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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皓一的儿时记忆里,最早和音乐有关的印象是他从四岁正式开始学钢琴的日子。“因为我妈妈年轻时也弹琴,据说她自己教我弹琴比这还要再早两年,但我那时还不记事。”父亲虽然没有从事音乐工作,但他听歌的习惯也在无意间熏陶着学琴的儿子,“那个时候家里放的都是陈百强、黎明的流行金曲。”
被音乐浸润着的梁皓一,在报考心仪的小学时,又学了在当时略显小众的大提琴。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彼时他选择大提琴的原因只是它可以坐着演奏。但他不会想到,这件对那时的他来说,真实体积堪称“庞然大物”的乐器,打开了一扇名为作曲的新世界大门。
“我的第一个大提琴老师不仅教会了我要怎样演奏,还会让我学习作曲家为什么会这么写曲子。”当作曲的思维开始在脑海里埋下种子,学习之外的时间,他几乎都“泡”在音乐里,“每个周末,我的生活就是由钢琴、大提琴、管弦乐、乐理和日常功课组成的。”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只有音乐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或许是习惯成自然,或许真的是兴趣使然,“那个模式好像我也过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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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中学后,梁皓一身边的同学都在玩一款当时很热门的游戏《光环》(Halo),“我没有玩过,但我发现那个游戏的音乐吸引了我——它们发源于15世纪的合唱团。”一曲几百年前的古典乐成了梁皓一认识世界的密码,“我才发现原来游戏、电影背后的音乐,和我一直喜欢的东西有着这么密切的关联。”12岁,他开始看总谱(指以多行谱表完整显示多声部音乐作品的乐谱形式),关注的也不再只是大提琴本身的问题,而是开始一点点构筑他在音乐领域超前的“世界观”。
好奇被释放或许只是天才叙事的常规开场,但人们绝不会想到的是,梁皓一后来成为了《光环》游戏音乐创作者——作曲大师马丁·奥唐纳(Martin O'Donnell)唯一的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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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或许无法量化,但时间可以。练了十来年大提琴后,这个乐器成了梁皓一从中国香港前往美国求学的主攻方向。在没有休止的练习背后,和其他演奏者不同的是,他还是会经常从作曲家的角度思考“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写”。为此,他从全世界搜罗了各种各样的总谱,铺满当时租住的房间——那是他为了不吵到同学休息主动选择的地下室,但也换取了更大的空间和自由。
无论是交响乐,还是游戏、电影中的配乐,他沉迷于其中的每一个起承转合,甚至将自己的那段时光形容为“疯癫”。如痴如醉的热爱被一位老师看见,让梁皓一获得了一次极其宝贵的机会——与作曲家马丁·奥唐纳面对面。梁皓一对这位大师的音乐如数家珍,却不知道对方此前从未收过学生。在那次印象深刻的15分钟会面发生一年后,19岁的梁皓一打破了这个先例,至今仍是马丁唯一的关门弟子。
与大众印象中全凭“灵感迸发”与“情绪驱动”的感性艺术家不同,梁皓一毫不避讳地称自己为“一个很不正常的作曲家”。在艺术创作这片感性之海中,他有着近乎冷酷的理性逻辑,企图让笔下的每一个音符都有存在的理由,也在指挥、转译其他人的曲子时,不断思考着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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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彼时21岁的梁皓一正在大学里朝着音乐的梦想努力。与此同时,博纳影业准备以也门撤侨事件为原型,筹拍由香港知名导演林超贤掌舵的电影《红海行动》。在创作电影原声音乐的时候,剧组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作曲家,后来林超贤给剧组推荐了梁皓一,让工作人员去找这个他曾在某一场音乐会上看中的孩子。
“那时候能做出来,是因为我不懂,没有任何为电影行业工作的概念。我是凭着一颗极其童真的心去写的,做了一些华语电影里非常少见的、节奏极其复杂、录音极度花时间的弦乐铺设。要是现在来写,我也写不出自己十年前的状态,”他坦言道。就这样,在竞争激烈的比稿中,他凭着一股未被行业规则束缚的冲劲脱颖而出。
后来,梁皓一还在银幕后写过冰雪烽火下的《长津湖》,写过似水流年的《梅艳芳》。在各地音乐厅里,又有他写给香港的情书——《霓虹壁画》,用乐章打通感官的《中国厨房——味觉的盛宴》……他说:“我发明不了第13个音符。”但他笔下的音符,在每一个全新的组合里都有着不同的演绎。“要在观众的期待之外,超出一些”,这被他视为作曲家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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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皓一还是个“夜猫子”。他经常在半夜到家附近的影院看电影。“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放的电影是什么,就走进去,”他笑说,“就是现在流行的‘开盲盒’。”
他喜欢的电影也透露出他的审美偏好——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The Dark Knight Rises)、亚力克斯·嘉兰自编自导的《机械姬》(Ex Machina)。“《机械姬》整部电影只有四个角色,但你跟着不同的角色走,就像看了四部不同的电影。”他喜欢多线并行的叙事,喜欢每一次重看都能发现新东西的作品——这跟他崇拜的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如出一辙。“听施特劳斯的音乐就像看F1赛车,”他打了个比方,“同一场比赛,你的视线每次都可以跟住不同的车,看到的将截然不同。他的音乐里也有很多条线,你跟着每一条线,听到的就是另一首作品。同一首作品里藏着很多首作品,这太好玩了——就像有些游戏,你每一次玩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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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同的兴趣领域里,他都能找到与自己最熟悉的音乐所对应的锚点,而其创作的作品也能让人感受到音乐的丰富性,例如为上海交响乐团145周年创作的《中国厨房——味觉的盛宴》,他用菜刀和特效音色镲片模拟片皮烤鸭的场景,还融入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梁皓一以生动的乐音为大家呈现了10道典型的中国菜,并将背后的文化带向世界。近期上映的电影《空枪》里,他又用弗拉明戈吉他和电吉他为两位男主角之间的博弈,在音乐层面增加了一层浓烈的对比色彩。
2024年,上海交响乐团委约梁皓一创作的《武侠——为纪念金庸百年诞辰而作》首演前,他去了趟成都青城山。“那是我第一次用想音乐的态度去到一个地方。上山的时候,那个地方真的给了我灵感,原来这么奇妙。”从那以后,他开始攒一个“必须去”的清单。下一个目的地或许是新疆,冬天的新疆。“我比较喜欢冷的地方,”他说,“以前读书的时候在美国,也很冷,下雪。所以我想去下雪的新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期待——和那个12岁第一次知道《光环》游戏存在的少年,和那个21岁不知道天高地厚写下《红海行动》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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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最后,我问梁皓一对自己未来的作品还有哪些期待。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们现在看两三百年前的作曲家,他们都是把音乐带到了一个新的点,然后交给下一位……如果两百年后看我,我希望我也能把音乐带到一个新的点。不需要很大,一点点就好。”
或许,后来的人们会知道,那些被记住的音符,即使只有一点点不同,也都有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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