨酸,成为这一阶段的重要节点。
与此同时,微生物学的发展让人们逐步理解部分感染性疾病的病因。1928年,弗莱明发现青霉素,经过后续研发,它成为抗感染治疗的重要突破。这条研究路径,也让疾病病因与药物作用之间的联系更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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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制药史与结构生物学史的发展
到了现代,制药开始与分子生物学和结构生物学更紧密地交汇。1953年,DNA双螺旋结构被发现;1958年,肌红蛋白的低分辨率三维结构模型发表。这些发现让研究者第一次能够从三维结构的角度,理解生命分子的形态及其功能。
伴随X射线晶体学、核磁共振等技术逐步成熟,我们开始能够解析越来越多的生物分子结构,基于靶点和结构的药物设计也逐渐发展起来。
进入21世纪,高通量实验和组学技术迅速发展,研究者开始获取越来越多关于信号通路和分子相互作用的数据。药物研发的视野也从单个靶点和静态结构,逐渐扩展到分子之间的复杂关系网络。计算方法和 AI 的进步,又帮助研究者开始尝试从这些数据中预测分子如何运动、如何相互作用。药物研发也由此开始迈向AI原生制药时代。
人类每多看见一点,药物研发就多一分理解与干预的空间。但生命系统因此变得足够透明了吗?答案是:还没有。
在我们的制药史中,你可以看到许多关键进展都发生在空间维度,X射线晶体学、冷冻电镜等技术能帮助研究者看清分子的形态,可它们捕捉到的大多是某一时刻的静态画面;在时间尺度上,我们仍缺少能够连续追踪变化的有效手段。一个状态怎样转变为另一个状态、变化以什么顺序发生、又如何沿着分子和细胞网络传递,这些还有很多空白。
换句话说,我们看得见起点,也看得见终点,却看不清中间。从药物进入人体到最终起效,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依然是一个“黑箱”。这个“黑箱”,就是生命系统的中间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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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说的中间态,是对不同尺度上、起始状态与终点之间尚未被充分观测的状态和变化过程的概括。
中间态可能表现为蛋白质短暂出现的构象、分子结合过程中形成的复合物,也可能是细胞受到扰动后的状态转换。
人们经常说,大模型像一个黑盒,人们只能通过输入和输出的部分,去猜测大模型是怎样运作的。生命系统也面临相似的黑盒:研究者能够记录它在不同时间点的状态,却很难完整看见这些状态如何连续转换。
观测的困难主要来自生命系统在时间与空间上的巨大跨度:原子运动可能发生在飞秒之内,蛋白质构象变化可能持续微秒到秒,细胞响应可能需要数小时;药物作用从微观尺度开始,最终产生的疗效与疾病变化却表现在细胞、器官和人体等层面。此外,不同尺度的数据彼此之间难对齐,并且部分观测手段还可能会改变系统原有的状态,进一步增加了状态重建的难度。
要知道,关键中间过程缺少观测和解释时,研究者即使知道干预前后的结果,也难以定位作用从哪一步开始、在哪个环节受阻,或判断哪些机制决定了效果。
所以对中间过程理解得越清楚,药物设计越有可能从结果筛选走向过程推演:先判断药物可能经过哪些作用路径、影响哪些关键节点,再根据变化线路设计分子、安排实验和修正方案。这样药物研发就可以减少部分无效试错,提高设计与验证效率,并提升候选药物成功推进的概率。
过去研究者借助各类实验和模拟,尝试一点点逼近那些中间缺失的过程。但就像上文说的,这并不容易。
那今天,我们能否借助AI完成这件事呢?
