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
我跟老周是同一年转业的,1986年,从同一个团里出来。他正营,我副营,按说安置的时候他比我有优势。那会儿转业干部安置是块硬骨头,好单位抢破头,一般单位没人去。老周路子活,打听到了内部消息:市公安局今年要扩编,缺人;市政协那边腾出来俩位置,清闲。
老周找我商量那天,蹲在军转办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递给我一根红塔山:“老陈,你咋选?”
我说:“公安呗,咱当兵的出身,干公安对口。”
老周嘬了口烟,眯着眼看我:“你可想好了,公安啥情况你知道不?我打听过了,基层派出所,三天一个夜班,案子多如牛毛,工资比政协高不了几十块钱。政协那边清汤寡水的,但人家是机关,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混到退休,职级一样往上走。”
我当时年轻气盛,拍着胸脯说:“当兵的人怕啥吃苦?我就见不得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
老周笑了笑,没再劝我。他选了政协。
报到那天我俩在市委大院门口分了手,他往东走,我往西走。他回头喊了我一嗓子:“老陈,回头喝酒!”我摆摆手,骑上二八大杠去了城东派出所。
头三年我差点没扛住。派出所啥都管,东家丢鸡西家丢狗,两口子打架邻居骂街,半夜出警是常事。有一回冬天蹲点抓偷电动车的,在楼道里趴了四个钟头,冻得腿都不会打弯了。还有一回调解家庭纠纷,被醉汉拿啤酒瓶砸了脑袋,缝了七针,到现在后脑勺还有块疤。我媳妇天天跟我闹,说人家老周在政协坐办公室,你在派出所卖命,图啥?
我嘴上说“图心里踏实”,夜里躺床上其实也犯嘀咕。有一回在街上碰见老周,他胖了一圈,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夹着公文包,头发梳得溜光,跟我站一块儿像两代人。他问我咋样,我说还行,忙。他说他那边也忙,刚组织完一个调研,写了份报告送市委了。我心想你调研啥了,调研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人家选了那条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后来日子就哗哗往前翻。我在派出所干了八年,从民警干到副所长,又调到分局刑警队干了五年,破了不少案子,也挨了不少处分。有一回抓毒贩,我带着俩民警蹲了一宿,最后把人摁地上了,回来一查,证据链有瑕疵,检察院退侦了,我挨了个通报批评。气得我三天没吃好饭。老周那几年顺风顺水,从政协办公室副主任干到主任,又调去当副秘书长,整天跟着领导跑调研,开会坐主席台,念稿子念得抑扬顿挫。
我俩喝酒的次数从一年好几回变成一年一回,后来变成好几年碰不上一面。偶尔打个电话,他跟我聊全市经济形势,我跟他说辖区又抓了几个贼,俩人聊不到一块儿去,三分钟就挂了。
真正让我心里不得劲的是闺女上高中那年。老周闺女跟我闺女同岁,考进了同一所重点中学。开学那天我在校门口碰见老周,他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来的,单位配的。我骑电动车送闺女,车筐里塞着被褥脸盆。老周下车跟我打招呼,他闺女从副驾拎出个新书包,粉色的,拉杆箱那种,一看就不便宜。我闺女背的是她妈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块钱的书包。老周说:“老陈,孩子上学有啥要帮忙的说话。”我说行。转头我闺女问我:“爸,周叔叔咋有车?”我说人家单位配的。闺女“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看见她把那个旧书包往身后掖了掖。
那天晚上回家我抽了半包烟。我媳妇说:“你看人家老周,要啥有啥。你干了十几年公安,连个车都混不上。”我说你懂啥,我那叫三级警督,他那个叫副处级,两码事。我媳妇说:“警督能当饭吃?人家出门有司机,你出门骑电动车,冻得跟孙子似的。”
我没吱声,第二天照常上班。
再往后就进入快车道了。我运气不错,赶上几回大案要案,破得漂亮,立了两次个人三等功,一次二等功。五十岁那年提了分局副局长,警衔升到二级警监。老周那边也一路往上走,副秘书长干了六年,下放到区里当了两年副区长,回来提了正处,后来又解决了副厅待遇。我俩偶尔在市委开会碰见,他坐主席台,我坐台下,散会了握个手,他说“不错啊老陈”,我说“你也不错”。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已经不那么拧巴了。我干了快三十年公安,辖区里老百姓见了我喊“陈局”,过年有人往家送饺子送元宵,闺女考上大学的时候辖区一个老奶奶拎着一兜子鸡蛋来家里,说“陈局长家闺女有出息”。我媳妇在边上看着,眼圈红了。老周那边呢,他闺女生孩子办满月酒,我去了,在酒店摆了二十桌,来的全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我跟个傻子似的坐那儿谁也不认识,吃了半截就溜了。
今年开春,老周退了。副厅级退休,单位给开了欢送会,鲜花掌声,领导讲话,说他“几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老周在台上讲话,说感谢组织培养感谢同事支持,讲着讲着嗓子哑了。底下人鼓掌鼓得挺响。
我也退了,比他晚俩月。三级警监,没到副厅,就差这一步,卡在正处级了。局里给我开了个简单的座谈会,政治部主任来了,送了个纪念章,说“老陈同志几十年扎根基层,为公安事业作出了突出贡献”。我拿着纪念章掂了掂,挺沉。
退休头一个月,老周给我打电话,约我去钓鱼。我说你还会钓鱼?他说退休了学呗,闲着也是闲着。我俩找了个郊区的鱼塘,一人一根竿,坐了一下午,钓上来三条小鲫鱼。老周说这鱼塘不行,下回换个地儿。我说行。
收竿的时候老周突然跟我说:“老陈,我羡慕你。”
我差点把鱼竿扔水里:“你羡慕我?你副厅退休你羡慕我?”
