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伍丰平：向未来的学校，先把今天的课堂做好

本期嘉宾：伍丰平，杭州天外教育集团总裁

一所民办学校，可以有多少种特色？

小班化、双语教学、多元升学、寄宿服务……面对这个问题，杭州天外教育集团总裁伍丰平没有继续往下列举。他说，学校当然可以讲出几十个特色，但在校长会上，他却经常提醒大家：有的时候，要做减法。

“把我们精选出来的几个，做细化、做完善、做扎实。”

今年，天外迎来办学三十周年。从1996年伍柏松先生创办学校，到今天形成涵盖义务教育、高中及国际教育的办学布局，天外经历了校园迁建、两代人的接续，也不断调整着自身的教育实践。作为天外校友和新一代管理者，伍丰平既熟悉这所学校的来路，也需要回答它如何走向未来。

在第十八届中国民办教育西湖论坛筹备期间，我们与伍丰平进行了一次交流。从两代人的办学传承，到近年来的输出式学习课堂，再到AI应用给学校管理带来的新问题，他的讲述有着具体而务实的一面。这些来自办学日常的思考，也为我们理解天外三十年来的坚持与变化，提供了一个切近的视角。

这些细节，逐渐呈现出天外的办学思路：学校的特色，需要在每天的课堂和生活中得到证明；面向未来的创新，也要有持续落实的耐心。

一、回到母校，接续父辈的办学情怀

谈及父亲对于教育的感情，伍丰平首先提到了他的教师经历。伍柏松曾是一名职高数学教师，此后虽然走上创业道路，却始终对教育怀有热忱，并将事业积累的财富投入学校。“让更多的人享受更好的教育”，也是他办学之初就希望实现的目标。

到了老校区迁建的节点，这份事业曾面临一次重新选择。按照伍丰平的回忆，当时可以在老校区被收购后转投其他产业，也可以继续办学。父亲希望听听他的想法：如果他不愿意做学校，是否还要投入新的校园建设，就需要重新考虑。

彼时，伍丰平正在香港读研。对于回到天外，他没有描述一场漫长的内心挣扎。他想到的是，这么多年积累起来的基业，还有学校里的许多师生，如果就此停下来，实在可惜。

“没有经过太多的纠结，义无反顾地就回来。”

这份选择带着校友对母校的感情，也意味着一个年轻人开始承担办学责任。学校里的课程、教师的工作和学生的成长，都需要有人继续组织和支持。回到天外之后，伍丰平参与新校区筹建，从工程图纸、建筑设计到园林绿化，逐步进入学校运营的具体环节。

对许多民办学校举办者而言，传承最难的部分，或许就在这里：下一代能否理解学校与师生之间已经形成的关系，并愿意为这段关系的延续承担责任。伍丰平的回归，正是从这样一种朴素的认同开始。

二、从一张设计图里，重新理解父辈的经验

在伍丰平看来，自己与父亲在办学的初心和教育情怀上，有着一脉相承的底色。但在具体的思维方式和做事方法上，两代人也难免会有不同的判断。新校区建设中的一段经历，就曾让他对父亲的经验有了新的理解。

当时，学校希望规划设计大气一些，同时在施工中保证质量、控制成本。伍丰平学过工程，能看懂图纸，对设计也有自己的审美和期待。

但到了建设阶段，父亲请来当地熟悉学校建设的设计、施工团队，对原方案作了一些调整。这些调整更多考虑经济性、实用性和当地条件。最初，伍丰平有些抵触：已经设计好的方案，为什么还要改？原本看起来很漂亮的东西，是否会因此打了折扣？

等到校园真正投入使用，他慢慢理解了这些改变。调整后的方案节约了建设投入，也降低了后续运营成本，使用起来更加方便。在他看来，父亲和团队的一些判断，确实体现了办学经验的价值。

校园建筑的好坏，需要经过日常使用的检验。设计图上的视觉效果固然重要，师生能否方便地使用，学校能否长期维护，同样决定着投入的价值。

有意思的是，在对新技术的关注上，父亲也并不总是更为保守的那一方。伍丰平介绍，父亲同样保持着学习的习惯，有时对于AI、机器人等技术进入教育领域，还会有相当超前的期待。反而是他，需要结合学校的实际情况，思考其中哪些可以尝试，哪些还需要等待。

