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闹钟在凌晨五点半响起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着。
陈春梅摸黑披上外套,怕吵醒旁边睡得正沉的小儿子。灶上温着昨天剩的稀饭,她扒拉两口,把大女儿的书包检查了一遍拉链,又轻手轻脚出了门,去骑那辆陪了她三年的电动车。
头盔一戴,手机屏幕亮起,她就不再是谁的媳妇、谁的母亲。她是平台系统里一个跳动的蓝点,是这座城市千万个“准时”里小小的一格。
![]()
第一章 报名那天
春梅今年三十七岁。翻开社科院孙萍团队跟了多年的那张骑手画像,她几乎是照着画像长出来的。已婚,已育,大的上小学,小的进幼儿园,丈夫前年从工地回来后就再没踏实挣过钱。
她不是想送外卖。她是被推上来的。
前几年她在商场做收银,扫码点餐的机器一架,岗位就没了。去面试超市理货,人家开口要能搬三十斤货的。去问保洁,月薪两千八还单休。四十二岁上下的女人,正经单位的大门一扇扇在身后合上。
最后给她开门的,是那扇没有门牌、只有订单提示音的门。注册三天,培训半天,她上了路。
和春梅同批上路的,还有四十四岁的沈女士。丈夫跑长途货运,前几年市场一崩,月入从两万掉到几千。房贷三千六,车贷两千四,一分不能少。她去面过超市理货、家政、保洁,没有一家要一个得接送孩子的中年女人。最后也只有外卖平台,给了她那扇没有退路的门。
把镜头拉远一点,能看清她们为什么集体涌进来。过去托住底层女性的三根柱子,一根接一根在断。餐厅扫码点餐干掉了两成多的服务员,超市自助收银让收银员需求往下掉,流水线也在裁人。原来那些不要学历、只要手脚麻利的岗位,正成片消失。断壁之下,唯一的缓冲垫就是外卖平台。
这两年像她这样的女人,多得超出很多人的想象。美团平台上的女骑手,从二〇二二年到二〇二四年,由五十来万涨到七十万出头,两年多了三成半。放到全国一千四百万外卖大军里算一算,女性已经占了将近四分之一。而在二〇二〇年以前,这个比例还不到百分之五。
数字背后没有“她力量”的浪漫。只有一个个被生活摁在地上、又自己撑着爬起来的人。
第二章 头盔下的脸
上路第一个月,春梅学会了算一笔账。
一单几块钱,爬六楼不加价,暴雨天翻倍也多不了多少。为了这几块钱,她敢在红灯最后一秒冲过去,敢在四十度的高温里不喝水、不上厕所一直跑。北京协作者那份生存报告写得明白,全职骑手里超过六成每天干八小时以上,近两成的每天干过十二小时,三分之一的人基本没有休息日。
最累的不是腿。是系统。
平台给她派的每一单,时间都是按男人的步长算出来的。电梯等三分钟,找门牌绕两圈,这些从不算进那三十分钟的倒计时里。系统用男性跑出来的数据训练模型,女骑手生理期那几天跑不动,评级往下掉、派单跟着少、单价也往下滑。
上厕所是另一桩常年难事。写字楼不让进,小区门卫室太远,生理期遇上内急,她只能在路边灌木丛后头蹲一下。有回痛经蹲在墙角起不来,手机里催单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她咬着牙想,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等单的间隙,她们凑出了“等单三件套”。充电宝、防晒冰袖、折叠椅,是每个人车筐里的标配。平台系统有“幽灵等待”,一天下来白耗八十七分钟是常事。可一上午跑下来的钱,扣掉每天三十六块的床位房租、充电和饭钱,真正落进兜里的没多少。很多人挤在十平米的小屋里,三四个人分一张床。
第三章 后座上的家
春梅给自己定死一条规矩,下午四点必须收工去接女儿。这规矩,是她能跑外卖的唯一理由。
弹性,是这份苦差事里唯一的甜。早上送完娃再开工,下午接了娃还能顺路再接两单。山东济宁有个宝妈接受采访时说,挣够二十块够娘俩吃顿饭就满足,多挣一点更开心。无锡一个化名清平的孕妇,怀着三十四周还瞒着丈夫偷偷跑单,只挑家门口的活,一单两单慢慢挪,专避高峰期。
也有实在带不动的时候。四川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骑手,入行才一个月,七月的大雨里连人带车落了水,留下个两岁的孩子。闪电新闻还拍过另一家,孩子查出恶性肿瘤,夫妻俩一起跑,遇上没电梯的楼,抱着孩子一层层往上爬。
春梅的电动车后座,装过女儿的书包,也装过孩子发烧时裹着的小被子。那不是什么沿途风景,那是她挪不动窝时,唯一能带着走的家。
![]()
第四章 系统不明白的事
说到底,折磨这些女人的,远不止路上的风。
是社保。九成以上的众包骑手,参保率不到一成五。生病硬扛,摔了骨折自己贴钱,没有人替你担着。
是安全。夜里送单,她们遭遇骚扰的概率是男性的两到三倍。是那些藏在系统深处的歧视,派单先紧着跑得快的,评级先紧着全勤的,可女人的身体,从来就不是为全勤设计的。数据还显示,超过三分之一的事故,发生在她们赶着去接孩子前的那阵子。
好在有些地方已经动了。福建二〇二四年六月立下规矩,平台算法得考虑女性生理特点。湖南让孕期骑手一千单内可以容八次超时。美团试了个生理期弹性考勤。可这些试点,真正落到春梅这样的普通骑手头上,还隔着好几层。
第五章 风里的同行者
春梅从来不是孤例。
阿凤姐,四十二岁,金融本科毕业,跟人合伙开过汽车美容店,亏了十几万,二〇一九年来北京跑单。柳青,三十二岁,天津人,店关了,打过胎,选众包就是为接送女儿,她说自己小时候留守过,知道那滋味,孩子必须带在身边。
媒体更愿意写另一种。三十一岁的女博士,三甲医院精神科大夫,白天送外卖晚上去酒吧驻唱,说想看看生活有多少种活法。故事好看,可那不是大多数。大多数人在车流里抢那几块钱的配送费,在暴雨里拧紧电门,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也有单亲妈妈,带着患自闭症的孩子一起跑。烟台牟平区的“女单王”,一个月能完成两千单配送。可更多人的现实是,超过六成女骑手月薪不到五千块。她们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是被日子卡住了脖子,才骑上这辆车。
她们撑起的,是一个个家里的半边天。
尾声 清晨又至
天还是亮了。闹钟还会在五点半响。
春梅戴上头盔,蓝点在地图上又亮起来。她不知道算法哪天会体谅她痛经的那几天,也不知道社保什么时候能真正罩住她。
她只知道,今天得跑够三十单。
城市醒来的时候,千万个这样的蓝点已经散进街巷。她们不是数据,不是风口,是一群把日子扛在电动车后座上的女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