老周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退休欢送会开完那天晚上,我搁家里坐了一宿,想想这三十年干了啥。调研报告写了一摞,开会开了上千场,认识的人多了去了,真到退了休,能打电话聊天的没几个。你不一样,你辖区里那些老百姓,现在还念叨你吧?”
我说:“那倒是,前两天还有个大妈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看看,说给我包了粽子。”
老周把烟掐了:“我在政协这些年,说是清闲,其实也没闲着。可干的事儿吧,总隔着一层。文件是我起草的,数据是我汇总的,报告是我写的,可最后这政策落地不落地、老百姓受不受益,跟我没直接关系。你不一样,你抓一个贼,那一片就消停一阵;你调解一个纠纷,两家就少打一架。你干的事儿,看得见摸得着。”
我从来没听老周说过这话,愣了半天不知道咋接。
他又说:“当年选岗的时候我跟你说是清闲,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奔着级别去的。政协提得快,我知道。你选了公安,我也知道你得吃苦。这些年有时候在主席台上看你坐底下,我心里想,这小子比我实在。”
我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都退了,说这干啥。你级别比我高,退休金比我多两千多,我羡慕你才对。”
老周乐了:“那倒是真的。要不这样,往后我请你钓鱼,鱼你拿回去炖汤,算我补偿你。”
“滚蛋,你钓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我塞牙缝。”
俩人哈哈笑了一场。
现在我跟老周隔三差五就约着钓鱼。他水平还是不行,漂都看不准,我帮他调了好几回。有一回他钓上来个王八,乐得跟什么似的,非说这是“长寿的兆头”。我闺女听说我俩又凑一块儿了,跟她妈嘀咕:“我爸跟周叔年轻时候较了半辈子劲,老了倒成钓友了。”
我媳妇说:“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不服,心里有数。”
我想想也是。当年两条路,他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走到头了回头看,各有各的风景。他那个副厅级退休证搁抽屉里,我这个三级警监的警衔肩章挂在书房墙上。他那份文件堆出来的履历,我这一身伤疤换回来的经历,搁天平上称,谁重谁轻还真不好说。
老周上个月跟我说,他打算写回忆录,把他这三十年调研过的课题整理整理。我说你写那玩意儿谁看?他说“给我闺女看,让她知道她爸这辈子也不是光喝茶看报”。我说那我也写,写我破的那些案子,写我调解的那些纠纷,写我辖区那些大爷大妈。
老周说:“你那个好写,题目就叫《一个片警的三十年》。”
我说:“你那个也好写,叫《我在政协写材料的日子》。”
老周举着鱼竿要打我,我闪开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周突然说了一句:“老陈,下辈子要是还转业,咱俩换换。”
我说:“不换。你干不了我这活儿,你怕死。”
老周想了想:“还真是。”
俩人收了竿,拎着三条鲫鱼和一只王八,晃晃悠悠往回走。老周说他把王八拿回家养着,我说你养不了三天就得死。他说你小瞧我。走到岔路口,他往东,我往西,跟十八年前转业报到那天一样。
不过这回他回头喊了一句:“老陈,明儿还来啊!”
我说:“来!你带饵料!”
他摆摆手走了。我低头看看桶里那三条鲫鱼,寻思着晚上是红烧还是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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