传承就在这样的交流中发生。对民办学校而言，尊重经验与保持更新，可以通过一件件具体事情达成平衡。

三、特色能否成立，最终要回到课堂

当话题转向天外的差异化，伍丰平很快把讨论带回了课堂。

小班化、外语特色、双语教学，很多学校都在提。名称相近，背后的教育实践却可能不同。天外近几年重点打磨的，是“输出式学习课堂”。伍丰平关心的是，学生在课堂里能否真正参与，能否把自己的理解讲出来，并在表达和讨论中继续学习。

“你所有东西都要回归到课堂。”他说。

这项探索有一段值得关注的生长过程。在学校最新编撰的《输出式学习课堂：让深度学习真正发生》一书的序言中，伍丰平记录了集团下属杭州天外双语实验学校的课改经历：面对不断出现的新理念、新模式，教师也曾困惑，怎样的课堂才适合自己的学校？

在退休后的杭州市十佳校长姚灶华的指导下，学校成立课堂研究小组，从听课、观课入手，寻找教师已有的优势和需要改进的地方。2024年春，一个六年级班级引起了研究小组的注意：教师讲得不多，学生却讨论热烈、勇于发言，不同观点在课堂上碰撞，班级成绩也有较好表现。

研究小组由此追问：这样的课堂为什么有效？哪些因素起了作用？能否推广？随后，团队经历了寻找原因、分析关键环节、提炼模式、局部推广，再逐步扩大的过程。

书中将其核心逻辑概括为“输出倒逼输入、表达促进建构”。围绕学习任务设计、课堂组织、学生成果展示、小组共同体建设和评价机制，学校努力把一种课堂中的好现象，转化为教师可以研究和运用的方法。

所谓输出，因而不能简单理解为让学生多说几句话。学生要讲清一个问题，需要先理解、组织，再接受同伴的提问和补充；教师也需要设计任务、判断理解程度，并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支持。课堂的热闹，要与思考的深入联系起来。

根据伍丰平的观察，这样的课堂让学生有了更强的参与感，也更敢于表达。他尤其关注一种变化：孩子能否把小学时愿意发言的状态，延续到初中阶段。

小班化在这里有了具体意义。有限的课堂时间，需要容纳更多学生的表达、互动与反馈。班额较小，为这样的组织方式提供了条件；而课堂方式的改变，又让小班化的价值真正发挥出来。

对同行而言，天外这段探索的启发，在于从自己的课堂中发现问题和经验，通过教师共同研究，逐步形成学校的教学能力。特色由此获得了可以持续生长的基础。

四、让“适合学生”，成为可以感受到的生活

“让教育适合学生，使学生适应未来”，是天外的重要教育追求。那么，这样的理念在具体的育人实践中，又有着怎样的体现呢？伍丰平向我们讲述了一名热爱体育的学生的经历。

这名学生原本就读于一所颇受认可的学校，一次来到天外之后，却对这里的运动条件产生了浓厚兴趣。标准田径运动场、多片小型足球场，以及可以充分活动的空间，让他非常喜欢，也萌生了转学的愿望。家长尊重孩子的兴趣，最终支持他来到天外。

在伍丰平的回忆中，孩子后来继续升学、成长，整体状态令人欣慰。这个故事的意味在于，一所学校的价值，也可以从一个孩子是否找到适合自己的环境来理解。场地和设施只有进入孩子的生活，才真正成为教育资源。

同样的思路，也体现在天外对寄宿和课后服务的安排中。

据伍丰平介绍，学校长期提供不额外收费的晚托服务。家长早晨把孩子送到学校，孩子在校用餐、参加晚自习、完成作业，晚上通校学生再由家长接回。近几年有些学校提出了晚上九点版作业熔断机制，其实在天外，这项工作早已坚持多年。学校希望尽量把学习任务安排在校内完成，让回家后的时间更多留给亲子相处。

对于住宿学生，晚自习结束到回寝室之间，学校还安排棋类、音乐、科学、书法等兴趣课程，供学生根据年龄和兴趣选择，同样都是免费提供的。

这些安排需要课程、时间和管理的配合。寄宿制能提供的价值，也因此延伸到学生一天的生活质量，以及家庭日常安排的便利。

外语教学则是另一项持续积累的特色。伍丰平介绍，学校从小学低年级开始重视英语学习，引入外教，并借助北京外国语大学相关教育资源，将教材、课程、课后阅读、教师教研培训和学生评测连接起来。