答案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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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为看见中间态提供了新的方法。
模型结合实验数据与适用的生物学或物理化学约束,对观测之间缺失的生命过程进行重建、模拟和预测,把微秒级的分子动力学数据和月年级的临床观察进行跨尺度的结合。我们将这条路径概括为“动态可视化”。
举个例子,一部电影由一帧帧静态画面组成,相邻画面连接起来,观众便感受到运动。对应到医学中,就是实验提供有限的“帧”,模型推演出帧与帧之间可能发生的变化。
如果说过去的结构生物学主要回答“它长什么样”,动态可视化要回答的则是“它怎样变成这样”。当AI补齐观测之间缺失的中间态,研究者就有机会沿着时间线索找到前后状态之间的因果关系,让生命系统从“黑箱”逐步变成“白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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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具体的研发中,我们选择了三个非常有趣也很有代表性的案例:由氨基酸连接成环、可能随环境改变形状的“分子变色龙”环肽;在计算机中模拟细胞反应、预测干预结果的虚拟细胞;还有像“胶水”一样促成特定蛋白质相互作用的分子胶。
从理解、推演到设计,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三个观察入口:
环肽说明为什么需要把动态信息纳入模型;
虚拟细胞展示AI怎样提出并验证扰动后的状态假设;
分子胶则进一步讨论,动态关系怎样成为药物设计的对象。
三个案例也共同指向了一个变化:过去难以观测的中间过程,正在逐步进入可计算、可验证的研发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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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环肽领域迎来两个标志性的进展:
强生的盐酸伊可白滞素片先后在美国和中国获批,成为首个靶向IL-23受体的口服环肽药物;
默沙东的恩利西肽获得FDA批准,成为FDA批准的首个口服PCSK9抑制剂。
两项获批说明口服环肽进一步拓展应用边界,为构象系综(同一分子在特定环境下可能采取的多种空间构象及其分布)研究提供了现实背景。环肽通常分子量较大,含有较多酰胺键、氢键供体和受体,极性表面积也较大。按照传统小分子的经验规则,这些特征会给口服吸收带来困难。
一些环肽能够跨过口服吸收的障碍,与其随环境切换构象的能力有关。环孢素A就是典型代表:在水相环境中,它会暴露部分极性基团;接近非极性环境时,它收缩成更加紧凑的构象,通过分子内氢键隐藏极性;到达靶点附近后,又可以切换到有利于结合的构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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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子变色龙的环境适应性示意图
图片来源:Poongavanam, V. et al. Molecular chameleons in drug discovery. Nature Reviews Chemistry 8, 45–60 (2024).
环孢素A这类”分子变色龙”提示了一个容易被静态指标忽略的变量:分子随环境切换构象的能力。这意味着,环肽能否穿过细胞膜,仅看单一构象下的极性表面积不够,还需要观察它如何在不同环境中改变构象。
维亚算法团队提出的EnsembleCycPerm模型沿着这一思路展开,综合环肽的序列、理化性质,以及它在水相和氯仿环境中的多种可能构象,预测其在平行人工膜渗透性测定(PAMPA)中的被动渗透性。
模型关注的不只是环肽的极性表面积有多大,还包括它在不同环境中能改变多少。研究者用水相与氯仿环境下的三维极性表面积之差(ΔPSA3D)描述这种变化。在该模型的SHAP分析中,它是对渗透性预测贡献最大的单个特征。换句话说,除了看分子暴露了多少极性,还要看它能否随环境变化“收起极性”。
这为环肽设计提供了一条走向动态可视化的路径。EnsembleCycPerm将不同环境中的构象系综及其变化纳入渗透性预测,给候选分子筛选和先导优化提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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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环肽的构象变化,发生在分子内部。把视野推向细胞,研究者面对的是一张由大量信号共同牵动的网络。
传统研究是通过基因敲除、药物处理或其他分子扰动,观察细胞随后发生的变化。一次实验可以建立一组相对明确的“扰动—结果”关系,大量实验积累起来,逐步拼出细胞信号通路。但面对复杂的信号网络,实验能够覆盖的关系仍然有限,许多交互作用和动态变化留在观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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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细胞的“预测—解释—发现”框架示意图
图片来源:Noutahi, E. et al. Virtual Cells: Predict, Explain, Discover. arXiv:2505.14613 (2025).