一项特色是否扎实，要看它背后有没有持续运转的支持体系。课堂、课后和家庭体验彼此衔接，学校的教育主张才更容易被学生感受到、被家长理解。

五、管理改革，要让师生感受到实际改善

被问到哪项管理改革最能体现自己的思考时，伍丰平选择了一个很具体的话题：校园服务外包。

过去，部分后勤服务由学校自行组织。随着办学需求提升，他逐渐感到，一些事务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来承担。天外随后将卫生、绿化、保安等物业管理以及校园超市等服务交给专业团队运营，希望提升师生的日常体验。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是他的考虑。

变化体现在细节中。校内超市改成生活馆，师生日常购物更加便利，教师也可以以最优惠的价格地买到咖啡。伍丰平谈论这些变化时，关注的是大家能否获得实惠，生活服务是否有所改善。

改革并不轻松。原有人员和管理团队需要调整，其中涉及具体的岗位与利益。伍丰平坦言，当时有压力，也有阻力。学校通过补偿等措施推进转型，最终完成了服务组织方式的改变。

这一案例值得管理者关注的，是学校如何识别自身能力的边界。教学与育人需要长期积累，后勤服务也有专业要求。组织方式可以调整，但改革是否有效，仍要回到师生的实际感受。

从课堂改革到后勤调整，天外面对的其实是相通的问题：学校所承诺的教育与服务，需要什么样的人、流程和专业能力来支撑？办学理念正是在这些具体安排中，逐步成为日常。

六、AI能生成教案，怎样判断教师真正备好了课？

面对AI进入教育领域的趋势，伍丰平保持着积极学习和尝试的态度。天外已经组织了多轮面向校长团队与教师的培训，邀请专家、科技企业人士开展交流，也组织团队赴科大讯飞、阿里云等科技企业考察学习。

学习之后，还要表达自己的理解。教师分享使用心得，校长交流AI与本校办学结合的设想，伍丰平也在董事会上讨论相关问题。学校希望通过持续交流，让技术探索逐步进入管理与教学议程。

据他介绍，阅卷、批改等场景已开始使用相关工具，部分学科组也在试点AI辅助备课。但谈话中最值得留意的，是一个仍未完全解决的问题：当教师用AI备课，学校怎样判断他是否真正做好了课堂准备？

过去，检查备课常常依赖纸质教案。进入无纸化、AI辅助的工作方式之后，一份完整、漂亮的教案很容易生成。材料齐全，并不能直接说明教师已经理解教材、分析学情，或认真考虑了课堂如何实施。

伍丰平意识到，从备课到监督检查，整套工作方式都需要重新打磨，其中也涉及教师的自律和专业责任。目前，相关学科组还在探索之中。

这个尚未完成的答案，比一个成熟方案更贴近许多学校的现实。AI能够提高材料生成的效率，也促使管理者重新思考：学校究竟在检查什么，又希望教师把精力用在哪里？

在伍丰平看来，AI是帮助教师开展教学教研的助手。他同时要求教师与时俱进，学习运用更好的工具，改变原有的工作思维。

这也呼应了本届西湖论坛“价值重塑与组织变革”的议题。工具进入学校，随之而来的，是专业标准、评价方式和工作流程的调整。技术能否产生教育价值，需要学校在使用中不断作出判断。

七、三十周年之后，把值得做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站在三十周年的新起点，天外接下来最想做什么？

伍丰平的回答是，巩固近几年已经形成的成果，并持续做下去。输出式学习课堂、高中德育品牌等，都需要更长时间的实践。

“教育本身是一个战线非常长的，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事情。”伍丰平如是说。

这份时间感，与他反复提到的“做减法”相互呼应。方向选定之后，需要给教师研究和改进的时间，也需要观察学生持续的变化。一个项目经过反复打磨，才能逐渐成为学校稳定的能力。

作为本届西湖论坛的东道主，伍丰平对于这次同行相聚，也表达了自己的期待。他希望通过交流，让民办教育同仁更加坚定办学的信念，在学习中增强信心，并让面向未来的步伐更加坚定。

他期待大家深入了解政策、法律法规和财税知识，也期待同行分享好的办学案例与实践经验。学校在交流中看见更多可能，获得具体的办法，才更有力量应对自己的问题。

“向未来，做自己”，也因此有了可感的内容。对来到本届西湖论坛的办学人和管理者而言，天外提供了一处值得共同观察、讨论的现场：一所学校怎样认识自身的长处，怎样把特色做深，又怎样在时代变化中，把教育一件件做实。

时代智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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