虚拟细胞作为一种学习型模拟器,利用真实细胞在不同基因型、药物处理、基因编辑和环境条件下产生的数据,学习细胞状态怎样发生变化。模型建立后,研究者可以在计算机中进行大量“如果这样会怎样”的虚拟扰动,推测细胞可能产生的响应,以及信号网络中尚未被实验覆盖的交互关系和动态过程。
它对AI制药的意义,在于把模型与实验连接成一条闭环:真实细胞数据用于训练虚拟细胞,模型通过虚拟扰动推演细胞状态的变化,并以动态可视化的方式呈现预测结果;这些预测随后回到真实实验中验证,新的实验数据再继续修正模型。在这一循环中,扰动与结果之间的过程开始进入可计算、可验证的动态可视化框架。
就如前文所说,时间关系的研究对于人类来说一直是短板。虚拟细胞尝试的正是补上这块短板,这也是它在行业里备受关注的一个重要原因。
峰瑞被投企业百曜科技的核心创始团队较早沿着这条路径展开探索。自2023年起,团队便持续投入相关研究,是国内较早开展 AIVC 技术探索的团队之一。在此基础上,百曜科技成立后推出虚拟细胞基础模型 CellOS。
CellOS 基于 3.905 亿个人类单细胞转录组数据训练,参数规模达 120 亿,独创性地采用 LLM-JEPA 架构。模型从基因表达与细胞状态两个视角学习生命系统的稳定表征,用于理解细胞状态,并预测基因编辑、药物作用和环境变化等扰动下的响应。百曜致力于搭建全栈 AIVC 平台 ,使原本依赖大量试错的研究过程逐步转向“AI模拟—实验协同驱动”的范式跃迁:研究者可先在虚拟环境中开展大规模模拟,比较不同干预可能引发的状态变化,再把高价值候选交给真实实验检验;实验结果反馈模型,形成“模拟—预测—验证—学习”的闭环。
虚拟细胞所解决的,本质上是一个时空动态的可视化问题。从扰动数据出发,对未被实验覆盖的细胞响应提出预测,并为潜在的调控关系提供线索。随着模型与实验反复校正,分散的观测结果才可能逐步连接成更加完整的细胞信号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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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细胞展示了状态推演的基本路径。到了分子胶,问题进一步推进:一个原本难以形成的蛋白质界面,怎样在小分子的参与下出现,并维持到足以触发泛素化和蛋白降解。动态关系由此直接成为药物设计的对象。
在靶向蛋白降解领域,PROTAC(蛋白水解靶向嵌合体)利用一个双功能分子,一端结合目标蛋白,另一端结合E3泛素连接酶,再通过连接臂将两者拉到一起。若形成的复合物能够支持有效泛素化,目标蛋白可被加上泛素标签,并由蛋白酶体降解。这样的设计路径相对清楚,但分子通常较大,成药性会面临挑战。
分子胶则不依靠这样的连接臂,而是通过小分子促成目标蛋白与E3连接酶的结合。以CRBN相关分子胶为例,CRBN是E3连接酶复合体中负责识别底物的受体。小分子、CRBN与目标蛋白形成的三元复合物,可进一步促进目标蛋白的泛素化和降解。
难点集中在三元复合物的形成过程:小分子怎样形成新的识别界面,哪些蛋白质能够与之匹配,三者怎样形成稳定结构,仅凭结合前后的结果很难判断。
随着结构生物学、蛋白质组学和化学筛选积累更多数据,AI开始有机会连接这些分散的观测结果:从蛋白质结构中寻找可能被招募的新底物,预测潜在的相互作用,再交给实验验证。
Monte Rosa Therapeutics的QuEEN平台(Quantitative and Engineered Elimination of Neosubstrates),代表了当前阶段的一种尝试。它将人工智能、化学库、结构生物学和蛋白质组学结合起来,提高新底物的发现效率,推动分子胶研发形成“建模—筛选—验证—优化”的过程。
我们判断,分子胶研发下一步会继续走向动态可视化。
模型需要进一步描述小分子结合后界面如何变化,目标蛋白怎样靠近,三元复合物如何形成并保持稳定。当这段过程能够被重建、预测和验证,分子胶的理性设计才会获得更完整的基础。
环肽有模型将不同环境中的构象系综纳入渗透性预测;虚拟细胞正在利用扰动数据预测未被观测的细胞响应;分子胶对三元复合物形成过程的动态建模,仍指向下一步的发展方向。三个案例共同表明AI制药开始走向动态可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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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早期投资视角,动态可视化的发展是一个关键路径,峰瑞将持续关注AI原生制药领域正在出现的机会,尤其关注那些能够利用AI的干湿闭环实验平台,解决传统方法无法解决的不可成药或难以成药的问题。
从依赖经验用药,到借助AlphaFold预测蛋白质结构,人类对生命系统的认识不断深入。如今,看见+AI的这对新组合,将再一次拓展人类理解生命的能力边界。
反复验证让预测沉淀为知识,而新的问题和干预路径,往往来自研究者对复杂关系的直觉。庞加莱曾说:“我们靠逻辑来证明,但要靠直觉来发明。”
直觉并不是逻辑的反面。很多时候,它来自对结构的长期观察和压缩。当AI能够把不可见的中间态转化为可被观察、质疑和验证的动态模型,研究者的直觉也会获得新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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